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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灵前隐姓,兄妹生隙 寇准乍一看 ...

  •   寇准乍一看见六郎,先是一惊,随即又黯淡下来。
      “任官人,你同六郎……实在太像了。”
      他摇头苦笑,走到供桌前,整了整衣冠,郑重拜了几拜,才点燃香烛。
      “六郎,我来迟了。”
      一句话出口,泪水便已滚落下来。
      六郎站在一旁,心中骤然发酸。眼前之人尚不知道,自己所悼念的故人就在身边,而白布之下躺着的,却是另一个无辜之人。
      寇准蹲在火盆前,将纸锞一枚枚放进火中,低声道:“我虽不敢自称与你最为知己,却信得过你的为人。你守关多年,几次出生入死,岂会轻易做出私结藩王、图谋不轨之事?”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泪痕,纸灰随热气缓缓升起。
      “如今人已经去了,有些话再问,也无人回答。可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背着罪名死得不明不白。”
      他停了片刻,抬手拭了拭眼角。
      “我寇准必将这桩事查清。你若地下有知……”
      声音忽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六郎手指微动,想上前扶他,也想将藏在心里的实情说出。可话才到了唇边,门外便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一名宫中小校挑帘而入,扫了两人一眼,冷声道:“王爷将来祭奠郡马,闲杂人等回避。”
      寇准缓缓起身,拭去泪水,略整衣冠,才上前说道:“本官乃钦差副使寇准。这位任炳,是杨郡马的结义兄弟。我们在此凭吊守灵,并非无关之人。”
      小校闻言,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原来是寇大人,小的失礼。只是王爷已有吩咐,稍后郡主也要前来祭拜,灵棚内外须先清静下来。还请大人与任官人暂且退避。”
      “我们留在外间,也不妨碍。”
      寇准看了六郎一眼,又道:“郡主若需要人照应,任官人也可帮忙。”
      小校却仍摇头。
      “小的不敢擅改王命,请大人莫要为难。”
      六郎听见郡主将来,心头已猛地一紧。他盼了一日,好容易得知能在这里见她,却又须先被赶出去。
      他忍不住向门外望去,想看看她是否已经到了,帘外却只有几名持刀的亲兵。
      寇准察觉小校并无通融之意,只得缓缓点头。
      “既如此,我们暂退便是。”
      两人回到供桌前,又拜了几拜,随后退出灵棚。
      晚风迎面吹来,六郎却没有往远处走,只停在棚外不远的一株树下,目光始终望着来路。
      寇准在旁站了片刻,轻声道:“任官人,你也不必太过伤怀。杨家的事,我不会就此放下。”
      六郎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他此刻只想等郡主来。哪怕隔着人群,再看她一眼。
      此时,夜已深,山高月小,风寒露重。远处山丘隐在薄雾中,轮廓模糊,林木随风摇动,枝叶相擦,发出阵阵低响。他慢慢走出灵棚,心神仍有些恍惚。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火把相连,蜿蜒而来,想是云南王护送郡主的人马快到了。
      六郎脚下不由停住。
      珺儿近在眼前,自己却连见她一面,也须这样躲躲藏藏。如今旧毒日重,往后还能剩下多少时日?难道她直到自己真正死去,也不会知道,昨日同她赏花泛舟的人,曾回来找过她?
      六郎望着那片渐近的火光,眼中慢慢浮起绝望。
      寇准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此人自出灵棚,目光便始终望着来路,此刻那份悲切,更不像只是痛失义兄。
      他略一沉吟,开口问道:“任大郎,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六郎摇头,脱口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这里不许守灵,回家便是,怎么会不知该怎么办?”
