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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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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灵堂就设在小院的前厅。黑漆漆十几口棺材,列了三排,占去了前厅多半的空间。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眼睁睁看到,纪蓉身子仍是不可抑止的晃了一下,刚叫了一声师姐,已经满面泪痕。杨哲一边小声解劝,就要扶着她进去,唐仪直伸臂将二人拦下。
“夫人且慢,恪显见到二位定然情绪激动。还是先让他用饭。”他做个手势,跟在后面捧着食盒的家丁率先进去。
杨哲这才注意到,最前排的唯一一口棺木下,瑟缩着一个人影。那人坐在地上,双臂抱紧膝盖,后背倚着棺材,低着头悄无声息,一眼望去只觉单薄可怜。他仔细看了又看,迟疑问道:“……恪显?”
家丁在一旁摆开饭菜,也就是一碗粥,一碟苦瓜碎须炒的鸡蛋。缩成一团的人毫无反应。
唐仪直收回目光,道:“从那天一直这样。头两天粒米未尽,现在每天能进些稀粥。”他示意二人等在外面,自己走进去。
杨鸣似乎能听出他的脚步,肩膀动了动,抬起头。他脸色白中泛青,眼窝周围一圈暗黑,两颊也凹了下去,下巴显得尖了些,上面覆了稀稀拉拉的胡须渣子。
唐仪直在他身边蹲下,端起矮几上的粥送到他手里。他便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木然的咽下喉咙,间或唐仪直往他碗里夹些苦瓜丁,他也无感一般一并吞下肚。
纪蓉瞧见么子憔悴模样,又是这幅痴傻的神态,眼泪掉得更凶。杨哲拍背安抚着,一直待到么弟喝净那碗粥,下人送上绞湿的帕子,唐仪直给他擦过手脸以后,才扶着纪蓉迈进门去。
“鸣儿!”
杨鸣身子明显僵了一僵,更紧的往棺木贴去。纪蓉跪下身子,把他揽进怀里,抚着背不停道:“不怕……不怕啊……娘和大哥来了……”
他像一截木头一样靠在她肩上,青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天来一直木木的双眼慢慢流下泪来。
“什么?”纪蓉似乎听到他在说什么,把么子轻轻扶起来,看到他嘴唇抖动着,她附耳过去,才听到他一直喃喃着:“娘我现在不能死……娘先不要杀我……”
纪蓉抱紧他,连声道:“有娘在谁也不能杀你……鸣儿不怕……”她以为么子是被吓到了。
杨鸣似乎听不到她说话,一径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等我杀了地藏王……给大师伯报了仇……我自己死……”
杨哲看向身旁的人,唐仪直刚要开口解释,易秋已经急匆匆跨进门,神色凝重地道:“青城和崆峒的人来了。”顿了顿,见唐仪直眉头微微隆起,便道:“要人挡在外面?”
那两派人定是打着祭拜的幌子前来,但有了西湖之事,谁也不信他会恭恭敬敬祭拜了走人,反正是要闹事,倒是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还好收拾善后些。他摇头,“跟其他人一样,你们暗中戒备些。”
易秋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引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院子。领头的是崆峒掌门梁铎和青城掌门左剑锋。二人身后紧跟的便是王疆和张擎松。这两人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来凭吊,不如说是来贺喜的。尤其青城从自大弟子以下数十人被地藏王全灭后,张擎松是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自家师父,更是自觉声势不同往日。
一行人威风凛凛的便要登堂入室寄托“哀思”,唐仪直已经迎出厅外,站在廊上拱手,“梁掌门、左掌门,小侄见礼。”
左剑锋停住步子,捋着半白胡子四下环顾,“唐大公子?莫非……此处不是峨眉派暂驻趾之所 ?”
