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宴》子午有思

68、相逢不相识 对这痛，她

　　黑暗之中，一根发簪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金玉响声，在寂静的暗室里尤其突兀。

　　卫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闻到浓烈的酒香。

　　好难受，好热。

　　（......此处是我的求生欲）

　　她的唇吻至那人的唇角边缘。

　　却在接触的一刹那，一股大力推开她。

　　她摔在地上一个闷声，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甚至想用手撕扯自己的皮肉。

　　黑暗中，两个喘气声，一轻一重。

　　卫菀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一瞬间清明，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道，“杀了我。”

　　这三个字，极轻，甚至有些含糊不清，但能听出说出来有多艰难。但说出的瞬间，这黑暗狭窄的空间里，气氛顷刻间像是被凝结了。

　　卫菀很痛苦，用手不断抓挠自己的肩颈，下一刻却被一只手抓住。

　　“你......”黑暗中的人似是不敢置信。

　　那个你字还未说完，便被一瓣火热的柔软堵住了嘴。

　　静寂的空间，只有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那令人引起遐想的喘息。

　　卫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卫府的那片竹林，她不断地绕着竹林小跑，跑得大汗淋漓。

　　一眨眼，摔在了地上，又一眨眼到了一座小楼的顶端。

　　她觉得好累，好累，踏上小楼的栏杆上，感受着高处吹来的风，让人神清气爽。

　　她纵身跃下，却落进了水里。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冰水淹没，沉沉浮浮。

　　这感觉，好像自己就要淹死了，可是又有难以言喻的欢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袋才一片空白没了意识。

　　卫菀再次醒来，入眼的还是一片黑暗。

　　但自己却不是躺在冰冷的地上，而是蜷缩着躺在衣服上，感受到身边的柔软，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状况。

　　“你醒了。”身边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卫菀惊得坐起，察觉自己身上一阵凉意，因为这番动作让她突然疼得呲牙，缩了缩腿。

　　浑身都疼，酸痛的不行。

　　就像自己刚练轻功的那几个月，练得腿软起不来床。

　　身边的人见她不说话，“你......”

　　“谁要你救我的！”卫菀喃喃道，嗓子有些沙哑，她慌乱地扶墙勉强站起身，腿打着哆嗦，艰难地往后退了三步。

　　她知道，她知道若不是这人，自己便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她没有死，她应该庆幸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每退一步的疼痛，让她吸气的疼痛，都抵不过从心底莫名产生的悲伤。

　　就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她奔溃地大喊，“谁要你救我的！”

　　“为什么不杀了我。”黑暗中，泪水从她的两颊滑落，她无力地靠着墙跌坐在冰凉的石砖地上，抱着腿低声抽泣。

　　从离开长安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委屈这么想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黑暗中传出那人的声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我会负责的。”

　　卫菀正抽泣着闻言差点被自己呛着，咳嗽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负责的，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那声音虽有些沙哑，但说得认真，让卫菀一愣。

　　“不需要。”

　　卫菀沉默了一会，“反正我打算一辈子不嫁人，失了清白又如何。”

　　这么哭了一会儿，她觉得好多了。

　　既然好不容易把命从黄泉拉回来了，没道理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坐以待毙。

　　她闷声，“衣裳。”

　　迎面抛来一件衣裳，卫菀忙接着，在黑暗中摸索着，随便套在身上，因为没有着里衣，感觉衣裳里面空荡荡的，很奇怪。

　　她咳嗽了一声，开始扶着墙从上往下，四处摸了起来。

　　这是个笨办法，若是这里有机关，稍有差池便能让两人无处可逃。

　　也不知道掉进这暗室有多久，但她至今都没有什么呼吸困难的症状，说明这间暗室不是封死的。

　　卫菀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摸索着，侧耳细听，察觉到那人也开始照她一样摸索起来。

　　“你......会武功吗？”那人在暗处问她。

　　卫菀嗯了一声，“只会些皮毛。”

　　“那你为何在此处？”

　　“找人。”

　　“是不是一个哑巴？”

　　“嗯？”卫菀心下警惕，“你呢？你是什么人，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我也找人，和你找的是同一个人。”

　　“哦？你找她做什么？”

　　在山谷中的这三年，阿景都不太出去过，该不会结什么仇吧？卫菀心里这么想着，便听那人又道，“我要通过她找一个人。”

　　卫菀疑惑，“谁？”

　　“林朔。”那人淡淡道。

　　卫菀一愣，“你找他做什么？”

　　“自然是报仇。”

　　“报什么仇？”

　　“夺走了我心爱之人，废我武功。”

　　卫菀想起每次见林朔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实在想不出他能抢别人的心上人。

　　她不再说话，只专心地寻找出去的机关，两人就这么围着饶到了一起。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那人的手，有种奇怪的说不上的感觉，她立马缩了回去，蹲下身在下方摸索。

　　“有了，”卫菀突然惊喜道，她细细摸索捣鼓了一下，随后听到右侧方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后变得越来越大，渐渐移开了一个洞口。

　　洞口处微微透进些许亮光。

　　卫菀却有点囧，这洞口只到小腿，好在还算宽，这不得爬出去才行吗？

　　都这个时候了，自己这是在嫌弃什么呀？

　　只听边上的人道，“我先出去。”

　　卫菀便看到一个人影，堵住了那个洞口。

　　看起来......好像爬狗洞啊，这要是胖子，不就会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设计这个机关的人真是......恶趣味。

