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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法场错斩,灵前泣义 夜深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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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任宅外只听得秋虫低鸣。
屋中烛火摇曳,六郎坐在桌旁,久久没有动。白日里那一道刀光、任堂惠倒下的身影,仍一遍遍在眼前闪过。他身上的绳索早已解去,双臂却像仍被缚着,连抬一抬手,也觉得艰难。
“大郎,大郎。”
一个妇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六郎木然转头,看见白氏提着食盒走近。她不过三十岁上下,家常衣裙,未施脂粉,眉眼间尽是忧色。将饭菜摆好后,她在旁坐下,声音中带着心疼,也有几分埋怨。
“我知道你与杨郡马情分深。他出了这样的事,你难过,我也难过。可你怎么能去闯法场?若不是寇大人亲自送你回来,今日连你也回不来了。”
六郎望着她,没有答话。
寇准将他送来时,只说任堂惠受了惊吓,须好生照料。白氏哪里知道,坐在眼前的并非自己的丈夫,而她以为已经伏法的杨六郎,此刻竟正穿着任堂惠的衣裳。
“你一日没吃东西了,先喝些粥。”
白氏端起碗,舀了一勺,在唇边轻轻吹凉,递到他面前。
“杨郡马这一去,你尚且难过成这样,郡主又该怎么熬?还有小公子,才那么一点年纪……”
六郎骤然抬起头。
郡主,宗勉。
他竟直到此刻才想起,她们母子还不知道自己活着。
六郎撑住桌沿,猛地站起,膝下一软,险些又跌坐回去。白氏忙伸手扶他,他却已踉跄着走向门口。
“大郎,你又去哪里?”
六郎来不及解释,推门奔入夜色。
任宅距别院尚有一段路。平日步行,也须两个时辰,六郎此刻却顾不得辨认道路,只凭记忆往前赶。
雨后的泥地湿滑,几处低洼仍积着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渐渐跑了起来,脑中只有郡主临上车时望向自己的那一眼。
她还在等他。
若已听到刑场的消息,她又会怎样?
六郎越想越急,转过一处窄路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跌入路旁的小河。
河水冰凉,骤然灌进口鼻。他左臂无力,一时竟撑不起身,只能挣扎着抓住岸边草根。湿泥几次从指间滑脱,直到右手攀住一块突出的石头,才勉强将自己拖上岸。
他伏在岸边喘了许久,咳得胸口生疼。
衣裳已经湿透,左臂的包扎也浸了水。六郎却无暇理会,撑着膝盖站起,继续往别院赶去。
待熟悉的竹楼终于出现在眼前,天色已微微发白。
六郎正要上前叩门,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脚步一顿,本能地退到路旁树后。自己尚未脱险,若来的是王若钦的人,此刻现身,只怕连妻儿也无法见到。
晨雾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二十余名亲随皆着素衣,为首的将军勒马停在院前,翻身下马。
六郎认出,那人是慕硌。
慕硌挥了挥手,一名随从上前叩门。门开了一道缝,双方低声说了几句,守门人便匆匆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夏堇快步迎出。
慕硌同她说了些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夏堇看罢,脸色微变,转身回了院中。
六郎扶着树干,心中愈发不安。
慕硌一早来此,又带着这样的随从,究竟要将她们带到哪里去?
他正想绕近些,大门再次打开。
郡主一身缟素,面覆轻纱,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宗勉,孩子也穿着白衣,双手紧紧捧着一块灵位。
六郎的目光落在那块灵位上,胸口猛地一窒。
“珺儿……”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却哽在喉中。
郡主走得很慢。才隔了一日,她仿佛便失了所有气力,扶着侍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宗勉紧跟在身后,眼睛红肿,却不敢哭出声,只时时抬头看着母亲。
六郎望着她们,急切地盼着郡主回头。
只要她往这里看一眼,便能看见自己。
可慕硌已经招手,命一辆马车驶到阶前。他侧身相让,夏堇便扶着郡主走向车门。
郡主迟疑片刻,一手攀住门框,抬脚欲上车,却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望向那座竹楼。
昨日清晨,六郎便是在那里等她起身,替她簪上那支并蒂莲簪,又带她与孩子出了城。如今窗扇仍开着,门前的花草也同昨日一样,他却再不会从楼上走下来。
郡主扶在门框上的手渐渐收紧,指节发白。泪水从面纱下滚落,她竭力压住哽咽,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
“六郎!”
