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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岳 六、江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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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江岳
当任景牵着妈妈的手站在县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小朋友,她着实兴奋了一把。
好久没看见这么多小朋友了。她觉得每个孩子都会成为她的玩伴。
任景今年三岁多,不满四岁。
这个年龄有些尴尬,上小班大了,上中班又小了。
妈妈和爸爸商量了一下,还是直接把她送到中班,小班就不上了。
那个年代入学年龄限制的还不像现在这么紧,大一岁小一岁学校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任景被分在中三班。
她看着教室里漆着蓝漆的桌椅,眼里心里都有些空洞。
……
怎么这么丑。
好在她自我调节的水平很好。
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她松开拉着妈妈的手,“妈妈再见。”
头也不回的进了教室。
妈妈站在一群哭天喊地拉着爸妈不松手的孩子中间,哭笑不得。
她家女儿,实在是…太独立了点。
任景不懂为什么这些小孩会哭的死去活来。幼儿园里这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为什么非得拉着爸妈的手不放?
她冲站在窗口朝里面看的妈妈摆摆手,意思是: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这时候任妈妈倒像是和任景调换了个角色,她倒是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教室里领主一样的女儿。
显然那里已经是她的地盘了——坐在教室最后的中间,像尊佛似的静静看着眼前上演的离别情深。
妈妈又躲在拐角看了一会,女儿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想要找自己的样子。
任妈妈心里竟然有点失落。
任景被哭声吵得烦死了,看着身边这个被爸爸按在小板凳上但脚翘着死活不肯沾地哭的撕心裂肺的小男孩,重重的啧了一声。
她抬头看小男孩的爸爸,九月的天气还很热,加上扒在身上不下来的孩子,早已是满头大汗,但仍然好声好气的劝慰着。
任景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
也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离开爸爸的两个月后,任景此刻非常想念爸爸。
第一天上课。
回家之后妈妈问在学校里做了些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意思,我忘了。
一间教室里的一大半人都在哭,老师哄完这个还得哄那个。
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老师穿梭在小人堆里。
点心也没分清楚,牛奶也没分到位。
总之乱糟糟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其他孩子们逐渐走入正轨。但任景却越来越不习惯,她开始逃课。
逃课的起因很简单,因为每天下午的第二节课,老师会发一种特别干的面包,尽管它很蓬松,刚开始吃很有意思,但它实在太干了,而且一丁点味道也没有。
最要命的是,老师要求所有人,一定要把它吃完。
任景吃了两天之后,实在吃不下了。她偷偷的把蓬松的面包按的实实的,压成一张扁扁的面包饼,塞到口袋里,想要带回家丢掉。
肯定不敢在学校丢掉的,老师倒垃圾的时候如果发现,那就完蛋了。
但杜老师的眼睛像鹰眼似的,她看见了任景的小动作,毫不留情的把她揪出来,站到教室最前面,向全班同学展示了任景口袋里拿块压的实实的面包饼。并且对她的做法表示了强烈批评。
任景脸红的像大年三十晚上街边的灯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的憋回去了。
老师采取的方式是杀鸡敬猴,但,老师没想到自己逮住了一只无论如何不肯就范的小野鸡。
自此以后,下午的第二节课,任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说是逃课,其实只不过被那块干面包逼的不想进教室而已,说到底她也就只是三四岁的小孩。
下午的第一节课一下课,她就钻到小操场角落里的那个滑滑梯上。
滑滑梯上面有一个大肚子,里面有很大的空间,足以装得下七八个任景。
任景就在里面闭目养神,或者在脑子里面办家家。
老师不是没来找过她,老师一来,她就往地上一躺,把她抱进班里也没用,她就是不起来。尤其是那个当众羞辱她的杜老师,看到杜老师她就直接把眼睛闭起来。谁拿她也没有办法。
幼儿园和家长联系了。
任景回家被妈妈揍了一顿后依旧没有好转。
自那以后也就随便她了。
又是一个下午,任景正在滑滑梯的大肚子里打坐。
从大肚子的入口处突然传来沉闷的咚咚倒爬滑滑梯的声音。
任景没睁眼,反正不是老师,也是个小孩。
老师可不会闲的倒着爬上来。
那个沉闷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伴随着一两声刺耳的手和滑滑梯扶手摩擦的声音。
他走进来了。
任景微微掀了下眼皮。
一个白净清秀的小男孩。
他应该是看见任景了,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他身后是一块透明的塑料窗。
他坐下来,就透过窗子往外望。
正在上课,外面什么也没有。
“你在这儿干嘛?”任景到底憋不住先问出口。
小孩子就是能把从未见过面人当成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来说话。
“没干嘛。”
“你怎么不上课?”
