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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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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日,细雨如幕,宜缱绻,忌锦衣夜行
一觉醒来,一室空寒。
推开窗户,湿气夹着青草气息迎面扑来,打在脸上一片沁凉。原来这雨自昨晚下起,淅淅沥沥竟一夜未停。
杨鸣洗漱过,站在窗前发怔。
昨晚拜他又是呛酒又是喷茶所赐,晚宴早早结束。他向众人言明自己并不打算搬来唐府住,只不过送母亲兄长过来。娘自然不想他独自一人呆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况且不知不觉间雨也下来了,人人都劝他留下过夜,他却执意回来了。唐仪直一直没有露面。如果他在的话,一定不会要他留下吧。他只需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转一圈,就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地方,有他这辈子最徒劳的愧悔和最恐怖的记忆。在他把那些悔之晚矣的仇恨借由碧泉剑注进地藏王的胸膛之前,在拿他的血祭奠那些记忆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
关窗,窝进扶手椅里,他将腿翘在桌子上,拿了只杯子,却没有倒茶,只是抛起、接住、再抛、再接……顺便打着呵欠。
一天一夜了,那个人究竟在忙什么?
他晃晃悠悠迈进院门时,正是最喧闹的时候。
走廊上,唐府婢女手上端的端托的托抱的抱,走马灯似的来回进出。
走过去,正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夫人说江南雨多,湿气重,怕贵客身子吃不住,送这些铺设来,请随意取用,这床绢底绣花棉衾是特意给菱生姑娘的,小姑娘家身子娇弱,千万不能大意。这些细粥,是厨房为贵客备的早饭,若吃得惯,就每日送来,这盘水晶荔粉糖,是夫人给菱生姑娘的。这些首饰帕子小玩意儿,都是铺子里成品,菱生姑娘姑且拿去玩,改日夫人命大公子着铺子专为菱生姑娘定做……”
一行说着,众人便一样样往桌上、榻上、床上堆,屋子里琳琳琅琅摆了一圈,比屋外哗啦啦的雨水还热闹。也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利利索索的抬腿都走了。
“哦,对了!”领头婢女在门口回身,“夫人还说,昨晚送来的衣服,菱生姑娘穿着不合身的话,就去城西的云容阁转转,想要什么样式尽管说,都是大公子辖下生意,姑娘只当自家才好。”
雨声淅沥,一帮人来去似一阵风,余下屋内一片安静。
杨鸣迈进门,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似惊似叹的,“唐仪直的生意可真多!”
纪蓉指指挂在屏风上的衣物,“那是昨晚你走后送来的,说是菱生衣服湿了,给她换洗的。今天……这一大早又是唱的哪出呢?”
真正欢喜的,只有菱生了。女孩子家都喜欢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况且她自幼长在峨眉,清修之人讲究食果腹衣御寒,装饰之物顶多一两根簪钗,很多首饰她未曾见过,见杨鸣来了,便兴致勃勃的拉着他翻看。
“小师哥你看这条链子,坠子是只蝴蝶呢!扁扁的……”
杨鸣探头看了看,敲敲她脑门,“笨蛋。不是戴脖子里的。要戴这里。”
那是一件额饰,两条细细的银链子,中间镶了一块蝶型的翠玉,玉质柔润,两片蝶翼轻薄透亮。
菱生拿着在额头比划,“这里?不会挡眼睛吗?”
“戴反了。”杨鸣从她手里拿过来。薄薄的玉蝶躺在手心里,几可透视掌上的薄茧。他又想起了另外一双手,掌心有着细致的纹路,就像花瓣之上淡淡的脉络,若是这枚绿意暗浮的蝴蝶栖息其上……他恍惚嘟囔道:“好看……”
“好看吧?”菱生跃跃欲试,“小师哥给我戴上!”
坐在屋子一角的杨哲摇了摇头,指望着这两个人是永远找不到答案了。他问纪蓉道:“二娘昨晚问出些什么?”
纪蓉看看那两人,压低了声音,“我把小瞳姐的名字都问了,她没什么反应。我们还谈到了指腹为婚,我看她好像很不以为然。”
“那二娘说了什么话竟投了她的缘,出手如此大方?”
