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宴》子午有思

70、无言峰 再遇康宁

　　只见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豁口，从中可以窥见延绵的山脉和清晨淡红色的日出。呼啸的冷风从外面吹面而来，由此而过，发出一阵一阵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那日出的光晕延伸进洞内，一直到覆盖至角落里那个瘦小的人影。

　　那是阿景。

　　像是听到动静一般，阿景在门开的那一刻便抬起头来，见到卫菀脸上略微一错愕带着惊喜，可是看到她身后站着的秦子沁却瞪大了眼睛。

　　她站起身，衣服有些脏兮兮的，露出手和脚，都上了锁链。

　　“阿景，”卫菀的手伸进空隙中，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样？你等着，我想办法救你。”

　　阿景却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手脚上的铁锁和铁门，又转身指了指身后呼啸的洞口。

　　卫菀摇摇头，“你别担心了，总能找到救你出去的办法。”她在铁门处来回走动，细细查看，看不到一丝机关的痕迹，甚至找不到一把锁，一个锁眼。

　　“这铁门不是真的门，”秦子沁在身后突然道。

　　“嗯？”卫菀看着连锁眼都找不到的铁门，都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把人给关进去的。

　　不过，“你怎么知道面前的是铁门？你不是看不见吗？”

　　秦子沁咳嗽了一声。

　　“我从前被关在这些房间里过。这些铁门用了玄铁，寻常刀剑都砍不断，而且，这里只有一条路可进，出也只能出那条路。”

　　卫菀疑惑，“若是这铁门过不去，那如何把人关进去的？”

　　“从峰顶以铁锁吊篮，吊至房间，”她侧耳听着风声，“苍岩山的无言峰，高数百丈，四面都是陡峭岩壁，那豁口便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这是魔教关押犯人最隐蔽之处，因为，身处如此之高的地方，除非从那里跳下去，否则无路可走。”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卫菀狐疑道。

　　“我......”她略一停顿，“我是被放出来的。”

　　卫菀皱眉，“那怎么办？这样怎么救出阿景。”

　　“只有一个办法，去峰顶。”

　　卫菀也想不出其他办法，这些房间的人压根就逃不出去，怪不得这里都无人看守，“那峰顶一定看守森严吧。”

　　“嗯。”

　　“那我一人去便好。”卫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的眼睛不方便，便待在这里吧。”

　　秦子沁摇摇头，“我现在有些看得清了，只不过还有点模糊。我待在这里，被发现了会连累你。”

　　“哦。”卫菀看着阿景，“阿景，你在这里等着。”

　　阿景手抓着铁栏，点了点头。

　　卫菀重新把门上的九环锁上好，和秦子沁一起顺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上走。

　　每一层都是这样的楼梯，都是这样的房间，只是有些上了锁，有些没有上锁。

　　卫菀一边谨慎地走在前面，一边问秦子沁，“这么说你一早就来过魔教。”

　　“嗯，”秦子沁跟在她的身后，“两年前，我闯进魔教，偷了一样东西，便被关在这里了。”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那想必你偷的东西不简单吧？”

　　卫菀没听到她回答，也不再追问。

　　两人足足走了五层，才听到上一层传来的动静。

　　“到了，”秦子沁小声道，拉着卫菀躲在下面细听上方的声音。

　　“如今谷内已经乱做一团，可怜了姜乌师兄后院那些美人，从此要守寡咯。”从楼梯口隐约听到男子的说话声。

　　“嘘——你不要命了？”

　　“如何？师姐们都被传去处理谷中事务了，就我们两人怕什么，我就是在这地方大喊怕是也传不到下面。”

　　“被师姐们听到就不好了，出了这档子事，少主定是要罚她们的，正是糟心的时候。不过，说起来这事也真是奇闻，姜乌师兄的武功不弱，没想到竟然被......”

　　“以后我们可得躲着些......”

