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银锽朱武感到一股不知名的压力,正是来自面前这个与他同龄的少年。他还不能肯定这是一种杀气,只有过惯了刀口舔血生活的人,才会知道。
万圣岩的一步莲华他也只见过几次,然而小小年纪就被誉为神童的下一代中的佼佼者,几乎一举一动都在大众的关注之下,如此高调的曝光率,银锽朱武是不可能看走眼的。
一步莲华又怎会出现在偏僻的边城?
“一步莲华”起先还怒视他,忽又低下头去。这样的表情,银锽朱武知道,只有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冲动的人极力想要克制自己情绪的时候,才会出现。果然,片刻后那人重新抬起脑袋,就已回复到无表情的样子。
那眼神却透露出拒人千里的信号,真的很冷。
正到气氛尴尬时,人声从旁插入,打断他们。
“阿来。”
银锽朱武循了声音找去,头发理得短短的女孩子站在一边,正用手指比划了个方向,“老头子找。”
那个阿来对此也就是点点头。然后他目光从银锽朱武肩头一掠而过,只当他不存在,就这么走掉了。
那一刻银锽朱武很确定,他认错人了。认错了几乎长成了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这并不奇怪。他知道每一个大家族的背后,总会有些外人所不知道的隐情的。其实银锽朱武所知道的,已远远超出他本身的年龄。
“喂——”他叫住她,女孩停下脚步。“你们住在这里?”
“如果你是在问我的话、是的。”
“哦,难怪看你很熟门熟路的样子……虽然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好像现在,我们是同伴了。”
“什么?同伴?”女孩仿佛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一般来回咀嚼了好几次,最后竟拍手大笑起来,“你真有趣!”
“我不否认这一点。”
她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有趣……好玩、好玩……”
“喂、”
“奇怪奇怪——我既不姓喂,也不叫喂,你又为什么一直喂来喂去?”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只知道你的那个同伴叫阿来,但我想你总不会叫阿去。”
她向他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一手捂着笑疼的肚子。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在魔界了,还从没有遇见过银锽朱武这种人——自信傲气通通过剩,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新鲜事物。感到陌生的同时,居然又有些模糊的想往在其中,她自己也不很清楚就是了。
“华颜无道。”片刻之后,她将大名如实相告,“欢迎你,新……同伴。”
银锽朱武并未如他自己所想的被拘禁,事实上他进出自由得很。茶理几天没现踪影,这几天他跟着华颜无道把附近的街道都熟悉了个遍。
那个阿来偶尔看见他时,也会假作没见,十足的目中无人。银锽朱武对他印象很差,总想找茬,几次都几乎当场冲突起来。谁知阿来根本不屑与他交锋,随便他怒气腾腾拳头就快抡到鼻尖也好,权当空气。
这时银锽朱武已知道他的全名叫做袭灭天来,是一步莲华双生的胞弟。
相差无几的容貌等于洗不掉的铁证,任何一个见过一步莲华的人,再见到袭灭天来,都不会怀疑他们是兄弟这件事。只不过这些年过去,真相被万圣岩小心掩藏起来,众人眼中的一步莲华从来就是独生子,没有一个人知道袭灭天来的存在,就在这里,一个国家的最边缘。
而万圣岩苦心隐瞒了多年的惊天秘密,在这里竟然完全不值一提,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袭灭天来的身世,却仿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就是阿来,和这地方的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两样。
因为这里是,魔界。
魔界从来不看重一个人从前是做什么的,这里既没有瘪三也没有少爷,没有贫穷没有富贵,没有小孩和大人。
魔界也没有朋友。
只有战友。
露城很奇怪。当地的居民似乎完全不关心外面的事,即便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也从不谈论。外界如何世事变迁风起云涌,他们都像是活在真空当中。
魔界更奇怪。被叫做魔城的房子事实上不过就是类似一般民宿的院落,里头住的人大多没有成年。银锽朱武在这里既不算大也不算小,比他年长二三岁的有,大得多的也有,还有比他更年幼的。同年龄的,大概就只华颜跟阿来两个。
作为根系庞大的地下组织,魔界当然不是小人国。只是但凡成长到了具备独立生存能力的时候,就很少有人愿意再继续留在这里。他们走出去,融入到社会当中。于是他们可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也可能是正走俏的歌星,说不定就是百货公司里推销玩具的店员,也许是街头贩卖冰激凌的小弟。他们看起来与你我完全没有不同,只是,他们对心中的信仰,自始至终忠诚。
他们崇尚,并且永不停息在追求着的,一种至高无上的绝对力量。
魔界教给他们的法则是生存,而游戏规则是,战斗。
再没有人会比魔界的人更懂得如何去体会自身存在的价值,是有关于一个人、一个活的人,如何让自己更为真实地——“存在”。
如果擅自将魔城与福利院画上等号,那就大错特错了。尽管这里的小孩很多,却根本不会有人将他们当作孩子来看待。普通小孩读着漫画单纯憧憬着书中英雄如何冲锋陷阵的时候,魔界的孩子在穷山恶水中进行着残酷的生存游戏。
晚上睡的是通铺,就是硬邦邦的床板,差不多硬的被褥,一个铺睡上十来个。男孩子就更邋遢一些,说是厂房也不为过的卧室里终日弥漫着一股子汗臭味,好在银锽朱武并不矜贵。
一个人成功的先决就是学会去适应环境。也许只有懂得适应环境的人,最终才能让环境来适应他。
只不过往常他睡眠很好,来这之后却连续几天都做了梦,梦的都是从前的事。一会儿挽月缠着要他说故事哄她睡觉,一会儿他和别的小孩扭打成一团,一会儿是爷爷笑眯眯和他掰腕子,一会儿伏婴又握着尖刀向他刺过来,自己的头上却喷出了血。总之是,乱梦颠倒,鸡零狗碎。
后来失踪数日的茶理来找他,抛给他一件东西。银锽朱武接下一看,发现那是一把老式的转轮手枪,通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年代久远,扳机钩已经磨光发亮,他知道这是长年使用留下的痕迹。从前他也玩气手枪,无论重量或手感都很逼真,杀伤力也不容小觑,但毕竟不是真枪实弹,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茶理故意笑得很大声,“哈哈哈,那是什么可笑的姿势?”
