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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钦差探秘,王府逼盟 宴席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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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近酉时。
云南王命慕硌送两位钦差回馆舍,见六郎也起身告辞,便抬手拦住了他。
“杨大人且留一留,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六郎上前行礼:“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没有什么吩咐,不过酒后想找你说说话。”
柴宗熙说罢,转身出了大殿,沿着殿后园中的小径缓步而行。
六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旁。虽已来往多次,两人却少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一时摸不清柴宗熙的用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默默随行。
走了一段,柴宗熙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园子前两日才修好,你看看,如何?”
六郎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临水建着一座宽敞的水榭,汉白玉栏杆映着晚光,一道曲折的石桥通向岸边。岸上垂柳成行,树下摆着石桌竹椅。清风过处,柳丝轻拂水面,池中荷叶随之翻卷。
近处花木错落,树荫间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淡淡花香混着水气迎面而来,确是个消暑静心的好地方。
只是他的目光在石桥与水榭间停留片刻,心里又想起城西烈日下那些拖曳巨石的民夫。
“临水有风,花木也布置得好,确是个清幽之所。”
柴宗熙听罢,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却轻叹道:“可惜,比起当年的大周皇城,终究还是差了些。”
柴宗熙望着水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那时宫中的池苑,比这里宽阔得多。春日花开,沿着回廊走去,几乎步步都是景致。我小时候只当这些寻常,后来流落在外,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便再也忘不掉。”
他抬手拂开垂到面前的柳枝,沉默片刻,又道:“这园子修得再好,也不过有几分旧日的影子。亭台可以照样建,花木也可以重新栽,可我父皇坐过的宫殿,如今住着的却是赵家人。”
六郎听出他话中的怨意,一时没有作声。
柴宗熙转头看向他。
“六郎,你方才说这里清幽美景。我却每次走到这里,都要想起从前。旁人看见的是园子,我看见的,是柴家失去的东西。纵然如此,你知道我为了今日这一切,付出过什么吗?”
他的笑意渐渐消失,声音中透出压抑已久的悲愤。
六郎尚未答话,他已扯开衣襟,褪下袍袖,露出肩背上累累的伤痕。刀伤、箭伤纵横交错,有些已淡成白痕,有些仍深深凹陷,腰侧还有一片烈火灼过的旧疤。
他侧过身,指着颈后一道长疤。
“看见了吗?这一刀若再偏半寸,我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六郎望着那些伤痕,神色渐渐凝重。
“你可知道,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五日没有一粒米下肚,是怎样熬过来的?饿得走不动,只能在林中寻野兽吃剩的腐肉。听见有人走近,不敢求救,先要躲起来,怕来的是追兵。”
柴宗熙的声音微微发颤,手却仍紧紧攥着衣襟。
“到了异乡,也不敢说自己是谁。旁人随口问一句来历,我便要想半日,怎样回答才不会露出破绽。夜里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立刻便惊醒。这种日子,我过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园中风声细细,六郎一时没有开口。
柴宗熙将袍子披回肩上,胸口仍起伏不定。
“这一切,都是拜赵家所赐!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想拿回本属于柴家的天下,有什么不对?”
他忽然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
“妹夫,你我才是一家人,你来帮我!若是担心留在东京的家眷,我便派人将他们接来。你的母亲、儿子,还有杨家那些妇孺,一个也不会落下。”
这一次柴宗曦如此直白的说出自己的野心。
六郎心中一沉。
此前柴宗熙虽屡有暗示,言语间却还留着几分余地。今日竟将起兵复国、接走杨家眷属的话一并说出,显然已不愿再等他慢慢领会,而是要他当面作出答复。
那些宴饮、赠礼与照拂,此刻也都有了分量。自己若点了头,便不再是受妻兄款待的流配犯官,而是要替柴宗熙领兵反宋的人。
他望着眼前那些尚未被衣袍遮住的伤痕,不能不生怜悯。一个幼年失去家国、流落异乡的人,想讨回旧日的一切,他并非全然不能理解。可理解这份怨恨,并不等于能够答应。
母亲还在病中,宗保尚未成人,府中那些嫂嫂与侄儿,已经因战事失去了丈夫和父亲,难道还要因为自己一句应允,再被卷入另一场争夺天下的兵祸?
至于将家眷接来,说得容易,真要从天子眼下带走杨家满门,岂能毫无风险?纵然接得出来,到了云南,往后他们的安危便全系于柴宗熙一人。自己若再与他意见不合,又还有多少退让的余地?
六郎想到这里,掌心渐渐收紧。
最让他为难的,仍是郡主。她才寻回兄长,满心盼着一家人能安稳相处;自己若断然拒绝,柴宗熙会不会迁怒于她?可若为了不使她伤心,便在此刻含糊应承,只会让她日后更加难以自处。
见六郎仍不作声,柴宗曦眉头一拧。
“你不信我能办到?”
“我相信王爷的能力。”
六郎缓缓答道,目光中也有了几分不忍。
“王爷幼年所受的苦,杨景不敢说能够尽知。只是如今中原久已归于一统,百姓所盼的是安稳度日。王爷若再起兵争夺天下,多少人又要流离失所,多少孩子也会落到王爷当年的境地?”
柴宗熙脸色一沉。
六郎轻叹道:“况且朝廷根基已定,兵粮皆非云南所能相比。王爷若贸然举兵,恐怕大业未成,先将这些年辛苦经营的一切断送了。”
“你是说四海归心,大势已定?”