　　卫菀看着重新透出亮光的洞口，轻声问道，“怎么样？”

　　“出来吧。”

　　卫菀拿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裹成一堆扔出洞口，自己趴在地上慢慢地爬了出去。

　　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她爬得有些慢，实在是因为浑身酸痛有些使不上力。

　　爬到一半，见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卫菀看到那手节骨分明，手指纤长，但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由一愣。她有些艰难地把手放在那只手上，一把被拉了起来。

　　站直身子，有些头晕目眩，扶着额头微闭着眼抬头，见头顶上方有个三尺的天口，从这里，到那个口，足足有二十丈之高。

　　周围是湿滑陡峭的石壁，她低头，见自己处在一个石壁突出的石台上，石台的右侧边缘，是一眼望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之所以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石壁上星星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就像满天的星星，在静谧的黑暗中，犹如身处在银河一般。

　　“阿嚏——”她很不合适地打了个喷嚏，才觉身上淡薄只套了一件衣裳，那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深渊有微风吹来，让她觉得衣裳下空荡荡的，她正想去捡放在不远处的衣裳，没想到腰间的衣带散了，轻飘飘地滑落在她的脚下。

　　卫菀正弯腰的动作僵住，正伸长的手瞬间僵硬，脑子有些空白。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却见那人也松垮地套着一件衣袍，披散着一头黑发，正站在洞口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的眉宇之间带着些许英气，五官精致，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脸颊有些红晕，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些熟悉的感觉。

　　卫菀觉得自己的脸瞬间发烫，方才在那暗室里缠绵也就算了，现在还被人看光了，还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对于这毫无顾忌的目光，她气恼道，“你闭上眼！”

　　“嗯？”那人却有些疑惑，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卫菀捡起衣裳，心里懊恼极了，狠狠地瞪了对面的人一眼，“你要看着我穿衣裳？”

　　“我——”那人欲言又止，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脸上有些为难的表情，“我前些日子，和那康宁打斗，被她伤了眼睛。”

　　康宁？不就是那个魔教少主吗？卫菀狐疑地走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真是看不见。

　　那方才她还主动提出先爬出洞口，眼睛都看不见，不知道危险吗？

　　“你真的看不见？”

　　“嗯。”

　　卫菀虽然有些狐疑，但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好受了些。既然她看不见，还是个女子，自己自然不能与她计较。

　　只是一想起在暗室里的事，她就有些浑身不自在。

　　卫菀翻着衣裳，看着手臂上消失了的守宫砂，心里有些郁闷，谁能想到自己居然**给一个女子。

　　她穿好衣裳，把衣裳扔给她，“喏，你穿衣裳吧。”

　　那人接过衣裳，有些茫然地一动不动。

　　卫菀见状叹了口气，拿过她手里的衣裳，“我给你穿。”

　　卫菀低头看着她腰间的衣带，一个深呼吸，伸手一扯，那松垮的衣袍便掉落在地上。

　　卫菀闭上了眼，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又睁开了眼，不由看呆了，原本的一点羞涩荡然无存。

　　只见面前原本应该光洁无暇的躯体上，有一道伤疤，从锁骨至心口前，看起来像是刀伤，而且很深。

　　除了这道疤，还有一些零碎的疤痕，剑伤，鞭痕，看起来是既有新伤，也有旧痕。

　　卫菀捡起衣裳给她细细穿上，绕至她的身后，发现背上也有纵横交错的伤痕。

　　“怎么了？”感受到身后人停滞了一瞬的呼吸，她问道。

　　“没什么。”卫菀一言不发地替她穿好了衣服，她的衣裳是夜行衣，有些地方被割破了。卫菀扯了那嫁衣的衣摆，撕了一根红布条给她绑散开的头发。

　　“你叫什么？”卫菀一边替她绑发，一边问道。

　　秦子沁。

　　她轻轻在心里念着自己的名字，一个一个字，她感受着身后那双在自己发间不断穿梭的手，看着黑暗中的点点星光，映衬出眼眸里的光亮。

　　良久，她才回答，“秦子沁。”

　　“哦。”身后的人应声，手上没有一丝停顿。

　　那对眼眸重回沉寂，它的主人咬紧了唇，忍着身体早已习以为常的疼痛。

　　若是往日，每每这个时候，她便要饮酒至醉，偷得一刻喘息。

　　可此时此刻，对这痛，她却甘之如饴。

　　整整三年，她找了她三年，期间无论吃了多少苦，她从来不吭一声。

　　她料想过所有再次相逢的场景，却没想到冥冥之中老天又把她带到了她的身边。

　　即便，她早已忘记了她。

　　秦子沁闭上了眼，掩盖了眼睛的湿润。

　　卫菀绑好了头发，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会儿，“你叫我卫林便好。”

　　“卫林......”秦子沁喃喃道，“好。”

　　既然如此，那便重新开始的好。

　　“这边有一个台阶通往一个石洞暗道，”卫菀看着石洞对面道，“这石壁光滑，距离顶端的天口有二十丈之高，底下也深得望不到底。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那便走那条路。”秦子沁对着她伸出了手。

　　卫菀一愣，“做什么？”

　　却见面前的人，脸上瞬间失落，放下了手。

　　卫菀无奈，“知道了。”

　　她伸出手，牵过她放下的手，“我领着你。”

　　她一转身，却没瞧见身后的人舒展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