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赵天天

7、第 7 章 依旧日复一

　　依旧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干面包和豆浆。
　　任景和江岳两个人也越来越熟悉。
　　天气越来越冷了。
　　外婆生病了，虽然只是受了风寒感冒，但毕竟上了年纪，小问题也不敢那么简单的对待。
　　外婆半夜突然发烧，任景大舅妈又在闹别扭。妈妈只能连夜赶过去，麻烦奶奶明早照顾任景上学。
　　第二天是星期三，奶奶要去礼拜堂守礼拜，早上匆匆忙忙的把任景哄起来。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并且降温，妈妈走之前特意嘱咐奶奶明早给任景多穿点衣服。

　　但任景看见奶奶手里那件厚厚的毛衣外套时，闹着不肯穿。
　　“那你要穿什么？”
　　“那件。”任景手一指，指着挂在晾衣架上的绣着合欢花的米黄色薄毛衣。
　　不管怎么说，任景就是要穿那件薄毛衣，理由也不外乎是这件好看，奶奶拿的那件太笨重了，不好看。
　　奶奶拗不过她，看看外面的天色，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干脆也就随她了。
　　“要穿这件可以，但外面要穿件马甲，可不可以？”
　　任景点头如捣蒜。
　　今天星期三，奶奶是要去礼拜堂守礼拜的，匆匆忙忙吃完早饭，时间就要来不及了，奶奶领着任景就出门了。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那么奶奶领着任景出家门的下一个长镜头，一定是那件孤零零挂在椅背上有很多个口袋的导演马甲。大概还会伴随着有些落寞又有些滑稽的背景音乐。
　　其实任景在出门时是想起那件导演马甲了的，但她觉得太丑，她不想穿，她就故意装作忘记没和奶奶提起。

　　幼儿园门口，任景正巧碰见也刚刚到的江岳，使劲的朝他招了招手，撒开奶奶的手冲他跑了过去。
　　“江岳早上好！”
　　“这是任景吧？”一旁牵着江岳手的漂亮女人弯腰问任景。
　　任景点点头，甜甜的打招呼，“阿姨早上好。”
　　“哎，你也早上好，真乖。”那女人摸了摸任景的脑袋，转头对身边的江岳说，“怎么回事？任景和你说早上好呢，你应该怎么说啊？”
　　江岳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有些别扭的回应了一声早上好。
　　“那妈妈就送你到这里，和任景一起进去吧。”
　　那女人抬起手，想要和江岳挥手再见。
　　但江岳头也不回的就往前走。
　　刚走两步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牛仔外套的衣领。
　　“和妈妈再见。”那女人松了江岳的衣服领子，率先摆摆手。
　　江岳抬起手晃了晃，“妈妈再见。”
　　转头又走了。
　　任景看江岳走了，赶紧追上去，边跑边回头喊，“阿姨再见！”
　　“任景乖，再见。”

　　在和奶奶告别了之后，俩人排队等待检查指甲和喷防感冒的药水。
　　任景很紧张的把手掌翻过来掉过去的看了好几遍，把头凑过去，小声的和站在隔壁队伍的江岳说，“我昨天吃橘子了，指甲里有点黄黄的，怎么办？”
　　“又不是泥，没关系的。”江岳的反应很平静。
　　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任景有点把心放下来了。
　　“哈哈！我最喜欢喷这个感冒水了。甜的，好喝。”任景很开心。
　　任景站在喷消毒水的老师面前，尽自己所能的张大嘴巴，“啊。”
　　老师连喷了两下，“好啦，去吧。”
　　任景站到一边，咂摸了两下嘴，甜甜的，真好喝。
　　但另一边的江岳就不像她这么开心了。
　　江岳不习惯别人往他嘴里喷东西，他每次都会被呛到，喷雾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会进到鼻子里去。喷完药水以后他总是会打喷嚏。
　　今天照旧是站在边上打了好几个喷嚏才舒服一点。

　　“你怎么穿那么多衣服呀？你外套里面还有毛衣呢。”
　　“我妈妈让我穿的。”江岳拽了拽身上的毛衣，“热死了。”
　　今天早上江岳的不高兴也就源于这里，妈妈非说冷，让他多穿两件。
　　可穿那么多，一点都不帅。他不想穿，但他无力反抗妈妈。

　　俩人上了楼梯，江岳向右拐，任景也跟着他一起右拐。
　　走着走着任景停下来了。
　　“你怎么了？”江岳问她。
　　“我们班不在这边。”任景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周围，指着来时的方向，“我们班在那边。”
　　“我走错了。”任景说着就往回跑，“江岳再见。”

　　“任景，你在哪个班啊？”江岳在后头问。
　　“我在中三班！”
　　“我在中一班！”

　　江岳踮着脚看见人群里任景的小辫子乱晃，她应该是点头说知道了。

　　早上天光明朗，看起来明明是温暖的一天，和任景的那件合欢花毛衣很相配。
　　但天公不作美。
　　吃小点心的时候，窗户外面的天气渐渐暗下来了。
　　树梢上仅存的树叶被风吹的乱晃。

