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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是伏婴!

      由挡风玻璃望出去,氙气灯投出的雪亮白芒之中,伏婴如同行藏败露的野兽,借以掩蔽的黑暗环境已被驱散很远,剩他只身在当中,无所遁形。

      银锽朱武显得兴奋而焦躁,茶理一语不发地观察这个突然冲出路边的小孩。马达还在转个不停,夜间听来格外吵耳。茶理并没有熄火。

      不是他忘记,是他觉得不必。

      茶理看也看够了,不准备继续耗下去。他猛踩油门,车子向箭一样直冲出去的时候银锽朱武觉得他的心脏失重,灵魂出窍。

      明看暗,伏婴看不到车里面,只有刺眼的光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逼近,蓝紫光线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

      紧接着茶理手中方向盘急打向左,就在车头撞上伏婴前一秒钟,他就已不再在光源的直射下了。左右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前保险杠甚至险险擦过他胸前的衣料。

      茶理面无表情地交替踩着刹车和油门,像越障似的绕过伏婴,轮胎与地面急擦拖曳出尖锐噪音。

      银锽朱武几乎是从后座上弹起来,车门果然落了锁。至此,连日积压的疑问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瞬间愤怒起来,门竟被拽得前后砰砰作响。

      茶理充耳不闻,他并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按着既定的路线开去了。伏婴在他看来更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流浪猫,完全不用理会。

      不过伏婴显然比野猫有用多了。受了惊吓的猫即使没有远远逃开,也绝不会像他一样追上来的。后视镜里锲而不舍的人影让茶理开始觉得有趣,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车速,却不停下来。每回伏婴觉得就快赶上,伸出手去可以摸到的时候,茶理就再用力踩一踩油门,就又从他手下溜过了。

      后座的银锽朱武看得清楚,他开始痛恨自己的好视力,看着伏婴远远近近,看他徒劳地,永远也赶不上,连他紧紧抿在一起的嘴都一清二楚。

      “你回去!”隔着玻璃传来的声音含糊不清,恐怕伏婴听不到,他重复了好几次,也不见他停止脚步。

      伏婴并不是没听见,只不过他无法照办。回去——本就不是他的地方,这个词对他来说不具备任何的意义。当为的不当为的,伏婴从来很清楚,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要停止。

      还算不上地狱呢,怎么能停下来。

      那是平生第一次,银锽朱武痛恨自身力量的弱小。

      种种黑色情绪助长了怒火,无处发泄,他自暴自弃地一拳敲上车窗。他以为自己还是掰手腕永远不是爷爷对手的孩童,却不知道他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个怪物了。

      玻璃从中央裂起,顷刻间破冰一样向四周蔓延,然后开始扑簌簌掉落。

      碎渣嵌入皮肉,银锽朱武也不觉疼。他从破洞倾出半身,将负伤的血肉模糊的手递出去。

      伏婴仍然紧绷的表情,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往后很多年,他时常用这样仿佛充满了激赏和骄傲,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眼光,时刻追随着银锽朱武。像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藏,暗自地,不被任何人知道。

      他又更快一些,几番尝试之下,终于牢牢握住。手是冷的,血却很热。伏婴想起自己下手太重,才要松开一些,银锽朱武察觉他的意图,手上反而更用劲,死死将他钳住了,不敢松懈一丝一毫。

      这样一来,谁都不会好受的。只不过痛让银锽朱武头脑清醒,痛让伏婴的胸口翻涌起了热血。

      “回去!等我!听见没有!”银锽朱武几乎是用吼的,却依然被呼呼的风声割得凌乱不堪。

      冷风如刀,削过伏婴的脸颊,灌入他的喉咙。他喉头干涩腥甜,已讲不出话来,银锽朱武看到他轻微但固执地摇了头。他不确定就这个瞬间自己是否流下泪来,就算有,也一定第一时间被风吹走。

      相握的手渐渐力不从心,茶理已开始加速,一股强大的外力拖住他们,往相反的两个方向。

      银锽朱武伤口的血由于过快的速度挥溅上伏婴的脸,一滴不慎落入眼眶,迷了眼,又流出来,权当眼泪。他的脚步已经踉跄,几次都险些绊倒。他的脸苍白无色,几个猩红的血点看来加倍触目惊心。尽管这样,他的眼神并不慌乱,依旧那么坚韧和稳定。

      就是这个伏婴追着汽车夜奔的场景,让银锽朱武一直记了很久。

      伏婴已追着车跑了将近一个钟头。

      茶理虽不动声色,也不能不对他另眼相看。

      银锽朱武的手疼到麻痹,伏婴也好不到哪里,说不定连骨头都已被他握断。他们记不清究竟谁先松的手,两手一分,银锽朱武就看着伏婴跌下去,再没站起来。他还在张望,手按在窗缘残留的玻璃碎片上,刺入掌心,也没察觉。

      伏婴的眼皮其实还能动的,他看得到银锽朱武仿佛凝固成了一座雕像,直到他们愈行愈远,彻底淡出他的视野为止。

      伏婴转望天际,十分得遥远。是个多云天气,荒野也没有月光,星子很淡,四周暗无边际。

      他趴在地上,与泥沙为伍,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一个。

      却并没有多恐慌,伏婴对人多的场合感到不适,这样寂静的环境反而能使他心情平静。他的手上还沾满了银锽朱武的血,已经风干发凉,结成硬痂般附在皮肤上。他举起了凑到嘴边,一点一点把血渍舔食掉。并不好味,只是不能让银锽朱武的血白流罢了。夜风扫过,伏婴将身躯慢慢蜷缩起来。

