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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诺解毒,故人还生 已近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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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子时,灵棚外的火把渐渐烧短,夜风穿过帷幔,带起阵阵凉意。供桌前两支白烛静静燃着,蜡泪沿烛身流下,积在铜盘里。
郡主从内间出来时,眼中已没有泪。夏堇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手指冰冷,连走过门槛都费了些力气。
柴宗熙上前道:“盈儿,已经看过了,回宫吧。这里自有人守着。”
约莫一刻钟后,门帘轻动,郡主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已停止啜泣,眼圈却仍红肿,泪痕未干。夏堇扶着她,走得极慢。
“盈儿,时辰不早了。”柴宗熙试探着劝道,“既已见过郡马,便回宫歇着吧。这里的事,我自会遣人料理。”
郡主低下头,缓缓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好意。只是我夫妻成亲十多年,一直聚少离多,如今又天人永隔,珺平实在不忍留他孤身在此。”
她声音低哑,却说得清楚。
“我要陪着他,直到入殓。勉儿身为人子,也该为父守灵。还请王爷允准,让我们母子留下。”
宗勉听见,也走到母亲身后,跪了下去。
柴宗熙看着两人,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终于勉强点头。
“好。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我便答应。”
说罢,他转向随从,神色骤冷。
“郡主与小公子的饮食起居,都由宫中照应。灵棚内外须严加守卫,若有闲杂人等擅入,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夏堇不由一颤。郡主却仍望着供桌,没有抬头。
六郎伏法的消息也传进了柴宗曦的后宫,那日棣华正在窗下翻看那册旧药方。
来人只说了一句,她手中的书便滑落在地。
“什么时候?”
“昨日午时。”
棣华怔怔坐着,许久没有再问。
她已经配好了药,也安排了人去送。若早上一日,若那侍女没有将事情告知曼珠,或许一切便会不同。
可这世上,终究没有这样的“若是”。
她起身走向院门,守卫却立刻拦住。
“王妃,王爷有令,您不得离院。”
棣华看着他们,终于慢慢退了回来。她不能去灵棚,甚至不能亲自问一问,他临死前是否仍在受旧毒折磨。
回到屋中,她从妆奁深处取出一只小瓷瓶。
当日交给侍女的药已被云南王取走碾碎,所幸她另留了一丸,本是备着六郎服药后,若余毒未清,再请医者酌情施用。如今这一丸药,却成了十多年寻访仅剩的一点结果。
棣华握着瓷瓶,眼前又浮起静月庵中黄琼苍白的面容。
“你能为六将军寻得那另一半的解药吗?”
她终于找到了,却没能送到他手里。
棣华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当夜,她借着宫中送出换洗衣物的机会,托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嬷嬷,将瓷瓶与一封短信带给寇准。此人同京中使臣尚有往来,又不在她院中当差,比旁人少受些留意。
信写得很短:
“昔年受故人黄琼所托,为杨元帅寻解蛊之药。十余年间,访求不辍,近日方得配成,竟已无及。棣华禁足宫中,不能亲往灵前,烦请寇大人代为致祭。此药虽迟,亦是故人一片心意,愿随身安置,勿使散失。”
写到末尾,她停笔许久,又添了一句:
“黄姑娘当日所托,我未敢忘,只是终究负了她。”
老嬷嬷将药与信收好,轻声劝道:“王妃已经尽心了。”
棣华没有回答,只郑重向她道了谢。
待人离去,她独自走进小佛堂,点燃一炷香。
烛光照着空寂的供桌,她缓缓跪下,闭上眼,心中却始终没有经文。
只有那个人当年温和地看着她,劝她临敌莫要一味求胜、伤了自己的模样。
“六将军,”她低低道,“保重!”
香烟细细升起,再没有人回应。
夜雨初歇,馆舍庭中仍笼着一层薄雾。檐角积水断断续续地滴落,打在阶前青石上。晨风吹过,梧桐叶轻轻摇动,几片黄叶落在尚未干透的石径间。
辰时未至,寇准已经起身。
他昨夜也未睡好,洗过脸,才穿戴停当,便听见门外有人低声问:“寇大人可在?”
“是谁?”
门外静了片刻。
“是……任堂惠。”
“任大郎,进来吧。”
寇准放下手中的巾帕,转身望向门口。
来人推门而入,脸色青黯,双目通红,衣摆上还沾着露水。寇准见他神情有异,不由问道:“这么早来,可是有事?”
那人没有回答,先将门仔细掩好,才走到寇准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任大郎,你这是做什么?”
寇准忙上前扶他。
“有话起来说。”
六郎却低着头,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许久,他才哽咽道:“寇大人,我不是任堂惠。”
寇准扶着他的手微微一顿。
六郎深深叩首。
“我是杨景。”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寇准望着他,一时竟没能说出话。虽然此前已有几分疑心,可真正听见这一句,仍觉心头猛地一震。
“你说……你是六郎?”
