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少年骑竹马》明鱼灯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四月廿九日。晴明微风。宜殡葬，忌故友把酒。

　　越行的灵柩从杭州出发，一路被护送回峨眉，同时还有此次随同她前来江南的生字辈弟子，共计十六个骨灰罐。

　　摔盆。抬棺。
　　吹打班子奏出的哀戚乐音，和着人们或真或假的悲恸哀鸣，从小院里盘旋而出。

　　起灵。举幡。
　　剪成铜钱样子的纸片被抛洒向天空，又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抬头仰望，似晴日飞雪。

　　他远远站在台阶上，置身这场由他一手安排的丧仪之外，默默注视这一切。无需表演伤痛，只需确保这仪式令生者满意。对此，他想自己也算驾轻就熟。

　　这是自三月来，由他料理的第三场丧事。先是被唐仪暧所杀的青城崆峒两派弟子，共计骨灰罐十三个。时隔仅仅一天，便是唐仪暧自己，甚至用不着骨灰罐，因为父亲直接将他的脑袋和躯体快马加鞭分别送往了青城和崆峒。他能做的，只是在西山悄悄设一座衣冠冢和一座无字碑。

　　抬棺的队伍开始移动，漫天灵幡和纸钱还在到处飘飞。短短月余他给不知多少素不相识的人备棺木、燃香烛、写挽联……却不能光明正大的给自己的弟弟烧哪怕一串纸钱。如果繁琐的仪式是令生者走出悲痛的不二法门，那么这显然不适用于为他人做寿衣这种情况。因为眼前越是完美，他越是想起西山那座空坟和那一平如水的青石墓碑。

　　“大哥，你不知道一提地藏王他们骂得有多难听！真想一剑割下他们的舌头！最可恨的是，我还得跟着一起骂，骂我自己的大哥……”

　　“大哥，我实在不耐烦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武功稀松平常还罢了，最可恨是一个个自恃名门正派，整日不务正业只想白吃白喝……你辛苦赚来的钱就这么让我去喂了那些无底洞……”

　　“大哥，咱们就是为这些人清理一个干净世道么？这些人杀到哪天才能杀干净……”

　　仪暧总爱深更半夜跑来跟他抱怨，尤其当他又“正巧”搅黄了利刃山的好事或者又为哪个后起之秀“慷慨解囊”而迎来江湖武林又一番赞誉之后。在他心里，是他赚来银子，给他拿去博取唐少侠”仗义疏财“的美名，是他统领的利刃山时不时就要给各个门派找些麻烦，好方便唐少侠前来“拔刀相助”。
　　少年侠士，仗剑江湖，一掷千金。他是父亲着力塑出来的，继任者。
　　无常鬼魅，血洗武林，一踪难觅。他也是父亲着力塑出来的，清理者。
　　在仪暧和自己心里早就有了默契，在这两个身份中，最终成就的是“唐少侠”，而先死的，一定是“地藏王”。
　　所以，他觉得亏欠他这个大哥。
　　所以，在察觉青城和崆峒两派有人在悄悄查探地藏王的真身，并且已经查到为他打造面具的金店时，仪暧没有找他商量，甚至没在他面前说一个字。等他赶到时，面对的是残羹冷宴和一地尸首，还有坐在主位，慢慢饮酒的二弟。

　　“大哥，以后地藏王我来当你只管赚钱就好……”

　　他忙着收拾残局忙着想如何善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对他说，其实他心里从未抱怨父亲的身份分配，其实他不介意做一个清理者。大破才能大立，父亲的话从来不错。这个江湖武林，已经从骨子里烂了。欲清风拂面则先与腐枝败叶周旋，而必留得一人，干干净净立于清明世道，马首是瞻。他希望、甘愿、乐见这个人是仪暧。然而他再没有机会对他说这些话，因为父亲更为迅速的替他善后，彻底的。
　　父亲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不会亏本的代价。
　　他看不到这代价换来了什么。青城崆峒没有善罢甘休，武林各派借题发作，现在，轮到他跟着人一起，骂自己的弟弟……

　　“唐……大哥？”
　　萦绕耳边的乐音、哭音都远了，白花花一片只余满地纸钱。连肩头也粘连了些许白纸，。
　　“唐大哥……”菱生又叫一声，迟疑着将手上的一方素帕递过去。
　　唐仪直看向她的目光有着不解和未曾回神的恍惚，然而也只消片刻，那漆黑眉眼瞬间晴明起来，抬手弹开肩头的纸钱，眼角那些将落未落的湿意也一并隐入了暗青的袖间。疑似错觉。

　　他仰头去看难得碧洗一样的天空，“不用了。我不热。”
　　菱生很难形容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初冻的河水，即使其下暗流湍涌，河面俨然霜结冰覆。
　　很多年以后，当她再次听到说辞相似的掩饰时，她读懂了那个表情。
　　那个时候，小师哥站在刑部七十七级台阶之上，长袍逶地，看的是一片晦青微雨的天空。

　　而此刻的菱生，心中眼中只有感激。
　　她第一个亲眼目睹惨剧，甚至推开门便迎上越行一双圆睁迸裂的眸子，她想喊师伯师姐想把她们喊醒，可是她只能尖叫，停不下来，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今日师伯起灵回峨眉，她从整日昏睡中清醒过来，才知道是唐仪直叫来家里的婢女照顾她，几日来，她和小师哥的一应饮食皆是他着人安排。最为重要的是，大师伯和诸位师姐的后事由他一手包揽，礼仪周到，各色物品齐全。刚刚越容小师叔临走时拉着她的手，仍不停叮嘱要她多多谢过唐长公子。
　　“唐大哥，小师叔说大恩不言谢，你对我们峨眉……”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必多言。
　　下人开始打扫庭院，他走下台阶，菱生跟在他身边，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她忍不住侧头看他，她说他比小师哥“差一点”，那是说着玩。其实他与小师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样子，不单是指相貌。小师哥会跟他疯闹，像个孩子。而唐仪直，菱生难以想象他拿着剑偷偷割姑娘家头发的样子——这种事小师哥在下山前仍乐此不疲。他是不折不扣的“大人”：担当、自制，也……压抑，特别是现在，他的眼窝明明红了，眼角泛着濡湿，然而他的脸波澜未起。面对这个样子的他，她便不由自主的想屏息肃立，即使他对她一向随和。
　　“菱生姑娘没有一起回去？”
　　“啊？”他突然开口倒吓了他一跳，慌忙收回目光，她定神道：“我要跟小师哥一起，把地藏王找出来，亲手杀了他！”大师伯和师姐们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
　　“……恪显人在哪？”
　　“小师哥在后院。送走小师叔他们以后，他就盯着那九个血字，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脚下停了停，随即转了方向，踏上通往后院的小石子路。
　　然而走没两步，易秋抱了满怀的簿子迎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