　　“是极是极。”

　　卫菀和秦子沁对视一眼，附耳说了几句。

　　那两个看守的人正说着话，便听到下层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哪位师姐上来了，可是过了良久也没见人影。

　　一人狐疑道，“你听见声了没？”

　　“听见了，要不，你在这守着，我下去看看。”

　　其中一人拿了刀，慢慢地走下楼梯。

　　等下了楼梯，没有察觉什么异样，正疑惑间突然察觉到背后的破空之音，至击后脑而来，立时转身提刀阻挡。

　　“叮——”匕首刺到刀面，刀面一阵颤抖，发出清脆的相击之音。

　　持刀的人低吼一声，弹开匕首，向面前的人砍去。

　　对面人的腰诡异地后弯，却见那刀尖堪堪划过腰际。

　　不过是一瞬，卫菀以手撑地，奋力踢了那人持刀的虎口。这一踢，让他手腕一麻，手被踢起，刀差点脱手而出。

　　上方楼梯的光透过扬起的刀面反射进了眼睛，刺得他闭上了眼。

　　就是现在，卫菀在一瞬间起身，绕到他的背后，点了穴道。

　　那人便保持着动作，一动不动。

　　卫菀拍了拍手，险胜险胜，若不是那片刻这人倒霉得被眯了眼，不然自己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把他制服了。

　　她上了楼梯，看到秦子沁站在那儿，脚下躺着一个昏迷的男子。

　　卫菀见她好像轻轻松松就打败了，不由叹服，果然和人家是不能比的。

　　“这看守的人，貌似也不怎么样嘛，魔教就这个水平？”卫菀打量四周。

　　见她们现在正身处在一座凉亭里，有石桌石椅，桌上还温着酒，冒着热气。凉亭前有一块平整的空地，空地占了一大半，空地的边缘有五个黑色的石柱，每一个都有两人多高，一人环抱这么粗。

　　石柱上缠满了粗粗的铁索，走进一看，每一个石柱外下方都吊着一个铁制的吊篮，悬挂在空中。

　　站在此处，能看到连绵的云海白雾，凉风吹拂，不知山动还是云动，好似身处仙境，御风而行。

　　卫菀想起一路上来的地方，啧啧惊叹，这得多少的人力物力，才能打造出这样的巧夺天工。

　　“大概是因为姜乌出事了，原本看守的人下了无言峰。”秦子沁说道，“要抓紧时间。”

　　卫菀点点头，算了算阿景被关押之处的位置，找定了对应的石柱。

　　卫菀望着高高的石柱，上面缠绕着的铁索，“怎么放吊篮？”

　　秦子沁指了指石柱边上的转盘，“要有个人转那个石盘，这石柱才会动。”

　　卫菀上前转石盘，那石盘难转的很，她费尽了大半力，才转动了寸许，可那石柱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来吧。”秦子沁站定，深吸一口气两手握住石盘，闷哼一声，缓缓转了一圈。

　　那石柱便缓缓随着石盘转了一圈，一圈的铁索落下。

　　“那你转石盘，我下去。”卫菀皱眉，“你的伤不要紧吧？”

　　秦子沁摇摇头，“若你到了地方，便敲击一下铁索，我会拉你们上来。”

　　卫菀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顺着铁锁爬进了吊篮。

　　石柱一圈一圈缓缓转动，那吊篮缓缓往下落。

　　卫菀能看到眼前光滑的石壁，在不远处，有一个个凿出的洞口，看起来整座山峰犹如千疮百孔一般。

　　一低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山林。

　　一直不知道过了多久，卫菀才看到关押阿景的地方。

　　她拿匕首敲击了铁索，铁索嗡地一声颤抖着传至上方，片刻吊篮停了下来。

　　“阿景，把手给我。”卫菀侧身，对着站在边缘的阿景道。

　　阿景把手递给她，借力跳进了吊篮里。

　　卫菀又拿匕首敲击铁锁，吊篮重新开始往上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吊篮才升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卫菀皱眉，仰头听上方的动静，并不知道秦子沁遭遇了什么变故，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峰顶上，响起一个女子的笑声，那声音十分耳熟，若是卫菀听到一定会惊讶，这正是当日在马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想不到你还在此处，我以为你下山了呢。”康宁站在凉亭之中，一身大红的衣裙，手持红绫，身后跟着两个女子。

　　她看着站在平地上的秦子沁，对着身后两个女子道，“你们去下面守着。”她眯起眼睛，“不该听的别听，擅离职守的事待会再罚你们。”

　　那两个女子白着脸下去了。

　　康宁站在那儿也不走近，“姜乌之事不是你所为吧？”

　　“不是。”

　　康宁皱眉，“我不明白，你前几日乔装成一个老头，和一个男子救走了姜乌抢来的女子。可你为何要来救这个哑巴？”

