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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四月三十日,金乌丽天,宜迁居,忌媒妁

      上山砍柴其实只是齐老汉的副业。他是有正经差事的:倒夜香。
      这份差事虽说名声和气味都不大好,但它有个好处是其它活计都比不上的——开工时间比较早。
      每日清晨鸡不叫狗不跳,天色还像没发开的豆面馒头的当儿,他推着粪车敲开一户又一户人家的后门,有贫寒人家也有大户之家,只要人还吃着五谷杂粮,他就有得赚。而且,等天色放亮,一天真正开始的时候,他的活也就干完了。富富裕裕的时间里,砍点柴卖、摆个茶摊或者做个苦力,怎么着也能赚回几把米来。所以齐老汉很是珍惜这份活计,乐呵呵的整日天不亮便起来。
      借着边角的一盏灯笼,把粪车上的大木桶密密实实的盖紧了盖子,他吁出一口气,今天的就算完活了。锤着酸疼的腰,他琢磨着是去把茶摊子开张,还是去砍柴。这在以前是无需考虑的。一文钱两碗茶水,一天少说也能卖个二三十碗的,而砍一天的柴也不过三四捆,一捆才两文钱。他也就是在下雨刮风天气不好的时节,才去砍柴来卖。不过现在不同了,他的柴,一捆五文呐!
      忍不住朝虚掩的后门里望了望,大宅子里仍是一片静默。听说,这片房子就是唐家。仰头看着高高围墙的顶端,他呆呆的想着,那个唐大公子,就是住在里面吧?
      双手合什,朝着后门拜了下去。现在,光卖柴的钱,就够送小孙儿去武馆了。以前,齐老汉的想法,是要让孙儿读书考状元做大官,现在他心里有了另一个念想,他要让孙儿学功夫,以后去唐家做侍卫,保护唐大公子一辈子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那位蓝衣的小哥同样是好心,然而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若当初真的赌一口气,跟着进去吃一顿山珍海味,留仙居上上下下的人就给自己得罪遍了,以后自己的柴还卖给谁去?一时的风光,可能以后的日子连豆面馒头都吃不到嘴里了。唐大公子自然没有机会体会他的艰难,却能念到他的难处,米面和柴钱加起来虽然抵不过一顿好吃好喝,但是它贵在长久啊。已经半截埋黄土的人了,也不再奢想大富大贵,不就求个一日三餐安稳度日么?
      他直起身子,结束了每天例行的感恩。他其实很想跟唐大公子说说话,告诉他,他的孙儿很聪明,也能吃苦,已经会打一套拳法了,以后一定能护着他,不让恶人近身。可是那样的大人物,自己是不能再见到了吧?
      已是朦胧欲亮的时辰,齐老汉眯着眼看看天边。一缕一缕的云彩像刚从胡桃夹子里扯出来,轻飘飘的,带出些微微的青光,极近极近的朝着地面覆下来,长着红色翅膀的大鹏鸟,就像是从这薄纱一样的云彩里飞出来……
      他眨了眨眼,呆呆的仰着头,看着红翼的鸟儿一团火球似的掠过头顶,直直飞去高高的院墙……
      像突然折断了羽翼一般,鸟儿在跃过高墙的前一刻,毫无预警地跌落下来……
      齐老汉还没有来得及合上的嘴,一瞬间张得更大。那不是什么大鹏鸟,那分明是一个人,一个……认识的人。
      他扶墙挣扎着起来,身子还没有站稳,手便急着捂住了嘴,很快,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里滴落下来,蜿蜒着爬过手背,一道道血红的痕迹交错,就像一块透亮干净的琉璃瞬间裂开丑陋的纹路……
      齐老汉想都没想便直奔过去,先将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一叠声的问着:“谁敢伤您?哎呀!这……”
      大概是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他闷哼一声,指间的血很快从一滴一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落下,齐老汉慌忙松手,原地转了一圈,掏出怀里发白的汗巾子,也不敢贸然碰哪,只得托着去接不断流下来的血。
      “您得看大夫……也不是……小老儿听说江湖人都自己疗伤……用那个啥子内力……呃……”
      他没看清汗巾是怎么就落地上了,等回过神来时,脖子已经被一只血迹淋漓的手狠狠卡住。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血未及凉透的温度,缓缓的沿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张大了嘴,却吸不到一丝空气,双脚拼命踢腾,才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被提离了地面。

      “你问唐大公子?那可是个厉害人物。别看人家连半个麻包都扛不起,但人动动手指头赚的钱就强过你扛一辈子麻包!”