　　“要下雨了。”夏栩栩喝着牛奶，眼睛滴溜溜的看着窗外。
　　任景没在意。

　　吃完小点心，所有的小朋友要排队出去做操。
　　小班和大班的队伍分别在小操场和大操场上。
　　中班的队伍没地方了，被编到了楼顶上。
　　小朋友排着队被老师带到楼顶上做操。
　　任景一出教室就觉得不对劲。
　　这也太冷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身上那件薄毛衣起不到一丁点保暖的作用。寒风一个劲的从毛衣针眼里灌进去。
　　任景在楼道里排队的时候就被冻的直哆嗦。
　　她特别想念那件被她刻意忽略的导演马甲。

　　任景以为她能忍一忍，就撑过去的。
　　但随后就发生了一件让她永生难忘的丢人事情——她活生生的被冻哭了。

　　她长大后想想，真的感到奇怪。家乡的纬度也不是特别高，十一月的天气，说冷也其实没那么冷，为什么会被冻哭？

　　做操她站在中间的位置。

　　队首有老师，队尾有老师。
　　队伍中间的任景被伸胳膊伸腿的小朋友挡的严严实实。
　　任景跟个傻子一样，被冻的浑身哆嗦，还要跟着节奏去做操。
　　她坚持了一会，但实在太冷了，站在原地哭了起来。
　　就连哭声似乎也被冻住了似的，发不出声来。
　　老师没听见，也没看见。
　　到底还是站在边上的同学看见之后帮忙打的报告。
　　任景被老师拿毯子包到教室里去了。
　　而中一班的队伍里，江岳穿的暖暖和和的，正在漫不经心的做操。

　　教室里，任景裹着小毯子直打哆嗦。
　　老师打电话回家让妈妈到幼儿园来接任景。妈妈在外婆家，奶奶去教堂还没回家。
　　那个还没有手机的年代，人不在家，也就等于失去了联系。电话打了左一遍右一遍还是没人接。
　　任景发烧了。裹在小毯子里想要睡觉，脸蛋通红。
　　外面下雨了。
　　妈妈冒雨赶到学校的时候，任景已经烧到接近四十度。
　　妈妈急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外婆生病，任景也生病。一头还没好，另一头又来了。
　　诊所的小护士扎针技术不行，扎的任景脑袋，扎了两三针还没扎准位置。
　　任景被扎的扯着嗓子哭。
　　妈妈也跟着掉眼泪。
　　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会扎堆，越忙越忙，越乱就越乱。

　　奶奶礼拜结束，回家的路上碰到熟人，聊天一直到中午才回家。
　　任景吊完了水，回到家在床上睡着了。
　　“妈，您今天怎么就给小景穿了那件薄毛衣啊？我昨晚不是跟您说今天天不好，要降温，天气冷吗？”任景生病，到现在还没吃饭，奶奶一直到现在才回来，妈妈心里着急生气，语气有些不好。
　　“你这是在怪我？小景发烧那我也不想的，早上她自己偏要穿那件毛衣，我说什么她也不肯穿其它的。你们家闺女主意大着呢！我有什么法子？”
　　“小孩子她懂什么？这都十月底了，马上都十一月了，说什么也不应该就穿那一件薄毛衣啊！”
　　任景奶奶脾气向来很犟，也没有解释想要在毛衣外面套马甲的事情。只扔下一句话，“那我是没照顾好你们家宝贝闺女，那谁能照顾谁来照顾吧，我是胜任不了了。”

　　掸了掸衣服，又说，“我今天中午不在家吃了。你自己看着做一点吧，你们娘俩吃。”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妈，小景还发着烧呢！”
　　“反正你们家我也伺候不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奶奶出门了。
　　妈妈再也没多说一句，愣愣的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任景醒了，哼哼唧唧的喊饿。
　　妈妈擦了擦眼泪，“小景乖，妈妈给小景做饭去。”
　　刚走到一半，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妈妈又折回来接电话，“喂？”
　　“姐？你快来吧！嫂子又开始折腾了，咱妈还没好呢，她这又开始了。”
　　任景看见妈妈扶着额头眼泪簌簌的往下掉。
　　她爬到妈妈的边上，小手一点一点地擦掉妈妈的眼泪。看着妈妈流泪，她也掉眼泪。
　　“妈妈不哭。”她边哭边劝慰妈妈，“妈妈你别哭了。”
　　“姐我现在过去接你。”电话那头的小舅舅听见任景的声音，“小景怎么样了？发烧好点了吗？”
　　“刚吊完水，好点了。”妈妈手搭在任景脑袋上试了试温度，比刚刚好多了，“你现在过来吧，我去做点东西给小景吃。”

　　“小景乖，妈妈去做饭，你先睡一会，一会小舅舅来接我们去外婆家。”

　　“外婆生病好了吗？”
　　“还没有，所以妈妈带小景去看看外婆，外婆一高兴，就不生病了。”
　　任景点点头。
　　“小景乖，先睡一会。”

