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史东成 ...
-
史东成觉得,纵观大照朝上下三百年,也找不出一个比他再倒霉的知府。
昨晚他只不过送几本黄册,然而杨哲拉着他说起二十多年前剿灭利刃山的情形,不觉忘了时辰。鸡叫四更时,他起身告辞。结果……唉!
有哪个知府,在天色将亮未亮时推开门,迎面就有还未凉透的尸身投怀送抱?
最最可怕的是,他忍不住的要这样回想:你在里面痛陈其恶慷慨愤慨,就在隔着不过一道门的外面,人家在悄没声儿的宰人……
进门前还曾经跟他说过话的“人”,等他出门时已经是“半个脑袋”、“两条手臂”、“一具躯干”……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一整个上午都在处理尸体,等回到府衙已是午后。站在院子里,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坐在房里,门板上无论什么影子稍稍一晃,他就惊得跳起来……
而在此时,收到那样一份邀请,他差点就要匍匐在地高喊“皇恩啊不……武恩浩荡”!
民,唐麓拜言史公案下:仆以薄德,遭时窃位,添执武林之牛耳,处乎山林而群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廿载不敢稍懈。近,利刃山者,鬼踪妖术,辄害人命,其之可恨,至公贵体险赴冥冥;其之可畏,令我江南民心惶惶。况,祸乃发于仆之失察,而乱起于家门孽子。故仆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惟积至诚,以感同道,诸侠相从于此,甚盛。仆恐以区区之智,难笼当世之务,涕泣惟祈,日夜望公,得赐趾临,共赴时艰,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即甚幸矣!仆顿首泣拜!
史东成并未被这极尽谦卑的语气冲混头脑。他早已将近来利刃山之事巨细靡遗的上报,此刻想要袖手,别说朝廷不答应,说不定那个刑部侍郎就先办他一个“玩忽职守”,而地藏王既然敢挑他在的时候动手,又偏偏留下自己几人的性命,这警告的意思也不言自明。如今他便是一个皮影两幅牵线,无论跟着哪边走都得被扯散架了。唐西逐就是一把剪刀,他显然要借助官府威望来为他镇场子,那就必须替他把地藏王那幅线给剪断了。
简言之,杭州知府有了武林盟主做贴身侍卫。
他捋着胡子,貌似沉吟,然则也就是唐仪直端起茶杯抿口茶的功夫。
“好!盛意难却嘛。既然如此,老夫就打扰了。”
唐仪直放下茶杯,浅白的唇际绽出一个欣悦笑意,漆黑眉眼却是一片清冷。
“家父扫榻以待……”
果然,父亲算计人心,从来不会失手。
“搬到唐府?”杨哲看着么弟,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厅中另外两人也是神色各异,纪蓉摸着挂在身侧的荷包,若有所思。
菱生却是纯然的好奇,“唐大哥干嘛要咱们搬去他家住?”
“你忘了吗?唐仪直第一次来就是劝大师伯搬过去,如果大师伯答应了,说不定就不会……”他放在案上的手紧了紧,“再说昨晚……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赶尽杀绝,这可不是那个地藏王的一贯作风。”他推着菱生的肩膀,“快去收拾行李,易大哥在门外等着送你们过去……”
唐哲把两人拦下来,眉头皱得更深,“恪显,菱生,你们想好了?”
“想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对着两张同样懵懂的脸,他一人脑袋上给了一个爆栗,“你们长没长脑子?我不是江湖人,我都能想得到!一旦你们住进唐府,就意味着你们站在了唐西逐那头儿,支持他继续做武林盟主!现在的你们,代表的是整个峨眉派,明不明白?”
菱生看杨鸣,见他点头,便也跟着点头。杨哲被这俩小糊涂蛋儿气到无可奈何,反而笑了,对纪蓉道:”二娘,看见没有?都被那个唐大公子灌迷魂汤了……”
杨鸣给了自己一向英明睿智的大哥一个白眼,“第一,唐西逐继续做盟主总好过各大门派再来场混战,十天半个月的也选不出一个。第二,我现在只关心两件事,一个是亲手杀了那个地藏王,还有就是你们三个的安危。如今整个江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唐家了。第三……”他的两道浓密剑眉绞到一起,“唐仪直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最多是唐仪暧不在了,他偶尔给他爹跑腿。反而是我,连累他的人受了无妄之灾。大哥,我们就事论事,别把不相干的人搅进来,他不是江湖人,跟你的官场更加没有关系。”
他很少说话这么有条理,不,应该说,在杨哲的记忆里,这个弟弟就从来没有像这样用过自己的脑子。只可惜,要他动脑子是有前提条件的,那便是必须基于对某个人的全然信任。
杨哲叹了口气,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是为有这么个苯弟弟而深感挫败?还是为这个唯一的弟弟竟然死心塌地的信任了另一个人而不甘?或许都有一点吧。总而言之不管那个唐仪直是找了二十几年的“弟媳”,还是与地藏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金店老板,自己都跟他杠上了,就不信抓不住他的小辫子!
菱生扶着纪蓉上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回头看到两手空空的杨鸣,瞪大了眼睛,“小师哥你的行李呢?”
最终,是纪蓉一句话结束了两兄弟的争论,几个人分头收拾东西,决定搬进唐府。
杨鸣对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放下车帘,接过大哥丢过来的马缰,翻身上马。
正是傍晚时分,日头将落未落,映衬周遭云絮,如成匹赤锦徐徐展开,飘摇天际。锦带当风,红衣揽日,斯人独立,亦不过如此。
杨鸣坐在马上,怔怔的看了半天,面上渐渐染上落霞余色,他看向面无表情沉默驾车的易秋,闷闷的咳了一声,问道:“易大哥,唐仪直去哪了?”
