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二次再见 ...
-
五
剩下的日子,任景继续养伤,不能出去撒野的她发现,焦点访谈的主持人可以看见藏在任何角落的自己。
无论自己站在哪个位置,主持人的眼睛,永远在和自己对视。
这个耗费了任景一个星期的发现让她既兴奋又不安。
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但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自己做什么,电视上的人都能看见了?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柏洁,柏洁也回家试了试,果然是这样,无论是蹲在电视柜下面,还是站在电视的侧面,主持人的眼睛始终在看着自己。
两人一同陷入了困境。没人会想被窥探秘密,三岁的小孩也是一样。
于是任景把每天中午的娃哈哈时间转移到了晚上焦点访谈时段,每天晚上的七点四十,任景就喷好驱蚊水,搬着小板凳坐到门外享受娃哈哈。只是那个时候柏洁家的大门早已关上,没人和她玩了。
开学前的生活就是这样,玩之余是看动画片以及吃和睡。
偶尔也会有一些其它事情,在任景的脚已经好了的时候。
那天任景还在睡懒觉的时候,姑姑来了。
任景听见妈妈进来叫自己起床,迷瞪着眼的时候看见妈妈身边还有一个人。
可任景实在太困了,昨天她和柏洁去“探险”,沿着家旁边的那条路一直走,想看看到底能走到哪里去。
那条路真长,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又变成土路。俩人从下午开始走,一直走到天快黑。
从人家走到农田,最后她们在一块玉米地旁边停了下来。
八月,玉米已经长的齐人高了,俩人停下来之后,任景仍是不死心的想进玉米地里继续“探险”,但柏洁说什么也没同意。柏洁觉得那里很危险。
两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两家大人找过来了。
探险被叫停,任景和柏洁跟在家人后面灰头土脸的回家了。
一路上任妈妈也没和任景说一句话,越是这样,任景越害怕。要是骂一顿,也就过去了。但妈妈现在不闻不问的状态让任景紧张到肚子疼。
怪不得电视上人被枪抵住脑袋的时候,都会大喊:求你给个痛快吧!
到家之后,大门一关,任妈妈从屋里拿出跟鸡毛掸子。不由分说的就要往任景身上招呼。
“愣着干嘛啊,快去拦着你姐啊。”外婆着急的催促小舅舅。
任景倔脾气,被揍也不跑,就站在原地咧嘴哭,小舅舅冲上去拦在妈妈面前,嘴里一直说着消消气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小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不懂事她能带着饼干饮料说走就走了?”任妈妈指着任景说,“一天不沾家?你胆子大了,翅膀硬了是吧?我今天非让你吃点苦头,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喊的喊,哭的哭,劝的劝,哄的哄。
最后任景被罚跪一个小时的搓衣板。
任景最后是哭着睡着的。
“起床了。”任妈妈心里还有火,按着任景的大腿上给了一巴掌。
任景没动。
“不要装蒜,赶紧起来。”
任妈妈拎着任景的腿把她拽到床边。
这下装不下去了。
任景揉着眼睛,“干嘛呀妈妈。”
“哟,小景这膝盖怎么回事啊?”姑姑走过来,指着任景昨天跪的青紫的膝盖,“这腿怎么搞的?”
“跪的,吃了豹子胆了,两个小孩,从这一直走到隔壁镇上去了,要不是那会找到,这会早钻狼肚子里去了。”
任妈妈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任景说的。
任景扁了扁嘴。
“小景?知道我是谁吗?认识姑姑吗?”
任景迷糊的看着面前的人,没答话。
“这是姑姑,叫姑姑。”任妈妈提醒。
“姑姑好。”任景瓮声瓮气的问好。
“真乖,姑姑给你带了好吃的。来,快起床。”
任景洗漱完之后,坐在床上吃东西。
妈妈和姑姑在客厅聊天。
“回来挺长时间了,准备什么时候搬过去?也快开学了,小景马上就上学了。”
“就这段时间吧,小景外婆身体不好,我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回来之后,就想着先陪陪她。”
“那也是,我这回去准备准备,幼儿园早已经报了名了,通知书早就到家了,咱妈的意思是这两天就过去吧。她也很长时间没见着小景了,也想的紧。”
妈妈扯了扯嘴角,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
“那行,我还得上班,我就先走了。你看着收拾,差不多了就联系我,我找车来接你。”
“不用了,小景舅舅给我们送过去就行。”
“那也行,那你提前给我说一声,那我先走了。”
妈妈把姑姑送出门后,回来看到任景乖巧的坐在床上吃饼干,怕掉碎渣,还在床上铺了个小垫子,气消了一半。
“小景,我们马上要搬家了。”妈妈坐在沙发上叠毛巾。
“搬到哪里去?”
