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
-
第十五章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下人正在一一引燃回廊上悬挂的琉璃灯,烛光渐次亮起。
唐仪直合上手里的最后一本账本。
要说杭州城里最近一两个月来最乐得合不拢嘴的,就数棺材铺的老板了。
然而他却眉头深锁。
“老佟私自抬价?”
易秋道:“这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杭州城里,最紧俏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棺材纸钱。况且佟掌柜也没有中饱私囊,我看他笔笔都入账了。”
他把账本放到一边,“恢复原价。昆仑、青城两家的退回去,跟他们说盟主全权代为料理了,银子列进公帐。崆峒派么,就说断货。拖上三天,你再给他送过去。记住:一不准让他知道佟记是唐家的,二只说盟主命你送的。一应开支也列进公帐。账目重做。”
易秋答应一声。
他从比较高的那摞账簿中再挑出一本,“留仙居的账目也要重做。告诉黄掌柜,那日给齐老汉的米面,还有以后那些柴钱,都列到我帐上。”
“根本没几个钱的……”
“不在钱多少。我若开了这个先河,以后人人都拿账上的钱私相授受不成?”
易秋应了一声,又问:“峨眉派怎么算?”
”一样。“
“是。”易秋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几分,“盟主问你什么时候搬回去,山上……”
唐仪直的手指突然在案上敲了一下,随即看似随意又连敲几下,沉吟一般。
易秋立刻放高了声音:“……山上干爽清凉,老爷说想带夫人上去养养心,过几天武林大会一开,恐不得闲。剩下些杂事,要公子回去料理。”
“你先去把手上的事办了,晚些来接我……”他突然打住,起身行礼,“杨夫人。”
纪蓉从廊上进来,一边笑问道:“怎么,在忙?”
筹办丧事这几天,唐仪直也住进这所不算大的民院,他的卧房就选在杨鸣隔壁。距灵堂不远的这个小偏厅暂作平日办事之所,有峨眉派的事,也有易秋带过来的生意上的事。
“没有,已经完了。”他回身吩咐道:“这边这些是没有问题的,你带回去跟他们说我看过了。这两本重做的要他们抓紧。这边三本,告诉他们,再做不清,我亲自去为他们算算。”
易秋答应一声,抱了账本,迅速退下了。
纪蓉在茶案另侧坐下,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慢慢打量。唐仪直被她看得全身不自在,只得倒了杯茶递过去。纪蓉接了杯子,示意他落座,问道:“令堂好些了吗?”
“自从……出事以后,娘的精神一直时好时坏。劳夫人挂心了。”
“二公子的事我多少听了一些……”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出些长辈的调侃:“贤侄不要一心扑在生意上,还是得早早要令堂抱上孙子,我们这些做娘的心啊,你们不大能体会,有孙子抱了,儿子可就靠边排喽……”
唐仪直笑道:“夫人言之有理,看来小侄要好好巴结一下杭州城里的众位媒婆了。”
“原来……”纪蓉诧异道:“你还未曾娶亲?不知贤侄今年……”
“痴长二十有四。”
“竟与鸣儿同龄。看你处事,高出鸣儿可不止一两岁年纪。贤侄是几月生人?”