“大公子有其他事忙。”
当晚,唐府夜宴。唐家夫妇做为主人,为新搬进的几位贵客接风洗尘。
杨晢兄弟还有唐西逐、史东成一桌,隔着一道屏风,钟晏秋陪着纪蓉、菱生另开了一桌。
杨鸣耐着性子看大哥和唐西逐推杯换盏,两人各打机锋,兼着史东成在状况外的插科打诨,酒过三巡他便没了兴致。好不容易瞅个空子终于问了打入席就一直在心里嘀咕的问题:“盟主,怎么不见唐仪直啊?”
唐西逐捋捋胡子,轻飘飘浑不在意的回了一句:“呵呵仪直在忙……史大人,关于您和唐兄弟出席武林大会的事……”
“江湖上的事老夫不宜插手吧……”
“小弟此来不过陪母奔丧……”
三人又进入新一轮的太极拳法切磋。
杨鸣闷着头,自斟自饮了几杯,终是从兴致高昂的三人间抽身出来,提着酒壶本来是要出去廊上透透气的,突然听到屏风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笑声。
是菱生。自从大师伯出事以后,她再没有笑得这么开心。
脚跟一旋,他直接转到了屏风这边。
菱生抬头看到他,面上笑意尚未褪尽,“小师哥!”
另外两个相谈甚欢的人闻言看过来,他有些忐忑的停下步子,戒慎的看向钟晏秋。
钟晏秋神色如常,吩咐人在自己身边安座、摆上干净碗筷,拉过杨鸣坐下,又携着他手,方笑道:“吓到你了吧?大郎都跟我说了,青山寺那次,还有前几天……杨少侠,你不要跟我这个疯婆子一般见识才好。”
他急忙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怕您见到我,再惹您伤心……”
她拍拍他手背,对纪蓉道:“这孩子心眼儿好!”
纪蓉笑道:“他也就是这点好处了。平日里便是个没心没肺的,好心办坏事那更是常有。虽说跟大公子同年,可据我看那行事做派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菱生听着听着,便幸灾乐祸般拿一根手指刮着自己的脸颊羞他。杨鸣瞪圆了眼,努力做出凶狠的眼神警告她,却换来一个鬼脸。
钟晏秋却是与他对了脾气,拿起白瓷长颈双耳酒壶给他倒满杯子,笑道:“好孩子,咱不跟他比。”
又对纪蓉道:“蓉妹是不知道,大郎那孩子,整日忙进忙出没一刻闲暇。平日里我若有事情找他,头天晚上就得派探马出去,先打探何时大驾归府,再一百单八将堵截,运气好的话能传上话:一路风尘辛苦,略备水酒掸尘,为娘的排队候着,望拨冗接待!”
一言未了一桌人已经笑开。
菱生捂着肚子道:“那,那要是运气不好呢?”
她眼珠转了转,虽然鬓发霜染,但一双眼睛透出的神采却不输菱生,还带了几分纪蓉熟悉的淘气,“那没办法,只好五百刀斧手出动架也给我架来!”
菱生嘻嘻笑着滚进纪蓉怀里,就连纪蓉也扑哧笑出来。其实若搁别人嘴里说出来也不见得多好笑,但听她说着,再想想唐仪直那端正眉眼,便十分好笑。谁能料到养出那么一个正经儿子的娘亲,却是有些老顽童的。
纪蓉搂住菱生,一下一下拍着她背,面上虽然在笑,心下却渐渐浮出疑惑。敢说敢言,风趣亲近,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可是细看坐在面前的人,衣饰华贵容颜端庄,与记忆里撸着袖子掷骰子的形象,又是相差太远。
她状似随意的道:“看着秋姐倒要我想起一位故人,她与你的脾性十分相合……”
“是吗?”钟晏秋语气十分感兴趣,“蓉妹这位故人现在何处?倒要见上一见。”
纪蓉叹了口气,“便是鸣儿的岳母了。她也是江南人,闺名叫做丁瞳,秋姐可曾听过?”
她摇着头,神色未变,“未曾听过。原来杨少侠已有婚配?我方才还想,他与大郎两个,倒像镜里境外的一对儿水上水下的一双,样样儿都是反的,要是送作堆,岂不是一个钉一个铆严丝合缝……”
没等她说完,就听“咕”极响亮的一声,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本来她们闲谈,就算是在说他,其实也没他什么事,杨鸣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顺便同菱生吹眉毛瞪眼睛的搞些小动作玩儿,不妨就听到这么一句,嘴里的一口酒倒是没有浪费,统统灌进了喉咙,他却是被呛得不轻。弯腰猛咳了好一阵子,一张脸涨得紫红。
菱生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揉着肚子,边倒了杯茶水,笑嘻嘻的端在手里,跑到他身边等着。
纪蓉遂把指腹为婚的事略说了说,末了叹气道:“也不知小瞳姐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我和召哥二十几年一直在寻她。”
钟晏秋轻拍着杨鸣脊背给他顺气,等他渐渐止了咳嗽,接过菱生手里的茶润喉咙时,才慢慢说道:“指腹为婚这种事,我是不看好的。头等是不知男女,就比如他们两个,若在娘胎里也弄个指腹为婚,今日岂不徒叹天不遂人愿?再者从婴孩到成年十几年间不知要出什么变故,或天南地北的分了,或对面不识,更甚的反目成仇,单纯一门亲事扯出多少是故来。倒不如男未婚女未嫁的,等长到菱生姑娘这般花一样的年纪,谈婚论嫁方是极大的一个福气。就不知大郎的福气在哪里了……”
“噗”一下子,伴着菱生不大不小的惊叫。
钟晏秋的话不知道又触动了杨鸣哪根神经,来不及咽下的一口茶水全喷在了菱生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