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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杨鸣青白的 ...

  •   杨鸣青白的脸上突然多了些血色,他低声道:“娘,我送他出去。”
      她目送二人在回廊上并肩走远,回身便看见大子从偏厅的侧门转出来。

      杨哲走到门口,两人的身影已隐进灯火阑珊里。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二娘,亏得你有这个耐心。这两个人,快赶上十八相送了……”
      纪蓉责怪的看他一眼,方道:“要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他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院子里张望半晌,才把门关上,走回来。
      纪蓉看着他一系列动作,自己也紧张起来,压低了声音,“怎么?”
      他将手中的一个藕色荷包递给她,“二娘说的那家金店早就易主了,现在的老板就是这位唐大公子。我没把东西拿出来问……”
      她奇道:“怎么?”
      “二娘你看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幅白绢,小心的在案上铺平。
      上面是一些古怪纹路,像藤蔓又像蛇或者蜥蜴之类,相互交织头尾勾牵,众多纹路又组成了一朵怒放的花型,只是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这是……绣样儿?”问罢她自己先摇了头,“是什么东西?”
      “来之前爹给的。是当年从地藏王的面具上拓下来的,爹说我带着或许有些用处。果不其然……二娘你猜我在哪又看到这种花纹了?“
      ”金店?“
      杨哲摇头,“昨天那位唐盟主只用一粒珠子就打掉二弟的剑,我便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捡珠子时身上的玉佩我瞧得清清楚楚,镶边的那一圈金箔上的花纹,跟这个很像……还有,二娘你注意唐夫人腰带上的绣花了么?”
      纪蓉努力回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穿枝花草跟一般的刺绣不同,我当时只觉得面熟。今天去金店,我还没说要打什么,掌柜的就自夸无论什么样式什么花样只要我画的出他们就打的出,甚至我画不出来略略描绘一下,他们的画匠师傅也能画出来。”他停了一下,见纪蓉不解的看过来,又道:“掌柜的还说老爷夫人并公子的一应饰物都是他们做的。二娘,你知道像是画画或者写字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笔法,就算竭力隐藏改变,总还是不经意就露出些行迹来……”
      “你是说……”纪蓉仔细端详着绢上的纹路,“那家店曾经接过地藏王的生意?”
      “或者根本就是他们自家的生意。”
      纪蓉倒出荷包里的东西,默默看着躺在掌心里的钥匙。事情确实透着诡异,她与唐夫人素不相识,然而甫一见面就给她这把钥匙,且是用那种鬼祟手段。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是别的单单是一枚钥匙?难道她与当年指腹为婚的事有所牵连?还有那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书呆子”,那可是当年小瞳姐撮合她和杨召时经常拿来取笑的。那时四人意气相投,办事玩耍经常同进同出,纪蓉不记得曾有什么第五人在场。方才她着意打探,唐仪直的生年月确实相符,然竟又多出一个双生弟弟,况二人的父母又并非商景丁瞳。她心中一时晃过诸多猜测,但哪一个都不太能站稳脚跟。
      杨哲收起白绢,边道:“我看了他们的样品,做工跟那把钥匙是一脉的。如今这里到处是唐家的人,咱们说话行事都得小心。其实将二弟找来试着开一下长命锁即可知道真假。只是……我有些不放心二弟,他跟唐仪直走的太近了。二弟心里是藏不住话的,尤其对他看顺眼的人。”
      纪蓉叹了口气,“我所以要你暗中去查,而没有找鸣儿来开锁,就是为着这个。唐家这位长公子,性格处事都极为老道,明显与鸣儿不是一路,况且鸣儿来江南尚不足一月时间,二人已经这样要好……”
      “二娘也觉那姓唐的是刻意亲近?”
      “但他待鸣儿细致周全。师姐的事如果没有他还不知会怎样,我心里很是感激。再说我们手中并无确实证据,若只因人对咱们好,反而猜疑人家……岂不是不懂好歹?”
      ……
      两人讨论来去,也无一个定论。不觉夜也深了,忽然门口有人影晃动。
      杨哲喝道:“什么人?”
      门外有人道:“有访客。”
      他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外的人穿着这几天看惯了的唐家下人服饰,只是面生的紧。他眯眯眼,“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小的是值晚班的。杨大公子可能不大在意。”
      纪蓉怕他草木皆兵,反而会打草惊蛇,也走过来,问道:“谁的访客?”
      “一个叫史东成的,说是杨二公子的朋友。”
      纪蓉这才想起说是去送人的么子,“鸣儿呢?”
      “杨二公子和我家大公子一起走了。”
      杨哲嗤了一声,向纪蓉道:“瞧瞧!我说十八相送二娘还不乐意听……”
      纪蓉也是无奈,只得吩咐请人改日再来。
      “小的也是这样回的。可那人说杨二公子不在,见杨大公子也是一样的。”
      “史东成……”杨哲仔细想了一想,不免皱眉,“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的话……让他进来吧。”