“七月。听家人说早了足足两个多月,二弟倒还好,小侄就因为比二弟更早一刻钟落地,便大不如……”见纪蓉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他解释道:“我与仪暧是双生子……”
“原来如此……”她笑道:“那想必你爹娘的感情很好了?我看唐盟主待夫人谨慎珍视的很。”
“爹娘不大与我们说这些,不过听家人说当年爹与娘青梅竹马……”
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只是看着门外,纪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么子正从对面廊上走过来。
这是个回字廊,四面都已点灯,照得廊上如同白昼。杨鸣慢慢走着,虽仍有些头重脚轻,但已好过前几日的浑浑噩噩。那几日眼前脑中只有那些断肢残体——那都是曾对自己慈爱叮嘱或者言笑晏晏之人的。既然挥之不去那便索性被桎缚其中,他觉得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直至钟晏秋一阵发狂,倒是把他给掐醒了,他猛然醒悟那不是惩罚,而是逃避,甚至如张擎松王疆所言,是没胆。
他倒头大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以后,唐仪直派去峨眉报信的人已经回来,越容师叔带了人前来接大师伯的灵柩回去。他仔细打理了自己,刮了胡子,沐浴换衣,安安静静的给大师伯送了行,回来直接去了后院,盯着那九个狰狞血字,便是一下午。
纪蓉看着么子跨进门,见他眉宇间虽难掩憔悴,但神情平静,眼神清朗,总算放下心来。拉到身边坐下,抚着他梳理的一丝不乱的头发,温声道:“你可吓坏娘了。以后万不可做那种傻事,幸而唐盟主来得及时……不过你最应该好好谢谢的,是唐公子。”
杨鸣从一进来,心神便不由自主的放在了那个静静坐在一旁的身影上。他怀疑自己那么不管不顾的自去伤心自责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是在潜意识里知道有他在,而他绝不会丢下自己不管。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这样的认知,就像直觉认定了一般。神智昏沉的几天里,只有脑海中反复回想的惨象是真实的,外间发生的一切反而如同梦境。此刻清楚明白的对着他,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些在脸上轻轻擦拭的帕子,现在似乎感知到了热度,还有每天送到手上的粥碗,咽下时不知其味,如今口中却似百味居全般。他嘴唇动了几次,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唐仪直已笑道:“夫人见外了。可有哪里不适?”最后一句是看着杨鸣问的。
那漆黑眸子带着淡淡笑意落到自己身上,他生平头一次不知手脚该如何放才对,口中干涩难言,只得摇头。两人相互望着,好半天无话,竟也不觉。
直到门外冒冒失失闯进人来。
“大公子,易哥说他办完事就太晚了。要小的现在送您回去。”
唐仪直尚未出声,杨鸣便截口道:“你,你这就回去了?”
他站起身,道:“这边事情都已了结,况且夫人和令兄都在……我回去料理武林大会的事……。”
“……”他没说话,看向他的目光却如同失了母鸡庇护的幼雏。
唐仪直看他一眼,迟疑道:“或者再等两天……”
他慌忙摇头,“不,不用了……你去忙吧。”
他点点头,向纪蓉告辞。
杨鸣看着他往门外走了两步,突然叫道:“唐仪直!”
他回身,带着疑问看他。
杨鸣嘴唇张合两次,道:“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你叫人来取。”
“好。”他答应一声。
杨鸣看着他转身,仍然忍不住,“唐仪直!”
他收回迈出去的右脚,回头。
杨鸣想了一会儿,才道:“易大哥在忙什么?那个地藏王来去无踪,他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地藏王看中的都是武林宿老,我一个生意人他恐怕还不放在眼里。”
说的也是。据说杀手杀人是算银子的,杀了多余的岂不是赔本的买卖?他心中胡乱想着,然而眼睁睁看他走远,一张嘴便不受控制:“唐仪直……”
他回身,耐心等他说话,神色间不见丝毫不耐。
“……”待要说话,却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待要不说,又总觉落下了什么东西。杨鸣嘴唇半张了一会儿,最终寻到一句话,“还是小心为上。”
他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停下了,这次是他自己转回身,“你这几天喝的粥,我要人放了不同的药草,味道可能差些,你忍耐一下,再喝上两天。”
“没有啊,味道还不错。你放心,他们敢做我就敢喝。”他露出出事后第一个笑容。
唐仪直回他一个笑,转身往门外走。要跨出门口时,到底又回头。杨鸣仍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相遇,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神态,却又都没有开口。
纪蓉在旁看了大半天,此时方开口:“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站着一次说完么?非要走几步蹦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