      六郎一怔,忙收回目光。
      “我原想替六哥守上十日,如今灵棚不便留人,只得另寻去处。一时没有想好,才这样说。”
      寇准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片刻后,他正色道:“你昨日闯了法场,今日又在这里露面,我担心有人仍不肯放过你。这些日子,先随我住到馆舍去,莫再独自往来。”
      六郎犹豫着,又向远处看了一眼。
      火把已经到了坡下,亲兵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寇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放低了些。
      “你若还想帮杨家,先须保住自己。”
      六郎终于垂下眼,轻轻点头,随他离开了。
      不多时,云南王的车驾停在灵棚外。
      夏堇扶着郡主下车,宗勉紧紧跟在身后。郡主已换上一身宽大的孝服,白布裹着鬓发,更衬得脸色苍白。她走得很慢,几乎全靠夏堇搀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棚门。
      柴宗熙跟在母子身旁,抬手示意亲兵留在外面。
      进入灵棚,烛光迎面映来。供桌上的香尚未燃尽,青烟细细升起。
      “郡主,郡马的灵位就在前面。”
      夏堇轻声提醒。
      郡主却没有看灵位,只怔怔问道:“六郎在哪里?”
      夏堇喉头一哽,不由转头望向柴宗熙。
      柴宗熙上前,放缓声音道:“盈儿,他是受刑而亡,伤得重,你还是不要看了。我已叫人将他收殓,安置在内间。”
      郡主仿佛没有听见,只又问了一遍:“他在哪里?”
      柴宗熙望着她,终于没有再劝,只向夏堇点了点头。
      夏堇扶住郡主,慢慢走向内间。
      宗勉立刻跟上,却被柴宗熙拉住了手。
      “孩子,你在这里等着。”
      “我要看爹。”
      宗勉仰起头,眼中又有了泪。
      柴宗熙握住他的肩,低声道:“先让你娘进去。”
      宗勉望着母亲的背影,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没有再往前走。
      夏堇挑起帘子,一股冷意从内间透出。
      郡主的脚步停在门槛前。
      烛光昏暗,白布下的身形静静躺着,再没有一点动静。
      夏堇不敢催,只扶紧她的手臂,哽咽道:“郡主……郡马就在里面。”
      郡主木然转过身。
      屋内灵幡素幛白茫茫的一片,她看着,却仿佛什么也看不清。眼前那道低垂的帘子,隔开的不只是内外两间,竟像是她与六郎此后再也无法相见的两处天地。
      一阵风掠过,灵幡哗哗作响,檐下铁马轻轻一撞。
      郡主骤然抬起头,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推开夏堇的搀扶,几步走到帘前,伸手掀起。
      “六郎,是你么?”
      她喃喃地问,慢慢走近尚未封盖的棺木。
      “你怎么没有回来……你明明说,只是去办一件事。”
      棺中的人没有回答。
      郡主俯下身,轻轻掀开覆在遗体上的白布,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醒了他。
      下一瞬,她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熟悉的面容已无血色,颈间缠着厚厚的白布,边缘仍留着暗红的痕迹。她望着,身上忽然冷得连颤抖都不能,眼中也没有立刻落下泪来。
      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夏堇才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六郎——”
      这一声骤然撕破了寂静。
      外间的柴宗熙猛地闭了闭眼,握住宗勉肩头的手也不由收紧。孩子挣扎着要往里去,他却一时不敢松开。
      直到此刻,他心中才生出一点迟来的悔意。
      自六郎断然拒绝他的招揽,又得知棣华多年暗中为六郎寻药,柴宗曦心中的愤怒便与猜忌交织在一起。妻子这些年的疏远,在他看来也似乎有了缘由。他不肯细想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只认定杨延昭既不能为自己所用,留下来便迟早会成为祸患。
      他始终没有亲自动手。
      一来忌惮六郎的武艺,二来到底还顾念妹妹。他不愿由自己下令,取她丈夫的性命,却也不再阻拦王若钦。
      后来,王若钦遣人送来一份加急文书,称杨景已经认罪,供认流配期间心怀怨望、私交藩王,并言即日奉旨行刑。
      柴宗熙看过,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六郎一死,往后自己举兵,便少了一个难以对付的敌手。可这样一员将才,就此折损,他又不能全无惋惜。
      至于王若钦为何如此急切,为何一定要将消息送到自己手中,他也曾疑心过。此人既是六郎的义兄,却下手毫不容情,所说的话,又未必句句可信。
      只是他没有再派人查问。
      他甚至想到,妹妹年纪尚轻,若日后另择一位心腹将领与她成婚,既可使她有所依靠,也能替自己笼络人心。
      这个念头起时,他并未觉得有多残忍。
      人既已死,总要替活着的人作些安排。他愿替六郎收殓,备好棺木,照料妻儿,便觉得自己已尽了情分。
      于是,他没有知会郡主,也没有阻止行刑。
      直到翌日,城西校场传来消息:杨延昭已于午时伏法。
      他命人收尸,又将悲痛昏厥的郡主母子接入宫中,本以为只要有人照料,过些日子,她总能缓过来。
      可郡主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
      “郡马在哪里?带我和勉儿去见他。”
      一旁侍奉的宫女依着柴宗熙事先交代的话,轻声回道:“王爷有令,郡主身子尚未恢复,不宜出行,请在宫中多歇息些时日。郡马的后事,自有王爷料理。小公子也有嬷嬷照顾,您不必挂念。郡主可要用些茶水点心?”
