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少年骑竹马》明鱼灯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易秋接到消息，大公子游湖遇袭，他火急火燎的带了一队人策马狂奔而来。远远就听到湖面上一片哄笑。待在桥头勒住马缰，就见唐仪直命他从顺风船行调来的那座画舫被好几座船围着，人人凭着栏杆指点嬉笑。他心里发紧，从马背上跃起，几个起落到了船上，却是目瞪口呆。
　　一个翠绿衫子的小丫头拍着手不停的喊：“跳起来！跳起来呀！大声点！”那个跟灾星差不多的姓杨的小子，抱剑倚着栏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而自家公子哭笑不得的站在那里，看到他就如同见了救星菩萨一般。
　　以张擎松王疆为首一共十来个人，个个双手竖在脑袋上，在船上一蹦、再蹦，一边嘴里还叫着什么。易秋仔细听了听，一张脸霎时赛过锅底灰。
　　他们在喊：“我是兔儿相公……”

　　小院的门虚掩着，门口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空气中飘散着糯米和红枣的香气。
　　马车在门口停下。
　　菱生跳下来，手里丁零当啷提了一堆小玩意儿。她喊着“我们回来啦！”一边推门跑了进去。在门外边还能听到她一路咋呼着：“宁生师姐！静生、芝生、齐生……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唐仪直本想跟着下来的，易秋伸臂挡了一下，马车上的两盏琉璃灯映出他一张黑漆漆的脸：“杨公子，请吧。”
　　杨鸣挠挠头，嘿嘿陪笑，“易大哥还在生气啊？我不是把唐仪直保护的好好的嘛！你数数他肯定一根头发都没少……”
　　小院里突然传来菱生的尖叫，声嘶力竭，似乎停不下来。
　　眨眼间，车上已经没了杨鸣的影子。
　　唐仪直身子动了动，易秋手臂仍然挡着，“大公子，回吧。”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暗昧难测。唐仪直看了他半响，瞳孔慢慢收缩，一把将人推开。

　　后院分落着几个木盆，有糯米，有枣子，还有大小不一的豆子，绳子上凉着浸润过的竹叶。临时搭的砖灶里，还有火未熄。其上的大锅咕嘟嘟响着，伴着蒸汽浓郁的粽香飘散开来。
　　然而比粽子的香气更浓烈的，是血腥气。
　　红的糯米，黑的枣子，竹叶滴落的，鲜红水迹。灶台、台阶、木盆旁边或俯或卧的了无生机的身影。
　　杨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仍在凄声尖叫的菱生。他双眼直勾勾瞪着前面，整个人石化一般。
　　墙壁上，鲜血写就的九个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杭州城外官道之上，一辆青辕红毡三驾马车飞驰。
　　车侧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随后有声音吩咐道：“在前面茶棚停下。”
　　车夫应了一声，勒紧马缰。三匹黑骑竟相长嘶，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跳下车辕，掀开帘子，先跳下来一个高瘦白皙的青年，三十几岁的样子，一身白色锦袍，模样斯文。他搀扶下一位中年妇人，边道：“二娘，我们先在这里歇歇脚。晌午就能到杭州城里了。”
　　中年妇人身子并未发福，个头娇小，简单的挽了个发髻，眉眼皆透着一股子英气。她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我心里着急。不知鸣儿难过成什么样子。还有师姐他们……”
　　青年道：“二娘也要保重身子。恪显在峨眉山呆了七八年，伤心难过也是难免的。我倒是更担心他突遭此事，没了方寸，如今天气是一天热似一天，师伯他们……唉，不过二娘也别太忧心，咱们接到消息日夜兼程，料还不算晚。”
　　车夫已经叫好了茶水点心，回头招呼二人，“夫人，大人……”
　　青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同妇人坐下。他低声道：“皇上命我查‘利仞山’死灰复燃之事，我想暗中调查，明里只说是前来奔丧。二娘看如何？”
　　中年妇人点头，“不错，当年你爹带你来杭州，就是太招摇了，才会半路就遇袭。此次你要多加小心，暗中行事是最好不过了。”
　　这二人，一个是杨鸣的生母纪蓉，青年便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杨晢，现任刑部侍郎。江南有大批武林人士聚集，自然引起朝廷重视，后来又接二连三的出凶案，疑凶还是二十年前早已剿灭的魔教‘利仞山’。史东成自然不敢大意，一一报了上去。皇帝早已有意派钦差前来，正值峨眉自越行以下亦被全歼的消息报上来，杨哲便主动请缨。纪蓉执意一同前来，她早年曾闯荡江湖，自然不同于一般诰命夫人，况且有长子随侍，杨召便也放行了。
　　二人胡乱用了些茶点，饮过马匹，便又匆忙上路。
　　马车上，纪蓉又担忧起来。
　　“哲儿，杭州城也不小，咱们去哪里找鸣儿呢？你既然要暗中查访，史知府和馆驿都是去不得了。”
　　杨哲其实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只不过他是默默在心中计较，不欲纪蓉烦心。此刻只得道：“我先把二娘安顿好，再去找找。越行师伯在江湖上名头不小，应该不难打听……”
　　突听车外马夫喊道：“夫人，公子快看！”
　　他掀开车帘，见前面路边搭起了一个凉棚，布幡随风而动。随着马车跑近，上面的字也看清了，写的是：
　　青灯黄卷云深竹径樽犹在瑶台镜奁空
　　鹤发红颜春晓田园共笑语芝室悲泪流
　　纪蓉红了眼圈，慌忙叫停车。
　　祭棚里即刻有人迎出来，身上穿着白布的短衣，先行了礼，问道：“二位是前来祭奠么？”
　　杨哲点头。
　　早有人一旁递上香。二人上过香，杨哲刚欲开口询问，那人又道：“前方三里处，有人相候。请放心前行。”
　　两人心中诧异，姑且继续赶路。果然三里之外又见一座祭棚，同样有人迎候，有人奉香。同样被告之前方三里处有人相候。如是又过了三个祭棚，已到了城门口，果然城墙下又有祭棚。
　　二人祭拜过后，便有人骑马做前引，一路进城。行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栋小院门前。两侧有人素衣肃立，白幡悬挂，来往人众井然有序。杨哲愈加诧异，这断不是他那不谙世事的二弟的行事风格。

　　唐仪直手腕上提，收了最后一笔，招了人过来，吩咐道：“把这些挽联换了那些被雨淋的。”
　　那人答应着拿下去，又有人过来道：“前厅说香烛纸钱快用完了。”
　　“齐掌柜一会儿送来，记得在后门安排人手。派去峨眉的人回来没有？”
　　“还没。”
　　“有几个门派来过了？”
　　“除了青城和崆峒都来过了。”
　　“让易秋挑几个身手好的，轮流守着灵堂，一刻不许离人。”
　　“是。”那人答应着快步离开。
　　有人端了漆盘过来，“杨公子和菱生姑娘的午饭。”
　　他将两个碗里的粥各尝了一口，拿帕子拭着唇角，边道：”恪显的晚上不用放盐了，给他加少许甘草。菱生的迷魂草去一半量。”
　　有人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唐仪直怔了一下，抬头望去，后院的月门前站了两个人，显然已经看了不短时间。他倾身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