这一声终于冲出喉间,嘶哑得几乎不成声。
六郎浑身一震。
他从未听过妻子这样唤他。那声音里没有埋怨,也没有责问,只有再无回应的绝望。
“珺儿,我在这里——”
他终于开口,急着从树后走出。
可几乎就在同时,郡主膝下一软,身子从车边滑落。
“娘!”
宗勉惊叫着扑上前,夏堇也急忙伸手去扶。院前顿时乱作一团。
慕硌抢上两步,接住郡主,将她抱上马车,放稳在软垫上,又命夏堇随车照料。宗勉抱着灵位爬进去,哭着一声声喊娘。
“快去请郎中!”慕硌厉声吩咐,“先送回宫里!”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催马。
六郎踉跄着追出,呼喊却被骤起的马蹄与车轮声盖住。一队亲随簇拥着马车,转眼便驶过街口,朝东门疾驰而去。
他追了几步,胸中忽然一阵绞痛,不得不扶住路旁的墙。
晨光渐亮,街上已有行人。六郎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掌心慢慢贴紧冰凉的墙面。
只差几步。
他明明就在她眼前,却仍没能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慕硌这是要带珺儿去哪里?”
六郎扶着墙,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稳住呼吸。
想来是云南王不放心妹妹,派人将她接进宫中照料。那里有人陪伴,也有医者随时诊视,总好过让她独自留在竹楼,守着旧物伤心。
可宫门一闭,自己又该怎样见她?
如今他顶着任堂惠的身份,连光明正大地求见都不能。若贸然闯宫,不但未必见得到郡主,还可能再落入王若钦手中。
正踌躇间,身后响起脚步声。
“这位可是任大爷?”
六郎怔了怔,才想起是在唤自己。回头看去,来人正是夏堇,眼圈仍红着,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头。
任堂惠先前常来别院,府中仆从都认得他。夏堇见他衣裳湿透,不由又问:“您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六哥……”
六郎勉强稳住声音,朝院门望了一眼。
“方才见这里车马离去,郡主可是已经不在了?”
夏堇噙着泪,点了点头。
“郡主身子不好,王爷接她进宫了。临走时落下几件随身的东西,我回来取。”
她指向东边。
“郡马的灵棚设在那边,离这里不过半里。任大爷若要上香,那里自有管事的人照应。”
六郎心口一阵发紧,却仍不肯就此放弃。
“我想请内子去看看郡主。她们平日也说得来,若能陪着劝慰几句,或许好些。不知姑娘能否代为通报?”
夏堇轻叹道:“白夫人的好意,我一定转告。只是王爷刚传了话,郡主须静养,这些日子不见外客。”
见他神色黯然,她又道:“十二日后是郡马入棺的日子,郡主那时总要回来。白夫人若想见她,届时再来也不迟。”
十二日。
六郎垂下眼,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夏堇却没有察觉,只向他略略行礼。
“我还须赶回宫中,便不陪任大爷说话了。”
她带着丫头进了院门。六郎站在原处,听着门内渐远的脚步声,半晌才转身离去。
他实在不能去那座灵棚。
那里停着任堂惠,却供着自己的名字。白氏还以为丈夫活着,珺儿却以为丈夫已死。这一场错认,将两家人的悲喜都颠倒了,而他竟连一句实话也还没有说出口。
可眼下又能去哪里?
六郎拖着沉重的脚步,终于还是回到了任宅。
才进院门,白氏便急急迎了出来。
“大郎,你究竟怎么了?天还没亮便往外走,我在后面喊也喊不住。你一夜没歇,又没吃什么,叫我如何放心?”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随即摸到一片湿冷,顿时变了脸色。
“怎么浑身都是水?头发上还有泥!你去了哪里,莫不是跌了一跤?”