他俯下身,紧紧扶住六郎的双臂,声音也变了。
“你当真还活着?”
六郎抬起头,艰难地点了点头。
寇准细细看着他的眉眼,昨夜灵棚外那份难以解释的悲切,前夜托付妻儿时的绝望,此刻终于一一对上。
他眼眶骤然发热,手上却仍不肯松开。
“那刑场上死的……”
六郎嘴唇颤了颤,低声道:“是堂惠贤弟。”
话一出口,他再也支撑不住,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地上。
“他替我去了。”
“你当真是六郎?”
寇准一时激动,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看着眼前之人,他很快又按住心绪,松开了扶着六郎的手。
“你说自己是杨延昭,可有什么凭证?此事非同小可,不能仅凭一句话便认定。”
“我胸前自幼有一颗红痣。”
六郎急忙说道:“大人若能查验——”
“那还不够。”寇准摇头,“身上有痣,未必只有你一人。我要的是能够核实身份的证据。”
六郎略一思索,又道:“若能让我见到郡主,她自然认得。夫妻之间许多旧事,外人无从知晓。”
“你如今顶着任堂惠的身份,如何单独求见郡主?”寇准看着他,“王府又已将她接入宫中,往来皆有人守着,谈何容易。”
六郎勉力平复呼吸,抬头道:“人的相貌声音可以相似,笔迹也能模仿,可多年所学、练就的武艺,还有行军布阵的经验,断非几日能学得来。大人若仍有疑虑,只管问我。”
寇准沉吟片刻,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才学武艺,暂且不论。我先问你一件事。”
他望着六郎,声音渐沉。
“你为何来找我,又为何肯将身份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将你交给王若钦?”
“我信得过大人。”
“既信得过我,当日签下认罪奏疏之前,为何不来?”
六郎神色一滞。
寇准目光不移,紧接着问:“你那夜跪在我面前,求我护送郡主母子回京。若只是忧虑自己的处境,何至于说得像在交代后事?后来又有人替你赴死,你却直到今日才肯开口。”
他停了一下。
“是不是有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又拿家人安危相挟,叫你进退不得,最后竟以为只要自己死了,便能保全旁人?”
“寇大人……”
六郎嘴唇微动,眼中已满是苦涩。
这一问,竟将他这些日子竭力藏住的心事,几乎全说中了。
寇准见他的神情,终于长叹一声,俯身将他扶起。
“先坐下。你身子已经这样,莫再跪着。”
待六郎坐稳,他才放缓语气。
“我信你是六郎。但若要替你洗清罪名,还须将身份与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件件查实。你不能只叫我相信,却仍把最要紧的话藏着。”
六郎低头,右手紧紧攥住衣角。
寇准望着他,轻声问道:“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逼你走到了这一步?”
他略停片刻,将声音压得更低。
“云南王是否逼你替他领兵?他究竟是不是郡主失散多年的二哥——柴宗熙?”
“是不是有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叫你左右为难,最后竟觉得,只有死才能解脱?”
寇准忽然转了话锋,语气异常犀利。
六郎一时语塞,神色间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寇准看着他,终究叹了一声,上前将他扶起。
“杨元帅,先坐下。”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
“我信你就是六郎。但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你须同我说清楚。逼迫你的人,是不是云南王?他是不是郡主失散多年的二哥,柴宗熙?”
六郎紧锁眉头,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大人猜得不错。云南王正是先周二皇子,也是郡主的亲哥哥。只是此事说来话长,须从十多年前说起。”
他将棠棣华早年入京的缘由、柴宗熙流落南疆的经历,以及此次夫妻相认之后,云南王如何厚待、如何招揽,一一说了出来。
说到自己拒绝领兵,柴宗熙便拿郡主与孩子的安危相劝,又以王若钦此行的目的相逼,六郎声音渐渐低了。
“后来王大人召我去,拿出一道密旨,说皇上已得知我与云南王往来,认定我有谋逆之心。他还说,天波府即将被查封,若我肯认罪伏法,家中其余人等便可免受牵连。”
“那密旨,你看过没有?”
“没有。”六郎垂下眼,“我不敢擅阅。”
寇准神色一沉,却忍住没有打断。
六郎继续道:“我想,若我的死能使柴宗熙明白,朝廷对他已有防备,或许他便不敢贸然起兵。郡主好容易寻回兄长,我也不愿眼看他走到兵败身死的地步。”
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至于家中,母亲尚在病中,嫂嫂们都是寡居,几个孩子又小,哪里经得起抄查审问?王大人既说认罪便能保全他们,我便想着,至少不能再让他们因我受苦。”
“你糊涂!”