纪蓉笑道:“我们也没有再说别的,做娘的在一起还能聊什么?无非是儿女们的亲事。恐怕投她缘的不是我。”
“莫不是……”杨哲看向正跟一件额饰较劲的师兄妹二人,摸着下巴提高声音:“这些是唐大公子的聘礼?”
“啪嗒”脆响。
玉蝶在杨鸣手中被掰成两半儿。
“谁,谁的聘礼?”杨鸣两步迈到兄长面前,“大哥,你别瞎说!什么时候有这门亲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纪蓉深思道:“你一说我也觉得了,昨晚她确是不停夸赞菱生来着……”
“夸两句怎么了?唐夫人不是也夸我了!哪有互相夸奖两句就把一门亲给定了!”
杨哲道:“要说起来,也算般配……”
杨鸣狠狠的抹了自己脸一把,转身看看捧着玉蝶连叫可惜的菱生,又转回身盯着自己兄长,“大哥你眼睛没毛病吧?唐仪直到现在都不见人影!你从哪看出来他们般配?你才认识他几天啊,你又不了解他……”
他一边说着,又是团团转又是抓耳挠腮,纪蓉和杨哲终于忽视不了眼前这个大陀螺,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间都多了些若有所思。然二人“所思”却是迥然不同。在纪蓉看来,么子与菱生青梅竹马,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然而杨鸣是有婚约的。将来薄了哪方,她心中都难安。杨哲却是多想了,或者说他希望自己是“多想”。
示意么弟稍安勿躁,他道:“又不是给你说亲,你急出一脑门汗是为那般?”
杨鸣摸摸额头,还真摸到一手湿意,拿袖子胡乱擦了两下,他哼哼道:“不过是几套衣服首饰,说不定唐夫人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再说哪有人不在就把亲事定了的,要是人家不同意怎么办?”
杨哲笑了两声,拍拍他肩膀,“恪显啊,我就不明白了,你就算要操心,也应该先关心一下自己师妹的意愿吧?至于‘人家’同不同意,那是‘人家’父母的事吧,嗯?”
杨鸣气噎,半张着嘴看着兄长,心里似乎有千百种反对的理由,却是搅成一个乱团,一个也难组合成句。
杨哲看了他一会儿,不动声色的换了话题,“一大早的,你淋着雨过来做什么?”
“没什么事。”他目光四下里游移,“来看看你们……”
廊下滴水如注,院里到处是肆流的雨水。一把翠绿竹伞在对面廊上撑开,移进细密雨丝里,伞下只见暗青袍子。
杨鸣住了嘴,整个人跳起来奔出门,“你回来……了……”
话音随着走近的人收了伞露出一张脸陡然消音。
他语气里难掩失望,“易大哥是你啊。”
易秋面无表情的对着他点点头,将伞靠在廊下,进门行礼。
杨鸣站在回廊上,听着他同母亲兄长的寒暄,还有劈啪作响的雨声,胸臆间突然就生出些从未有过的寂寥。
易秋是代唐西逐前来致意一番,无非一些不必拘束当作自己家一类话,很快出来。杨鸣手扣着廊柱,眼睛望着泼洒的雨水,“易大哥……唐仪直到底去哪了?”
“大公子有其他事忙。”
还是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
杨鸣看着他重又撑起伞,下回廊,出了院门。
他回头看看屋内,“娘,大哥,菱生,我回去了。”
菱生捧着碎了的额饰追到门口冲他喊:“小师哥你赔我蝴蝶!”
还有纪蓉叫着他,“你带把伞……”
他就像没听到一般,纵身跃上屋檐,转瞬不见。
雨不知何时下大了,纷纷洒洒的雨丝如同一张经纬密实的大幕,将天地都遮盖了。
杨哲叹口气,“这小子是来看咱们的么?看来,我也得找那位唐大公子谈谈了……”
纪蓉看了一眼菱生,显然他二人担心的对象不同,但指向的对象却是一致的,“也是。不过你没听见么?从父母到手下,人人都说他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