六郎张了张嘴。
“我……路上滑,失了脚。”
“你看看你!”
白氏又气又心疼,将他带进屋里,转身便要去取热水。
“先把湿衣换下来。我叫人添些炭,屋里暖和些,再拿水给你擦洗。”
“夫人,不必……”
六郎才开口,白氏已回过头来。
“什么不必?你脸色这样差,还要硬撑。”
她从柜中取出衣裳,放在床边,一面翻找,一面仍絮絮叨叨地说着。
“前些日子出门带回来的衣服,我都翻出来了。也不知那些伙计怎样洗的,叠着倒齐整,打开还有汗味。你自己也不留心,就这么一件件往身上穿。”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叹气。
“先洗净,换身衣裳,吃些东西。等缓过来了,再去灵棚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好歹兄弟一场,郡主母子如今也正需要人照应。”
六郎坐在床沿,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越来越沉。
她拿出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替自己的丈夫收拾的;她口中这些熟悉的埋怨,也本该由任堂惠听着。
六郎低下头,右手紧紧按住膝头。
“夫人……”
声音虽轻,却终于叫她停了下来。
白氏抱着衣裳,诧异地转过身。
“大郎,你今日怎么总叫我“夫人”?”
六郎心中一紧,忙勉强笑道:“不过听同我做生意的几位官爷,都是这样称呼家中内人,一时也跟着叫了。你若听不惯,我还像从前那样便是。”
白氏摇了摇头。
“你不过是个做牛马生意的,我也不过是生意人的妻子,何必学人家官府里的称呼?”
说着,她走近几步,伸手替他摘去发间一小片水草。
六郎望着她,心中满是愧疚。她越是这样自然地照料,越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白氏却从他的目光中察觉出几分异样。
她十六岁嫁给任堂惠,夫妻相伴已有十多年。新婚时也曾有过亲昵温存,后来日子渐归平淡,他在外忙于生意,她在家照料家务,彼此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任堂惠待她不薄,只是性子爽直,少有这样静静看着她的时候。
如今眼前的人虽仍是那张熟悉的脸,目光中却多了许多难言的怜惜。白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不由微微红了脸。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阿琴便好。”
“阿琴。”
六郎艰难地唤了一声,随即垂下眼。
“我这两日想得多了些,你莫放在心上。”
“在想什么?”
白氏在他身旁坐下,声音也柔和起来。
六郎望着地面,许久才道:“前夜还坐在一处饮酒的人,昨日便死在了眼前。会说话,会笑,转眼就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他喉头渐紧,右手慢慢攥住衣角。
“还有许多话没说,许多事没做……留下的妻儿,往后又该怎样过日子?”