      来者果然是杭州知府史东成。
      他先是去天福客栈找杨鸣,小二说房间虽没退但人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这几日客栈茶馆酒肆说书人最爱讲的便是“峨眉不扫渡生劫,弟子游乐全性命”。他略一打听,便找来这里。见了杨哲免不了寒暄半日,才终于说到正题。
      “黄册?”杨哲一边翻着,边道:“这小子做事也用脑子了?还知道查户籍册子,我以为他会拿着金锁满大街找人呢。”时自户部以下,各地户口籍册的封皮皆覆以黄绸或黄纸,故又名“黄册”
      史东成笑道:“二公子的法子固然巧妙,但挑出来的这些多半世居江南,来历都能追溯到祖辈……下官看着不大像二公子要找的。倒是有一户人家……”
      纪蓉忙问道:“怎么?”
      史东成手上还拿了两本黄册,他将较新的一本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案上,将手上边角磨损严重的小心翼翼摊开,边道:“这两本簿子,记的东西是一样的。二十几年前存放黄册的库房失火,为了救火很多簿子都被水泡了。衙门只好着人重新誊写一遍……要说这次多亏了赋闲二十多年的老掌簿。本来这事如果要衙里现任掌簿吏人查的话,绝对注意不到这个。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着给那地藏王善后,人手实在有限,又怕二公子等的不耐烦,于是请来了老掌簿帮忙。二十几年前的黄册,都是老掌簿拿着各户人家报上来的手状亲自登门一一比对,然后才载录……”
      杨哲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史大人。”
      史东成呵呵一笑,接过茶杯,“大人定是嫌下官啰嗦了?下官就这点毛病改不了,所以为官近三十年仍是一介知府……好好下官不废话……大人看这里,这是老主簿当年亲手载录的,这里,是后来誊写的。”
      杨哲循着他的指点仔细看了看,“旧册上有勾删,新的便只誊写了勾过之后的。这很正常,总不能连已经涂掉的痕迹也要照搬吧?”
      史东成点头,”不错,照常理来说确实如此。然而老掌簿跟下官谈起一件他至今迷惑难解的事。当年他上门比对手状时,那户人家有两位有孕在身的妇人,一个是家主夫人,一个自称家主新寡的妻妹,是来投奔姐姐姐夫的。但手状之上并未提及这位妻妹。大人您也知道,户部明文立典:有改籍或入他人之籍者,需备案且延三月之期。所以老掌簿将那位妻妹暂且附注在户籍之内。谁知一个多月后,衙门又收到这户人家另一份手状,称马车翻覆,家主夫人因受了惊吓而早产,生下一对双生子……”
      “双生子!”纪蓉站起身,眉宇间染上一抹急切,“这户人家……可是姓唐?”
      “夫人果然已经知晓?”史东成将手里的黄册递过去,“户主便是如今的武林盟主唐西逐,而那对双生婴孩……自然,如今早已长大成人,那位唐二公子是不必提了,下官听说,二公子和唐大公子交好?”
      她已无暇说话,只是细看那本黄册。

      华开十二年七月籍
      杭州城乐湖里 商唐 西逐 年三十
      妻钟氏 年二十七
      息男直 年一
      直男弟暧 年一
      ……

      后面还有众多仆役侍婢和房屋田产,已不为纪蓉所关心。唐仪直和唐仪暧兄弟是在钟氏和一行墨迹中间后加上的。她努力要看清那行已经勾掉的文字,无奈年代久远再加上糟了水浸,字迹更不可辨认。
      史东成忙道:“除了老掌簿,恐怕换作谁都不可能再辨认的出。夫人,那行字是‘妻妹童氏年二十三’……”
      “童氏、童氏……二十有三……”纪蓉喃喃自语,双手猛然抓紧了杨哲胳膊,“是她!哲儿,是小瞳姐!”
      杨哲忙扶她坐下,倒了杯茶,看着她喝下去,等她神色略略平静了,才转向史东成道:“大人可知这位童氏夫人现在何处?”
      史东成瞬间愁眉紧锁,叹了口气,“这正是令老掌簿疑惑了二十几年之处。那日唐家送来新的手状,给两位婴孩上籍。主簿顺口问了句那位童氏夫人是否亦临盆在即,谁知那送手状的下人说自始至终府里只见一位夫人,并无童氏夫人。主簿为此专门去了一趟唐府,阖府上下都说并没见过什么‘童夫人’。他只得将黄册之上的备注勾掉,不久也赋闲回家。后来誊写之人亦不会在意一行墨迹,此事慢慢也就无人知道了。但老主簿心里一直存着疙瘩,这次跟下官提起,还一再强调自己绝不是老眼昏花,凭空杜撰出一位有孕在身的寡妇来,只是不明白,这人如何就莫名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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