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少年骑竹马》明鱼灯

18、第十八章 唐西逐

　　唐西逐推门进来，边道：“仪直？在里面没有？”
　　看到杨鸣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杨少侠？你们这是……”
　　杨鸣慌忙跳下矮榻，整整衣服行礼，“盟主，我，我们……昨晚天色已晚，怕打扰盟主休息就，就没有前去问候……”说着说着脸也红了，满面愧色。
　　唐西逐爽朗一笑，上前拍拍他肩膀，“无妨无妨!老夫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年轻人嘛，谁还没有个放浪形骸的时候？等你们都娶了亲，想如此也不得了！这就叫……什么来着？及时行乐？哈……”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杨鸣听他的话，也说不上哪里不合适，只是觉得娶亲二字有些刺耳，他笑得也刺耳，匆匆敷衍一个笑意，仍是回头看向榻上。这么大动静，这人如何不醒呢？
　　唐西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摇摇头，“仪直这孩子，酒量还是这么差！哦，对了，杨少侠昨晚过来跟家里说了没有？”
　　“啊！”杨鸣一拍脑袋，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口。
　　不消眨眼的功夫，他又出现在门口，“唐仪直他……”
　　“放心，这孩子不禁酒，多喝上几杯就得睡个一两天。杨少侠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盟主。小侄告辞。”
　　“告辞”两个字传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身跃上屋檐。反正是武林盟主家里，高来高去的武林人士一定经常出入，不差他一个。自己怎么就这么没有脑子呢，地藏王如此猖狂，他竟然放大哥和娘独自呆在小院里，万一……万一……他就算死一千遍，都得活过来接着死……
　　跃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终于出了唐府的大宅，沿着围墙一路向西，应该不到半刻钟，就能赶回小院。再提一口气，正打算一鼓作气直奔回去，脚下却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官差正在搬动一具尸体，那皱纹深刻泛着青灰的脸有几分熟悉。略一闪念，他记起留仙居门前那对祖孙，急忙跳下墙头。
　　“啊，是杨公子。”官差抱拳行礼，“您这么快得到消息了？”杨鸣去府衙两趟，有不少官差认识他。
　　躺在木板上的齐老汉，颈间印着已经变紫的掐痕，还有干掉的血迹，触目惊心。
　　杨鸣轻轻左右搬动他的头部，仔细查看一遍，“是窒息死的？”
　　“仵作还没有验尸。不过看这掐痕……十有八九是了。这个齐老汉，不过一个倒夜香的，小的猜想他跟近来地藏王为祸一事应该没有牵连？”
　　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好半晌没有说话，最终脱下自己的外袍覆在他身上，又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官差。
　　“把他好好安葬了吧。剩下的钱，他还有个孙儿……”
　　“这个……”官差迟疑着，没有接，“杨公子，您看这个。”
　　一块洗得发白血迹斑斑的汗巾子，竟然包了两锭黄灿灿的金锭子。
　　“是从齐老汉的怀里掉出来的……”
　　“这血是哪来的？”
　　官差摇头，“不是齐老汉，他身上没有外伤。血很新鲜，还闻得到腥味。”

　　唐仪直的喉咙一阵咯咯响，嘴角有细细的血丝渗出。
　　唐西逐加重按在他后心的力道，沉声道：“别忍！吐出来！”
　　喉结一阵剧烈的上下滚动，终究“哇”得一声，一口血几乎是从喉咙里面喷涌而出。
　　一向清亮的眸子此刻似乎连睁开的气力也没有，睫毛频繁却无力的闪动，待双眼终于可以视物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杯盘狼藉。
　　他猝然回头，一张脸如同凝固了的白蜡一般，“爹？他……”
　　“他什么也没发现……”唐西逐沉着一张脸，“倒是你，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他右手艰难的抵着矮榻支撑身子，左手重重用力抹去嘴角血迹，借助这一点点力道想使昏昏沉沉的脑子运转起来。他只记得要在杨鸣酒醒之前赶回来……是了，他做到了，他回来时他睡的正香，自己也就放心的躺下来装睡……后面就不记得了。难道他真的睡着了？
　　唐西逐道：“……你昏过去了。”

　　说服官差让他留下那条汗巾子颇费了一番功夫，最终还是靠着声称“我替你交给史大人”揣了就跑，才总算拿到手。跃下一家的飞檐，杨鸣看到了更多的官差。
　　就在小院的门口。
　　一副副的木板被抬出来。
　　当然，如同齐老汉躺的那副木板一样，每幅木板都不是空的。
　　杨鸣抬头看天，无边无际延展的深蓝，被大朵大朵云彩阻隔，犹如年深日久的一汪汪死水，更像此刻在体内凝固的血。
　　他想起了幼时最令他头疼的床头故事，娘每晚都以哄他睡觉为由就算中途他睡过去了都要将他摇醒接着讲完的故事。十岁的时候他终于从甫进刑部的大哥那里知道干扰幼童睡眠实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于是他很勇敢的反抗了。他告诉娘，不就是一个地藏王吗？要是让他碰上绝对不像娘那么没出息的逃跑……
　　结果他挨了娘一顿暴捶，捂着脑袋去找大哥算账时，大哥摸着他脑袋上的大包笑眯眯的说，嗯，多像释迦牟尼啊，他可比地藏王官大，以后啊地藏王见到你肯定撒丫子就跑！
　　蒙着白布的尸体一具具排开，很快已经排到他脚下。
　　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意。放下木板的官差抬头，一眼对上他的脸，愣了片刻，突然吓得“啊”一声，噔噔噔后退几步。杨鸣干脆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身抖腰弯，几乎站立不住。
　　撒丫子就跑……撒丫子就跑！大哥你没有说错……看看弟弟我多有本事、多聪明！一次、两次……我跑得真是时候……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