      郡主听罢,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慢慢平静下来。
      她环顾屋中,又看向门外。隔着帘子,几名侍卫的身影隐约可见,始终没有离开。
      她明白了。
      这不仅是让她养病,也是要将她留在这里。
      郡主没有哭,只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平静道:“告诉你们王爷,我要带着勉儿去见郡马。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需要。”
      宫女不敢再劝,只得退出去传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送来的饭菜凉了,重新换过,她仍没有动。药碗放在案上,也未曾碰过。她只是坐在床沿,望着门口,仿佛只要这样等下去,便总能得到一个答复。
      到了傍晚,侍女见她脸色愈发苍白,连坐着都有些不稳,终于不敢再拖,急忙遣人禀报。
      柴宗熙赶来时,屋中已经掌灯。
      见妹妹仍坐在原处,他心中微微一酸。才重逢时,她说起幼年旧事,眼中还有笑意,如今却像骤然失去了所有生气。
      他挥退左右,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盈儿,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郡主没有答话。
      那一点怜惜在他心中停留片刻,便又被烦躁压了下去。自己已经安排了收殓与祭奠,也将她们母子接来照料,她为何仍不肯听劝?
      “妹夫的后事,我自会料理妥当。”柴宗熙尽量放缓语气,“我已遣人替他寻一处好地方,就安葬在云南。你和勉儿留在我身边,也免去万里奔波,岂不是更好?”
      郡主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目光安静,却看得柴宗熙渐渐不自在。
      “二哥的好意,珺平心领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要带着勉儿,去拜祭我的丈夫。”
      柴宗熙皱眉:“你如今这样的身子,去了若再——”
      郡主忽然站起。
      她身形晃了一下,却扶住床柱,稳住了脚步。再抬眼时,脸上已没有方才的茫然。
      “二哥,你究竟是怕我伤心,还是不愿让我见他?”
      “你这是什么话?”
      柴宗熙语气也沉了下来。
      郡主没有再争辩,只从袖中取出那柄小匕首。
      那是六郎早年交给她防身的。她一直收在身边,如今握住刀柄,指尖却因虚弱而微微发白。
      柴宗熙脸色骤变。
      “盈儿,放下!”
      “让我带勉儿去见六郎。”
      她将刀锋转向自己,声音依旧平静。
      “我只求这一件事。二哥若连这也不肯答应,我便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同你说的。”
      柴宗熙不敢贸然上前。
      他从未见过妹妹这样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撒娇,也没有求助,只有他不能再越过去的决意。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很紧。
      “我答应你。今夜便带你和勉儿去。”
      郡主仍望着他。
      柴宗熙只得转头向门外吩咐:“去接小公子,备车。让夏堇进来服侍郡主更衣。”
      听见侍女应声,郡主才慢慢垂下手。
      柴宗熙上前,将匕首从她手中轻轻取下。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再看他,只扶着床柱,缓缓坐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妹妹愿意留在宫中,并不意味着凡事都会由他安排。
      当夜,车马备齐。
      柴宗熙亲自陪着郡主与宗勉出了宫,往六郎的灵棚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灵前隐姓,兄妹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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