白氏听他提起刑场,眼中也添了伤感。
六郎却已说不下去。眼前反复浮现任堂惠替自己斟酒的模样,再看白氏毫不知情地坐在身旁,胸中那份愧痛终于压不住了。
“若有一日,我也……”
“我不许你这样说。”
白氏慌忙伸手,轻轻掩住他的嘴,眼中满是不安。
“你今日究竟怎么了?杨郡马去了,你难过,我知道。可你不能总往自己身上想。我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同我说便是。”
六郎轻轻移开她的手,闭了闭眼。泪水却已顺着脸颊落下。
白氏怔住了。
这些年,她见过丈夫着急,也见过他发怒,却极少见他这样无声落泪。她忙拿出帕子,替他拭去眼角的泪痕,自己也渐渐红了眼眶。
“好了,不说了。先歇着,旁的事慢慢来。”
六郎接过帕子,低声道:“叫你担心了。”
他想笑一笑,终究没有笑出来。
白氏以为自己安慰的是死里逃生、痛失义兄的丈夫,六郎却清楚,真正该得她这份温存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人都是会死的,我不过是有感而发。“六郎自嘲似得一笑,随口说道:“哀众芳之芜秽,恐美人之迟暮。难怪人云时光只顾催人老,却不知人老多情。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却在阿琴你面前落泪,看来我是真的有些老了。”
“大郎……”
白氏怔怔地望着他。
丈夫虽生得一副好相貌,幼年却因家贫,未曾正经读过几年书。这些年往来各地,见识虽广,她也从未听他说过什么诗文。
可眼前之人,不但言语与往日不同,举手投足间也有一种陌生的沉静。尤其方才看向自己的目光,像是心疼,又像怀着难以启齿的愧疚。
一个念头忽然掠过心头,惊得她浑身一颤。
“大郎,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听不懂。”
她脸色微白,声音也有些不稳。
六郎这才惊觉失言,忙道:“我也未必懂,不过从前听六哥说过,记住了一两句。他常劝我,既同乡绅官吏做生意,也该多识几个字,免得连往来的文书都看不明白。”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低声补了一句:“可惜,往后再没人教我了。”
白氏听着,心中的疑虑渐渐松动。再仔细端详,那眉眼轮廓,又无一处不像自己的丈夫。
她暗暗舒了口气,觉得自己是被近日的事惊着了,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猜测。
“光顾着说话,你还穿着湿衣裳。”
她走近,伸手便要替他解开腰带。
“先换下来,我去叫人打热水。”
六郎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氏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看着他。
“阿琴,不必忙了。”六郎急忙解释,“我同人约好,要去混堂,洗净后便去给六哥上香。”
他顿了顿,又道:“六哥是外乡人,在这里没有多少亲友,又对我家有恩。这几日,我想留在灵棚替他守着,直到入棺。你替我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再每日遣人送些吃食便好。”
白氏想了片刻,点头道:“也该如此。”
她声音低了下来。
“当年若没有六哥,便没有咱们今日。你去守灵,我不拦你。只是身子也须顾着,莫再像今日这样,连饭都不吃。”
“我知道。”
“等入棺那日,你回来接我,我也去送他一程。”
六郎喉头一紧,只点了点头。
白氏转身进了内室,从箱笼中取出衣物,收进包袱,又添了几角碎银。回来交给他时,仍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六郎接过包袱,几次想开口,最终却只说了些夜间小心火烛、莫太操劳的话,便匆匆告辞。
待六郎洗净换衣,又买了香烛祭品,来到灵棚,已近傍晚。
他在云南亲友不多,又是以获罪伏法之名停灵,往来凭吊的人更少。棚外虽挂着素幡,设着祭桌,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人。
风卷着落叶掠过门前,帷幔轻轻飘动。六郎停住脚步,望了许久,才伸手掀开门帘。
灵棚分作内外两间。外间供桌上,香灰已经积了一层,长明灯的火苗细小,映着灵位上的名字。
杨景。
六郎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半晌才移开。
他走到内间,轻轻挑起帘角。草席上的遗体用白布覆着,布面仍渗出暗红的血迹。
六郎扶着门框,胸口骤然一痛。
昨夜任堂惠还坐在对面替他倒酒,笑着唤他“六哥”。如今却静静躺在这里,连本该属于他的姓名,也被自己的名字遮去了。
六郎缓缓蹲下,想说一句话,嘴唇动了几次,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许久,他才退出内间,来到供桌前,将祭品一一摆好,点燃线香,双手捧着跪了下去。
“堂惠……”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总说,能与我结为兄弟,是你的福气。可分明是杨景有幸,才遇见你这样的人。”
香烟慢慢升起,模糊了灵位上的字。
“你是商人,我是武将,又有什么高下?你妻子还在等你回去,家中也有许多事离不得你。你怎能为了救我,便将自己的命舍了?”
六郎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
“我救你一次,你却拿性命来还。如今叫我怎样去见阿琴,怎样告诉她……”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
棚中只有风吹帷幔的细响。
不知跪了多久,六郎才撑着膝盖起身。见长明灯将熄,他取过油壶,准备添些灯油,忽然听见棚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被人掀起。
六郎回头,来人竟是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