寇准猛地一拍桌子,茶盏在盘中震得一响。
六郎抬起头。
“你以为自己死了,便能将这些事一并平息?柴宗熙若真有反意,岂会因为少了一个杨延昭便打消?你一死,朝廷反倒少了一员能守关、能制敌的大将!”
寇准胸口起伏,声音也越来越重。
“还有郡主。她与你相伴十多年,替你奉养母亲、教养孩子,又陪你远赴云南。你替她想了许多,却独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拿你的性命去换所谓的平安!”
六郎脸色愈发苍白,没有作声。
“你怕家中老小受欺辱,可杨家如今老的老、小的小,你若不在,谁还能替他们撑住门户?旁人一句口谕,你便将自己的命交出去,凭什么认定他们往后一定守信?”
寇准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哑意。
“那日听说你已经认罪,我便要找王若钦问个明白。他却避而不见,只叫人回话,说即日便要奉旨行刑。”
“我要求见你,他们说死囚不得见外人;我说朝中大将获罪,怎能如此草率,至少该押送回京复核,他们又说路途遥远,怕有变故,官家已准他便宜行事。”
他望着六郎,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我一心想着,只要能见到你,总能问清缘故。谁知赶到校场,刀已经落了。”
六郎垂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寇准缓缓摇头。
“我方才的话或许重了。可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那日望着场中的尸身,我竟连替你问一句冤都来不及……六郎,我心痛啊。”
屋中静了下来。
六郎望着他,胸中既有感激,又有难以承受的愧疚。许久,他才低声道:“大人所言,杨景如今才明白。只是我当时一心求死,还有一层缘故。”
寇准抬眼:“什么缘故?”
六郎慢慢挽起左袖。
布条下的伤口尚未愈合,旧伤周围却已隐约泛出暗色。
“十年前,我曾遭人暗算,中了蛊毒。当时只得了半粒解药,那人说,只能保我十年。”
他勉强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
“这些日子,旧伤屡次发作,一次比一次重。我原想设法求医,可如今连睡觉、走路都难以支撑。有人看过,说我或许连下个月也熬不到。”
寇准的怒色渐渐凝住。
六郎放下衣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着,左右已是将死之人。若能用剩下的这点时日,换家中老小不受牵连,也算还有些用处。”
他垂下头。
“只是没想到,堂惠贤弟竟替我去了。”
寇准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拉过六郎的左手,搭指试了试脉。他虽读过医书,却终究不精于此道,只觉脉息时急时缓,与寻常大不相同。
他皱眉沉吟片刻,才松开手。
“确有异样。但你先莫认定自己已无救,我设法寻医,再查一查此地有没有熟知蛊毒的人。” “蛊毒?”
寇准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昨夜有位宫中嬷嬷来见我,说受王妃所托,送来几样祭奠之物。临走时,她特意提过一句,说其中有药,原是为你所配的。”
六郎猛地抬起头。
“王妃?”
“正是。当时我正忙着追查行刑的文书,只叫人将东西收好,还未及细看。”
寇准说着,快步走到书柜前,从下层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解开后,里面是一只封妥的瓷瓶,还有一封折好的信。
他展开信笺,才读了几行,神情便变了。
“六郎,你看。”
六郎接过,目光落在“昔年受故人黄琼所托”几个字上,手指微微一颤。
他逐行看下去。十余年访求,近日方得配成;王妃禁足,不能亲往灵前,故托寇准代为致祭。
读到末尾那句“黄姑娘当日所托,我未敢忘”,六郎久久没有出声。
他从不知道,黄琼离去之后,还曾替自己求过这一线生机;也不知道,棣华竟将这份托付记了十多年。
寇准拿起瓷瓶,又取出包中附着的药笺,仔细看了看。
“先别急着服用。”他按住六郎伸来的手,“药方、服法都在这里,我即刻请医者核验。王妃费了这些年的心力,想必并非无据而作。”
六郎望着那只小瓶,眼中渐渐有了泪意。
方才还以为无路可走,竟不知有人早已替他寻到了这一线生机。
寇准也轻轻舒了口气。
“事情还未到绝处,往后莫再轻易说自己是将死之人。”
事不宜迟,他暗中请来一位熟悉蛊毒的老医者,将药方、药材与炮制之法逐一核验,确认无误,才让六郎依方服药。
当晚,六郎左臂的麻痛便减轻了些,也终于得以安睡。翌日医者再来诊脉,见脉息较先前平稳,便点头道:“药已见效,只须依嘱服用,静心将养。”
两人听罢,终于松了口气。
送走医者,六郎却仍坐立难安,抬眼望向寇准。
“大人,我既还活着,也有了医治的指望,便更不能让郡主继续为我伤心。您可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寇准捋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我来安排。只是她如今身心俱疲,再经不起惊吓。见面时,须慢慢说明,先让她相信你还活着,莫再一开口便说那些生死之事。”
六郎郑重应下。
“杨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