银锽朱武也学他模样大笑三声过后,黑洞洞的枪口就直对准茶理的脑门。茶理却笑得越发碍眼,他的这颗头颅已不知被多少把枪瞄准过,可是到最后,倒下去的却往往是那个举枪瞄准他的人。
“从你举起枪,到瞄准我的头,这段时间,我总共有三次机会让你的脑袋开花。”
狂妄挑衅的话语银锽朱武并不回应,他偏了偏头,看到墙边木架上码放着的几排葡萄酒。他一排排扫视下来,最终停留在其中某个深棕色的瓶子上,这是他的目标。银锽朱武调整一下呼吸,双手托枪,视线由准星直延伸出去。然后,砰一声,他的双腕立刻因为后坐力而微微抖动,子弹出膛,命中无误,玻璃的瓶身顿时四分五裂。
手枪在银锽朱武手指间帅气地旋了个圈,对此茶理都嘉许地赞了声哨。如果比耍花式,银锽朱武倒不会输给任何人。只可惜生和死的关头,是没有人会在乎花式玩得好不好的。一出手,要的就是人命。
“你知道,恐怕这世上没几个人会像刚才那只蠢酒瓶一样,肯乖乖把头伸到你的瞄准镜里等着你开枪的。”
冷水兜头浇下,虽然清楚茶理说的是事实没错,但就心理上银锽朱武还是难以服气。其实公平地说他做得已算不错,只是还远远不够而已。
因为他是银锽朱武。
茶理从他手中接过枪,银锽朱武没有看清他几时拔枪,甚至连瞄准这一过程都省略,在他瞄准的同时,枪声就已响起。接连三枪,命中的是同一个瓶口,软木塞顺着子弹的轨迹被推进瓶肚中,又从瓶底破出,不偏不倚钉入墙中。深红的酒液顺着架子淌下来,瓶身完好,前后对穿的酒瓶只原地微晃了两下。
快。快得让人无法想象。这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银锽朱武对他的视力一直很有信心,这时也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用枪用到像茶理这份上,眼、手、枪,三点成一线,根本不需费心去多想。他看到茶理的手始终那么稳,枪在他的手中,仿佛就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茶理不动声色偷偷瞄上一眼,少年人的目光藏不住对强者对力量的崇拜,这并不稀奇,茶理对这种目光一点也不陌生。而银锽朱武之所以是银锽朱武,就有他与众不同的地方,除了崇拜之外,他双眼中透露出更多的,是一种挑战的气息,一种“我要打败你”的信念。
就因为这种目光,茶理开始喜欢这个讨人厌的小鬼了。
茶理把枪又抛回给他,“你爷爷一共六把爱枪,这是其中之一。”
银锽朱武愣了愣。
“他要我转告你,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拔枪了,就什么时候回家。”
茶理走到他跟前,魁梧的身影几乎罩住他。只见他自大地竖起拇指指着自己,“怎么样,想不想跟我学?”
银锽朱武低头将这枪细细打量,这时他还未能肯定爷爷与魔界的渊源,只是心中有个隐约模糊的概念,无法言语形容。
“等到被我打败那一天,你会后悔今天这句话。”
此言一出,轮到茶理愣住,继而又大笑,大嗓门震得地面都在动,“好……好,我等着!”
从那天起,银锽朱武每天的功课,就是学拔枪。
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用枪,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真正懂枪。他们不懂得一场枪战的巅峰时刻,不在于最后扣动扳机的这个动作,恰恰是拔枪的这一瞬间。正因为许多人不懂,所以许多人死得很快。
拔枪本身并没有什么难的,难的是怎么样才能学会永远比别人先拔出枪来。拔枪也不是最终目的,银锽朱武要学的是,怎么样才能永远先于别人拔出枪来,还要一下就瞄准他的头。
这些东西,是在家里养尊处优带着那群没出息的狐群狗党学不来的。也许,只有真实险恶的磨砺,才能教会他。
有的时候茶理会在一边敦促,说是敦促,每回都是兀自翘着二郎腿,也不看他。有时眯着眼打盹,有时干脆带上几个妙龄少女,几个人说笑调情,留银锽朱武一个人在烈日底下挥汗如雨。
只有当茶理偶尔想起他,才会指责两句,“我说,你的手还可以再抖一点吗?”
在拔枪这一问题上,银锽朱武得到的永远都是批评。有时他练到心头火起,认定茶理是故意与他作对,烦躁又愤怒,只想把那张脸痛揍到再也笑不出来为止。
华颜有时也会在旁边看,饶有兴致的样子。
银锽朱武每天要拔无数回枪,晚上睡着之后手指也会间歇地呈现不自然的弯曲状。
这时的他已经很少再梦见家里了,只是隔三岔五要梦一回伏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