　　“二姐？”大门没关，小舅舅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来了，我刚熬好粥，正好给妈带过去，先给小景吃一点咱们就走。”
　　“小景不是发烧呢吗？”
　　“是啊。”
　　“那怎么你做饭啊？小景奶奶呢？”小舅舅压低了声音，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照顾小景呢？”
　　妈妈端着碗往屋里走，小舅舅跟在她后面。
　　“没，不知道去哪了。中午着急生气，我声音大了点，她就走了，中午饭也没在家吃。”

　　“这老太太，脾气还不小。”

　　“小景？起床喝点粥，咱们去看外婆吧？”
　　“诶，二姐！小景还发着烧呢，让她跟咱们一起去啊？外面还下着雨呢！”
　　“那不然怎么办？家里没人？难道留她一个人在家里？”
　　“把小景奶奶找回来啊！”
　　“找不到，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我也不想找。”
　　小舅舅看妈妈脸色不好，也就没多说什么。
　　“幸亏小景乖，她要是发烧难受哭了闹了，我现在只能跟她一起哭。”
　　任景乖乖的喝粥。

　　“可不是吗，我们小景真乖。”

　　外面下着雨，江岳特别开心。
　　趁着大家不注意，他偷偷的走到教室后面，从书包里拿出了两块巧克力塞进了口袋，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
　　幼儿园是不允许带零食到学校里吃的，但妈妈说，今天会下雨，他赶紧偷偷的装了两块巧克力到书包里，留着带给任景。
　　一到下雨天，任景就特别开心。她说她喜欢吃巧克力，那干脆就让她更开心一点。
　　今天并不是喝豆浆的日子，但江岳还是没有回教室。
　　但江岳在滑滑梯的肚子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任景。
　　最后一节课了，任景还是没来。
　　江岳爬出滑滑梯。手里还攥着那两块巧克力。
　　啪嗒啪嗒踩着水跑到教学楼。
　　上楼之后，在转弯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左手边，那边是任景的教室。
　　他走过去，站到中三班门口。
　　班里面的小朋友都安安静静的在看动画片。他看了两圈，也没看见任景。
　　“你干什么呢？”
　　夏栩栩从后面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我…我…”
　　“你找任景吗？她生病啦，回家去了。”
　　“喔…喔…好的，再见。”
　　江岳转身就要走。
　　“喂，你的巧克力能不能给我一块。”夏栩栩凑上前去小声的说，“糖纸我都看见了！你不给我，我就告诉老师你带零食！”
　　“可是这是给任景的。”
　　“她没来，你给我吧！”
　　“我明天再给你带，明天给你两块，可以吗？”
　　“为什么？我想要这个。”夏栩栩不依不饶。
　　“明天给你带四块，行不行？”
　　夏栩栩犹豫了一下，“那…那好吧。你要说话算话！不然我让任景不跟你玩！”
　　“我说话算话！”

　　江岳回到班里的时候，心还是砰砰跳的厉害。
　　放学回到家，江岳拉开冰箱，把书包里的两块巧克力又塞回那个精致的巧克力小盒子里去。
　　为了防止夏栩栩告诉老师，他又从零食柜上抓了四颗妈妈从超市买的巧克力塞到书包里。
　　“江岳？你在干嘛？翻箱倒柜的干什么呢？”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没干嘛。”
　　“今天巧克力送出去了吗？”妈妈手里捏着饺子，从厨房出来，倚在门框上问。眼里是逗小孩子的狡黠。
　　江岳的脸腾的红了起来，“妈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宝贝似的巧克力，都不舍得吃，昨天趁我们都睡了才从冰箱里拿出来。我可都看见了。”
　　那盒巧克力是姑姑去瑞士给带回来的，江岳宝贝的很。
　　江岳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妈妈你说要带我去瑞士玩的，什么时候啊？”
　　“哟，小子，都会转移话题了？去瑞士买巧克力送给任景吗？”
　　“妈妈！”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任景收到礼物开不开心啊？”
　　“她生病了，没来学校。”
　　“哟，怎么……”
　　妈妈话说一半，被开门的声音打断了。
　　她放下饺子，拍了拍沾在手上的面粉，走过去，“回来了？”
　　“嗯，伞收一下。”江爸爸把伞递给江妈妈。
　　“你看你，能不能有个当妈的样子？你这衣服，你这裙子，能不能好好穿？”
　　江妈妈低头看了眼到膝盖上方的裙子。什么也没说，把伞收到卫生间回到厨房去了。
　　尽管江岳年纪还小，但江岳看得出妈妈眼神里的无奈与失望。
　　“妈妈。”他走过去，晃了晃妈妈的胳膊。
　　“嗯？怎么啦？”
　　江岳抿了抿嘴唇，不太会说讨人欢心的话的小不点酝酿了好一会，“妈妈，你的裙子很好看。”
　　江妈妈笑起来，低头亲了亲江岳的脸，“我们江岳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