未待唐仪直表示,张擎松已道:“师傅有所不知,峨眉遭逢大难,唯一幸存弟子又是色厉内荏之辈,幸而有唐兄在此主事。”
唐仪直听而未闻,只道:“两位掌门请。灵堂狭小蔽塞,只得委屈各位师兄在此等候。”他前方引路,不料张擎松与王疆对视一眼,抢步上前,一肘便将他拐得踉跄后退,后面的王疆随即伸手将他扶住,笑道:“唐兄小心。”
一错眼的功夫,二人已经先后随着左剑锋进了前厅。易秋黑着一张脸便要发作,唐仪直摆摆手,低声叮嘱:“他们巴不得闹起来。不要惹事。”
二人随后进去,梁铎和左剑锋已经在祭香,张王二人跟在后面倒也规矩。按辈分来算,这两派的掌门与越行都是同辈,是故毋须大礼,但张王二人属晚辈,是要磕头的。唐仪直一直担心的就是他们凭吊时无礼,所以想把人挡在外面,没想到两个人没有犹豫的扑通就跪下了。他松了一口气,才有闲暇关照杨鸣。长明灯一侧,纪蓉已携他兄弟两个跪着,与梁铎、左剑锋还礼。
“越行前辈!小侄一直敬佩您是个英雄,女中的豪杰!”王疆举着三炷香,话说的掷地有声:“没想到您落得这般下场!那地藏王虽然凶残,但小侄就此发誓,他日撞到我手上,定刮他个千刀万刀!绝不会同某些吓破胆鼠辈一样,自己躲出去捡得烂命一条!”
唐仪直心中暗叫不妙,看向杨鸣,果见他脸色愈加青白,本是直挺挺跪在那里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张擎松接道:“您一生英明,谁知于收徒一事竟糊涂至此。需知天赋根骨易得,一身铁胆最难练就。您悉心栽培、倾囊相授,皆白白便宜了那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之辈!小侄为您识人不明一大哭!”
左剑锋道:“擎松,不要胡说。这里人人对那地藏王恨之入骨,可恨难寻他踪迹。不成谁曾与之照面么?”
“左师伯刚到江南,对最近的消息还不大清楚。不错,与地藏王照过面的都已死了。但是有一人,不仅与之交手,还活了下来!”王疆转头,一双眼睛如蛇般冷飕飕的看过去,“这个人,与地藏王交手一次,便吓破了胆子,第二日就远远躲了出去,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回来面对着同门一地的断肢残臂,摆出个痛不欲生的嘴脸……小侄见到他隔夜饭都几乎呕出来!”
一直默不做声的梁铎皱眉问道:“世间果有此猪狗不如的孽徒?”
这些人也不知是否约好,一唱一和说得愤慨昂扬。纪蓉尚不明其中缘由,但觉身边么子抖得如筛糠一般,额上汗水涔涔,双拳垂下捏得格格作响,她按住他肩,轻轻拍抚。
张擎松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道:“猪狗不如还是抬举了这畜生!”他抽出腰间长剑,“越行前辈,你放心吧!小侄凭这三尺青锋,定将地藏王首级掷于那无胆之人面前!”他神情澎湃,甩手抛出闪着寒光的利剑。
“当啷”一声,铁剑砸在杨鸣面前的青砖地上。
王疆阴森森的声音犹如来自地底:“遗害同门,累师惨死……何面目立于此地?非自裁何以谢罪!”
杨鸣身子慢慢竟然不抖了,纪蓉刚刚松一口气的当儿,他竟然出手迅如闪电,一把抓起地上铁剑,眼也不眨的照着脖子抹了下去……
离他最近的杨哲是不会功夫的,纪蓉几十年疏于舞刀弄剑,这二人论速度跟杨鸣几无可比性,易秋又远远站在厅门口,欲救更是不及。梁铎和左剑锋两个倒是有力量有速度的,但摆明了是来为弟子出气的。
张王二人脸上已经露出笑意……
“叮”一道脆响。
各人脸上或慌或忧或喜或事不关己的表情尚未淋漓尽致,情势已急转直下。铁剑撒手,杨鸣颓然软倒在纪蓉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