      他想起了他听过的许多关于恩人的事,这个人,跟他听说的明明是两个人……他努力的瞪大了眼睛,想仔细分辨,却对上了另外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散乱的头发和浓密的睫毛之后,却挡不住其中冰冷的杀气,嘴角血迹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不是出自他口中,竟是他从别人那里嗜来。青白晨光拢在那张青白的脸上,不知道是晨光加重了脸色,还是脸色映衬了晨光,如同在清冷天际精心挑选一块补天石雕出的一张脸,俯瞰万世,审视众生,生杀予夺。漫天血雨,不过是迎接日光普照之前的那片红霞。

      他不再挣扎了,眼前渐渐模糊,只剩下红红的一片。是太阳升起来了吧?真儿?真儿该起床啦!快起来练拳……

      杨鸣是被眼前的一片红光惊醒的,起先他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动了动身子,并没有前几日明明醒着却动不得的无力感,相反身上还觉得暖融融的。他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要他迷糊了半晌,才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来,额角却是一阵抽痛,伸手一边揉着一边努力回想。
      昨晚本来送唐仪直到门口的,他劝他好好睡一觉,自己好像苦笑着说那是不可能的,后来他问他想不想喝酒,然后两人就一起回了唐府,后来好像喝了不少酒,也说了不少话,自己一直在讲大师伯教授武功的事,他一开始听着,后来好像说了很多唐仪暧的事情……反正记不大清了。后来……怎么就睡着了?
      打个哈欠,揉揉眼睛,再伸个懒腰,总算真正清醒了。眼睛四处扫了一遍,伸到半截的双臂陡然顿住了。
      唐仪直侧身躺在矮几另一侧的榻上,枕着右臂,右手搭在榻边上,睡得很熟。天色已经大亮,日光透过雪白窗纸照进来,红衣被打上深浅不一的光斑,几道光束延着身体的轮廓勾勒出一个起伏有致的剪影。
      杨鸣眨眨眼,手臂缓缓放了下来,他悄悄调整鼻息,尽量绵长细微,然后小心翼翼的移开了两人之间的矮几。目光落在他从榻沿垂下来的那只手上,手心无意识或者说毫无戒备的张开着,手指自然弯曲,每根指骨都像涂了一层牛乳般,泛着洁净光泽。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很多这只手的样子,撑伞的时候、拨动算珠的时候、提笔的时候、持筷的时候、拉住自己的时候……拿帕子在自己脸上轻轻擦过的时候……他抿紧了嘴唇,喉咙徒劳的吞咽两下。如果……如果能把这只很能干的手抓在自己手里……
      等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将那只手握住,冰凉的触感,刺激神智立刻清明。这么冷……他抬眼看看,那人安稳的合着双目,没有醒来的迹象。到底不是江湖人,警惕性这么差。他暗想着,自己总算有个比他强点的地方吧?双手捂住那只几乎没有温度的手,不免有些奇怪,自己一觉醒来只觉的浑身暖洋洋,他怎么会这么冷?想了想,脸上露出个不太老实的笑,虽然只有小孩子才玩那种把戏,不过……管他呢,反正他又不知道。低头,本来打定主意给他手上呵两口热气的,然而鬼使神差的,他把自己的嘴唇印上了他的掌心……
      身体最柔软的部分的接触,强烈过双手千倍百倍。不知道是被那更为冰凉的触感刺激,还是被自己的动作刺激,杨鸣几乎是在嘴唇触到那冰凉掌心的同时,身子便连滚带爬的往后撤。
      砰得一声,然后便当当锵锵一阵乱响。他碰翻了矮几,上面的杯盘盏碟能掉的全掉了。
      这动静,再不醒就只有死人了!
      双手撑着矮榻,提心吊胆的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睡着的人竟然毫无反应。
      他往前挪了挪,“唐,唐仪直?”
      仍是没有反应,他挪过去,刚想伸手推他,门板当当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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