　　秦子沁看着她，“那你又为何一定要抓这个哑巴？”

　　“反倒你来问我了？”康宁冷笑，“两年前你接近我入教，我怜你被人废了武功，才求掌门为你接好了手脚经脉，虽武功不能如从前，但至少与常人无异。”

　　“可是你呢？居然偷盗了我教的心法秘籍不说，还偷走了掌门辛苦培育了十五年的寒魄血莲。我当日心软放了你一回，这一次，你以为还能如上次一般离开吗？”

　　“我欠你一个人情，”秦子沁淡然道，“所以我今日是来还人情的。”

　　“哦？”康宁嗤笑，“你想如何还？不如把寒魄血莲还来？”

　　“那血莲已被我入药，”秦子沁缓缓道，“使得我不仅恢复如初，并且武功更精湛了。”

　　“我知道我当日所作所为很卑鄙，”她虽这样说着，但脸上毫无后悔之色，“我没有其他法子，我只有恢复了，才能护我想护的人周全，才能去找当日的仇人报仇。”

　　康宁面色稍霁，“既然寒魄血莲已经没了，那你不如加入我教，若你要报仇，我可以助你。”

　　秦子沁看着她，摇摇头，“我不会加入魔教。”

　　“呵呵，魔教？”康宁一笑，“世人都叫我们魔教，可是遍观那些江湖正派，大都人前人模狗样，背地却伪善的很。想不到你也如此看我们？”

　　秦子沁摇摇头，“我习惯了独身，而且我有师门。”

　　“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在无言峰吧。”

　　“我说过我是来还人情的。”秦子沁道，“你抓那个哑巴，无非是要从她身上找一个人罢了，正好，我也要找那个人。”

　　“你如何知道？”康宁眯起眼睛，摸着手里的红绫，突然醒悟，“难道废你武功之人，是林朔？”

　　“嗯，”秦子沁点头，“那个哑巴，是我的故人，我今日来救她，就是为了找林朔。”

　　“我怎么相信你？”康宁冷哼一声，“你可是骗过我一次的。”

　　“我不顾得失闯进苍岩山，进了这无言峰救人，足以说明。”秦子沁看着她，谈判道，“你应该找了林朔多年，却始终未曾找到他，不管是暗中还是明里，你们魔教的人都太过醒目。我不一样，林朔正等着我去找他。”

　　康宁沉思良久，“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放我们下山，若我找到了林朔的踪迹，我会通知你。”

　　康宁看着她，展颜一笑，渐渐走近，以红绫套了她的脖子，拉近她到面前，“好，我就信你一次，若你食言，我可不会再放过你。找林朔难，找你却不难。”

　　她笑出声，抽出红绫转身从凉亭里的楼梯下去。下到四层，看到两个女子正束手等着，其中一个狐疑道，“少主，她……”

　　康宁锐利地瞥了她一眼，“我自有主张，你们跟我去找掌门。”

　　“那上面不用守……”那女子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住了嘴。

　　就在卫菀越来越不放心的时候，吊篮重新升起。

　　卫菀看着越来越近的峰顶，捏紧了手里的匕首。

　　等到了峰顶，看到秦子沁探出身子望来，她不由松了口气。

　　秦子沁弯下腰，伸出手想把卫菀拉上来。卫菀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一愣，“你看得清楚了？”

　　秦子沁身子一僵，若是被她知道自己眼睛从一开始就没问题，该看的时候都没少看，一定会恼羞成怒的。

　　她一笑，“嗯，眼睛好了。”

　　卫菀哦了一声，拉了她的手上了峰顶，再回身拉起阿景。

　　“方才，是怎么了？”卫菀问她。

　　“转动这个石盘要费不少力，我休息了会。”

　　“哦。”

　　“我们走吧。”秦子沁道，“无言峰有一条路，可以直接下苍岩山。”

　　“你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卫菀觉得她有些猜不透，但想到她救了自己一命，也就不再多说，“那我们走吧。”

　　一路楼梯而下，在第八层的最角落有一个房间，没有上锁，里面同样是一道铁门。秦子沁上前，推了其中一根铁柱，就有一个暗道入口打开。

　　这一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未看到。

　　卫菀越走越觉得奇怪，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苍岩山，也来不及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