那个小男孩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她,“你怎么不上课?”
任景隐隐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
但她还没继续开口,那个小男孩先说话了:“班里又喝豆浆了,我不想喝。”
任景这才正式的打量了他,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
找到组织了这是。
“你为什么不上课?”小男孩继续问。
“这节课发的面包不好吃。”
“那个干面包?”他问。
任景点点头。
“那你每天都在这吗?那个面包每天都发的啊。”
任景还是点点头。
“幸好豆浆是隔一天才喝一次。”小男孩声音不大,说完继续转过头看窗户外面。
两人无话,就那么呆坐了一小会。
到底是任景忍不住了。
任景这个人,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可以安安静静的呆很久。
但既然边上有人,她就坐不住了。
“喂,我们一起玩吧?”
“玩什么?”小男孩转过脸来看任景。
任景仰着头想了想,滑滑梯大肚子的红色塑料棚顶并没有如她所愿的勾起她突如其来的灵感,“那就…办家家吧?”
“我当妈妈,你当爸爸。假装我们的小孩在幼儿园。我们现在来接她放学出去吃汉堡。怎么样?”
自从上次未婚夫的经历之后,她似乎发现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崭新世界。伴随着她的探索,她的脸皮也越来越厚。
如今你做爸爸我做妈妈这种话顺嘴就来。
而至于为什么突然想起吃汉堡,也是因为她想吃了。
对面的小男孩明显因为她的话而受到了惊吓。
他看着任景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做爸爸妈妈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他也不好意思再吞吐推辞,那样倒显得他一个男子汉很小气。
“那…那好吧。”他声音小小的。
“孩子叫什么名字?你想一个吧?”
任景颇为大方的把起名权交给了孩子爸爸。
“一定要取名字吗?”
“那不取名字,要怎么喊他?”
“那我想想。”
没多久,对面的小男孩说话了。
“男孩女孩啊?”
“嗯…女孩吧。”
“就叫江善吧?”
“为什么啊?”
“我妈说,做人要善良。”
“哦,那行吧,”任景反应了一下,“那为什么叫江善?”
“因为我姓江。小孩子是要跟爸爸姓的。”江岳回答的很认真,“我就是跟我爸爸姓的。”
其实任景还不是很明白姓氏的意义。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姓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姓猪--因为自己属猪,相比较姓氏,她可能对属相的了解更加直观。
任景仍然懵懂,但为了尽快进入到游戏中,她也就假装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不过她仍然没忘记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你叫江什么?”
“江岳。”
“哦。”任景点点头。
“你叫什么?”
“任景。任何的任,景色的景。”
这是妈妈教她的自我介绍。
“那咱们开始吧?”任景问。
没有导演喊action,但任景就在瞬间进入了角色。
“江善今天说要吃汉堡,她幼儿园快放学了,咱们去接她吧。”
俩人假装走到了地点。
“今天要给江善买什么汉堡?再给她买一份薯条吧,还有什么其他的?”
任景一直在叽叽咕咕的说着。
“你得看江善喜欢吃什么,你说没用。”江岳在一旁说。
任景睁圆了眼睛,但好像无从反驳。
“我觉得喜欢的就是她喜欢的。”
下课铃声响起,从教学楼里渐渐开始有小朋友开始往外走。
江岳眼睛看着往小操场上涌的人流,嘴上回答,“你说的这也是可能的。你看,”他抬了抬下巴,“放学了。”
“江善!来这儿!”任景朝人群里挥手。
江岳以为她只是挥手做样子,没想到果然从人群里窜了一个小女孩出来,直奔她们这边。
那个小女孩边跑边冲任景招手,“任景!”