      不知道地狱,远不远……

      被赶出家门这一年银锽朱武十二岁,伏婴比他还要小一些。

      银锽朱武睡醒的时候居然还在路上,但看周围景观显然已不同于中心城市。他又习惯性地向后张望,汽车疾驰,只看到扬起好大一阵尘沙。

      归途渺茫,前途未卜。

      他只能强行说服自己,伏婴说不定早已被爷爷带回去了,伏婴会窝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等着他在未来某一天推门回家。

      前座的茶理腾出只手来,丢给他一包干粮。

      银锽朱武像是这时才想起手痛这一回事,看那伤口随便用烧酒擦过,又胡乱捆了几下了事。他瞪了茶理一眼,后者若无其事地继续开他的车。

      旅途远比想象中漫长得多。银锽朱武扭头看着窗外,一路倒退的单调风景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需要给自己的视线找个落脚点,用来想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继茶理给车续过第三次油之后,笼罩在一片沙雾里,隐隐绰绰城市的轮廓像幅动态图画,慢慢呈现在银锽朱武的眼前。

      长途跋涉,他们竟来到国家南部的边境了。

      直至下了车,真正踩上脚下这片未开化的黄沙地,银锽朱武仍有些恍惚。他向着一路行来的方向望去,来时的车辙痕迹已被强烈的风沙模糊得看不甚清楚。道旁高壮的热带棕榈下,有几个行人驻足,好奇地朝他们指指戳戳。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让银锽朱武终于相信,此时的他已经距离家乡太远太远了。

      露城是座位于国境线上的边陲小城,偏荒不发达,气候也不好,过于炎热,又长年受到沙暴侵袭,却占着地利成了跨境客商云集的中转落脚地。人员流动大必然导致当地治安极差,越境偷渡的毒贩人贩,还有军火商等等,经年累月,在露城形成了一股地下势力,时至今日已颇具规模。

      提起魔界,但凡在露城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里盘踞着霸主地位的魔界,据说最初发迹就在这个城市。经过这许多年的经营早已深入地下,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当今世界排得上名号的地下组织当中,定有魔界一席之地。

      关于它的传闻实在太多,一是实力使然,二是实在神秘。综合实力再强的组织都需要有一个人来统治,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魔界首脑却正是最大的谜团。因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数来数去,大约也就是每三年例会时,与他同席的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黑势力首脑了。然而这些早就习惯拿老奸巨猾当面具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省油灯。

      总之对于魔界,人们总有着各种贴切的不贴切的臆测。有说它之所以长盛不衰,全倚仗背后有个庞大的财团做支柱,也有说魔界其实是某个有名的家族培养的黑暗势力。不过,终究也只能是臆测罢了。

      露城地理位置特殊,国境线以南是连年内战的宗教国家,与之接壤、毗邻露城的是阇城。阇城另有组织血堡,茶理正是血堡首领,□□人称、“教父”。他的身份倒不是什么秘密,也是平素为人高调的缘故。

      这一回血堡教父没回他的阇城,反倒明目张胆在露城落下脚来,身边还带着个红头发小孩。很快这一消息就传遍了街头巷尾,听在有心人耳朵里,自然预示着又将有不得了的大事就要发生。

      哪怕单论外表,茶理带着银锽朱武一道在街上,都是绝对招摇过市的行为。

      气候关系,露城的房屋大多是便于散热的砖石结构,一模一式低矮错落,外壁也早已风化成与黄沙相近的颜色,远远望去酷似一个个土墩。

      其实到了露城,也就没有所谓的春夏秋冬了。

      茶理领他走街串巷,最后进了其中普普通通的一扇门。走进去才知道,这种房子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内部中空高拱顶的构造即使在炎热夏日也能保持室内恒温。

      “你,住下。”这是茶理对银锽朱武说的第一句话,看起来金发高鼻的茶理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含糊。命令简洁有力,只不过用错对象。银锽朱武已太习惯发号施令了,要他对着一个绑架他来的人言听计从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两个狂妄自大的人遇到一起,注定早晚一场恶斗。银锽朱武全力施为,把长久以来累计上升的不满全数通过拳脚发泄出来。什么体格和体能的差距,全被他抛在脑后。事实上一直在对战中显得游刃有余的茶理有三次也险些犯在他的手里。

      最后茶理凭借身高的差距扭住他的胳膊,“哦,你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嘛。”

      “嘁……”果然是让人万分不爽的语气。银锽朱武用劲甩开他,头也懒得回。

      茶理望着桀骜的银锽朱武眨眨眼,“怎么搞的,最近的小孩都凶得要命一点也不可爱。”

      多年前茶理欠过魔界首脑一个情,几十年过去,始终没有让他偿还的机会。茶理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最讨厌把柄落在他人手里的感觉。过去的几十年,他没有一天不想起这档子事,总教他寝食难安。

      教父和魔王,岂非生来的对手。这世上难堪的事何其多,欠对手的人情更是让人难堪到家了。

      茶理拍拍满是鞋印的裤子,觉得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而这样一所朴实无华的民居,没有人知道经过外界神化的魔界,老巢竟会是这样的地方。

      就如同他们永远也猜不透这些早已习惯活在腥风血雨尔虞我诈里的人,他们的爱恨情仇,可以率真得不加一点矫饰。

      银锽朱武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故人,“一步莲华?”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人立即牢牢地盯住不速之客银锽朱武,活像一头领地遭到侵犯的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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