上午也没什么动画片可看,任景在看人与自然,可是这期一直打哈欠的猎豹实在吸引不了她。
她从床上爬下来,挨到妈妈身边。
“妈妈?我们搬到哪里去?”
“去奶奶家。”
“那我们不住外婆家了?”
“对,我们马上搬过去奶奶家。”
“那我们还回来吗?”
“你得在那边上学,不过,周末可以回来玩。”
“我不能在外婆家上学吗?”
“嗯……”妈妈想着该怎么说才能让任景更好的理解县幼儿园和新蕾幼儿园的区别。
“奶奶家那边的幼儿园更好玩一点。”妈妈在成为十万个为什么之前率先转换思路。
“真的吗?有多好玩?”
“很好玩,秋千和滑滑梯都比外婆家这里的幼儿园多。”
“那就是不用抢也能有的玩了?”任景很兴奋,“我抢秋千怎么都抢不过别人,那太好了,我要去奶奶家上学!”
但当任景迈进县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她看见小操场上立着的三个双座秋千时,心里其实还蛮开心的,但一波接着一波的人从校门口涌进来,她的笑容渐渐僵硬,向上翘着的嘴角一点一点的掉下来。
骗人吗这不是。
任景搬家是姑姑来过的三天之后,任景马上开学了,奶奶家和幼儿园都还有很多事要妈妈去处理,就算姑姑不来,妈妈也是这几天就要带任景去奶奶家的。
走的时候任景安安静静的坐在舅舅的车上,扒着车窗看妈妈把来时带的行李一件件的放到车上,不哭不闹。
她总是在离别的时候最安静。
奶奶家离的不远,车子开了没多久,停在一栋独家独院的小楼前面。
妈妈没动,任景也没动。
“姐,到了。”
妈妈没答话,过了好一会,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妈妈长长的舒了口气,“小景,咱们到奶奶家了,下车吧。”
“姐,要是不想住过来就回去住吧,反正也没多远,以后小景上学就费点功夫接送不就得了?”
“没事,这儿挺好的,你别自己在那瞎想。”
“可······”
“好了,早点回去吧,回去跟妈说,周末我会带小景回去的。”
妈妈开门下车,任景没说话,跟着妈妈下了车。
任景不知道怎么评价眼前这个老奶奶。
她似乎是自己很亲近的人,但她亲近的时候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在里面。
当她长大一点之后,才明白奶奶的心情。
爱也是爱,但,遗憾也占据了一部分的爱。
重男轻女到底是不是错?
如果所拥有的爱已经足够的话,其实,也无所谓。
像自己,有爸爸妈妈的爱,其它人的爱,算是锦上添花。是附加题的第二个小问,得了分,算是幸运。失了分,也无伤大雅。
像柏洁,爸爸妈妈的不闻不问,爷爷奶奶的客气疏离。只有外婆,才是她的救命稻草,外婆的爱是简单的基础分,是她得要死死的攥在手里,绝对不能丢的分。
这些都是她后来才明白的。
晚上躺在床上,黑暗中,任景轻轻开口,“妈妈,我今天忘了和柏洁说再见了。”
妈妈把任景拥在怀里,“没事,这里离外婆家不远,你可以经常回去和她玩。”
“妈妈,”
妈妈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但很久也没听到。
妈妈以为她睡着了。
“妈妈,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响响了?”任景的声音在颤抖,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我脚趾头破了,在医院的时候,我说我没和响响再见,可你没说我还可以回去和他玩。”
有时候,小孩子真的比大人要敏感许多。
妈妈轻轻地拍着任景的后背,“睡吧,会和响响再见的。”
那个晚上,是任景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