任景半蹲在滑梯上,也冲她挥手。
“这是谁?”江岳问。
“我的好朋友,夏栩栩,就让她来演江善。”
“栩栩快点!”
夏栩栩爬到滑滑梯肚子里的时候,任景立刻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我们在玩办家家,你不能喊我任景,你现在演我们的女儿,叫江善。”
夏栩栩在任景的桎梏下颇有几分身不由己的点了点头。
“江善,爸爸妈妈今天带你去吃汉堡,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鸡腿汉堡!”夏栩栩如戏同样很快。
“还有别的吗?”
“薯条!”
任景咧开嘴,冲着江岳笑,“你看她果然喜欢吃这两样!”
“好!妈妈这就带你去。”说完俩人手牵手下了滑梯。
走了两步,任景一拍脑袋,“喔!对了!还有你爸爸!”
任景赶紧回去找到江岳,拉着他一起走。
三人装模作样的坐在小操场边吃汉堡,其实准确的说,装模作样的只有两个人,任景和夏栩栩俩人吃着空气说着话,感觉还特别香。
江岳在一旁坐着,满脸都是尴尬。
“江岳你吃啊!”任景还催。
“你们快点吧,周围人都在看呢。”江岳低着头说。
“看怎么啦,看也没得吃!”夏栩栩说。
江岳脸都臊红了。
终于等到上课铃响了,马上放学了。所有人得回到教室排队出校。
“任景!包老师来了!快!快回去!”夏栩栩看到老师之后瞬间出戏,也忘记了自己正在汉堡店吃汉堡,拽着任景就跑。
任景被她拉的险些摔倒,一路趔趄着向前冲。
任景跑到一半想起来江岳还在原地。她回头想和他打个招呼。但夏栩栩跑的太快了。她一回头,就跟不上她的脚步。被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大马趴。
花岗岩的地面被她摔的响亮的“啪唧”一声,声音清脆同时又有共鸣。
听起来都很疼。
任景觉得自己的肺被跌炸了。
腹腔里发烫,她本来不想哭的,但是,实在是忍不住了。趴在地上,咧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憋气太长,她哭了好久才喘出第一口气,才哭出声来。
被几个附近的几个老师七手八脚的抱起来,吹气的吹气,安慰的安慰。任景从来都没觉得幼儿园的老师们这么温柔过。
渐渐平静下来的任景,被自己班的包老师抱进班里,她趴在包老师的肩膀上,泪眼朦胧的看着不远处被老师拦着不允许过来看热闹的人群里,江岳那张有些着急的脸。
她安慰他似的晃了晃手,忍不住笑起来,连带着吹了一个巨大的鼻涕泡泡。
放学时妈妈把任景接出校门,一路上都在告诫她说走路要小心,不能跑的太快之类的话。
任景牵着妈妈的手一路嗯嗯的答应着。
坐到妈妈的自行车后座上,妈妈还是絮絮叨叨的说着。
任景被幼儿园门口卖的花里胡哨的零食玩具晃住了眼,也没再听妈妈说什么。
妈妈带着她,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车,小车上插了一拍彩色云朵般的棉花糖。
任景看的咽口水,但就一瞬间,她从棉花糖的缝隙里看见了坐在一辆黑色轿车后座的江岳。
她突然兴奋,直接从自行车后座转过身去冲着那辆车大喊,“江岳,江岳。”
江岳听见叫声,把身子探出车窗。
任景看见江岳探出身子,使劲的挥手,“江岳!我们下次一起玩啊!”
江岳喊了一声好的。
“江岳再见!”
“任景再见!”
江岳一直看着任景转了弯,再也看不见。他才重新坐回车里。坐回车里的时候,他长吁了一口气,还好,看来没摔坏。
“小同学吗?”坐在边上的爸爸问。
江岳点点头,顿了一下又摇摇头,“她是别的班的。”
“走吧?”爸爸问。
江岳踢着腿,点了点头。
“小李,开车。”
车子启动,江岳又向后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任景是哪个班的。
不过没关系,明天还会见到她的,哦不,是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