柴宗熙冷笑。
“北边契丹年年侵扰,西边诸部拥兵自重,南边我云南也未必甘心臣服。赵恒坐在东京,看似安稳,四面却都有兵患,哪一处能让他高枕无忧?”
他抬手指向北方,声音又高了几分。
“内忧外患俱在,你却告诉我不能起兵。六郎,你是真看不见,还是不愿替我看?”
“正因为如此,王爷才更不能起兵。”
六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边患未平,中原若再生战乱,百姓便更无安生日子可过。天下人厌倦兵戈,所盼的是一统安宁。王爷纵有旧恨,也不能不顾今日的民心。”
柴宗熙盯着他,忽然问:“如果是为了盈儿呢?”
六郎微微一怔。
“郡主心地良善,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便愿百姓重新陷入战火。”
“你倒替她答得干脆。”柴宗熙冷声道,“她本是大周公主,如今却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敢轻易提起。你就不想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她受过的委屈,我知道,也心疼。”六郎声音低了些,“可要补偿她,并不只有争夺天下这一条路。如今兄妹团聚,她已十分欢喜。二哥若能珍重这份情意,让她不必再为亲人担惊受怕,便是待她最好的。”
柴宗熙脸色愈发难看。
“说来说去,你只顾百姓的死活。你不是个将军吗?难道没有杀过人?”
“杀过。”
六郎没有迟疑。
“死在杨景枪下的人不少,我也从未忘记。只是我不嗜血,更不以杀人为荣。镇守北疆,所求的是挡住来敌,让身后的百姓能够耕田织布,安稳度日。”
“你一心替赵恒守江山,他可曾信得过你?”柴宗熙逼问,“他若真顾念杨家的功劳,怎会将你发配到万里之外?”
六郎沉默片刻,才道:“无旨离关,是我有错在先,我愿领罪。至于皇上是否信我,杨景自会设法申明,不能因此便生出背叛之心。”
他退后一步,郑重拱手。
“二哥,您身居南疆,治下百姓是得以休养生息,还是再遭兵火,皆系于您的一念。杨景今日所言,或许不中听,却并非不顾亲情。正因您是珺儿的兄长,我才不能眼看着您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今夜的话,你最好再想一想。王若钦不会给你太多时日。”
六郎停了片刻,没有回头,转身沿小径离去。
身后的花木渐渐遮住了水榭,园中只剩风吹柳叶的细响。
清茶一杯,素点一盘。
六郎回到住所,与郡主隔桌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灯花轻轻一爆,郡主才抬起眼,叹道:“六郎,其实我早就知道二哥的心思。他想光复柴氏江山,重建大周,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又岂是几句话便能劝住的?”
她低头拨了拨茶盏的盖子,声音渐低。
“你今日说的天下、百姓、大势,我都明白。可他这些年只想着报仇,旁的话,怕是听不进去了。”
“我知道。”
六郎也叹了一声,略坐片刻,忽然起身道:“珺儿,你过来。”
他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纸,援笔略一思索,便勾画起来。郡主跟到身旁,只见山川关隘渐次落在纸上,不多时,已是一幅简略的形势图。
六郎搁笔,指着图上几处地方说道:“兵凶战危,凡要动干戈,事前便须多加筹谋。二哥只看见朝廷内忧外患,却未必细想过,云南起兵之后,该怎样进,怎样守,又怎样退。”
郡主凝神听着,没有插话。
“若向北进兵,须经建昌,窥伺蜀地;若从东面出兵,也得越过重重山岭,才能进入朝廷腹地。无论取哪条路,都不能只凭一股锐气。”
他在图上圈了几处。
“近来的邸报已经提到,朝廷在云南周边增兵,加强关隘守备。名义上各有缘故,却未必没有防备云贵民寨的意思。他若认定皇上对此一无所知,便是自欺欺人。”
郡主眉心微蹙,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云南兵远道而来,朝廷守军却可凭城据险,以逸待劳。二哥所说的时机,看似有利,实则未必。”
六郎顿了顿,又指向云南境内。
“再看地利。山川险阻,守时可以为屏障,出兵时却也会妨碍粮运。况且各部虽已归附,未必人人心服。二哥主力一走,若有人趁机生乱,截断归路,前面的兵马便要进退两难。”
“他这些年费了许多心力,才将各部压服。”郡主轻声道,“我原以为,至少云南境内是安稳的。”
“压服与归心,终究不同。”
六郎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温和。
“至于人和,离乡作战的军士,起初或许肯用命,可战事一久,伤亡渐多,粮饷再接不上,便难免思乡厌战。军令能禁一时,却不能只靠杀人维持军心。”
他将手落在图中道路交会之处。
“还有粮草。万人出征,除了军士口粮,还须供给马匹、民夫。路远难行,送粮的人也要吃粮,越往前运,耗费越多。若无数月储备,沿途又不能接续,一场雨、一处道路受阻,便可能误了整支军队。云南这些年连番用兵,百姓尚未休养,哪里经得起再这样征调?”
郡主望着纸上的山川道路,半晌才点了点头。
“原来还有这些难处。”
随后她又抬眼看他,略带嗔意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向二哥说清楚?总比只劝他顾念百姓,更能叫他想一想。”
六郎苦笑。
“珺儿,我若将朝廷哪里增了兵,哪处关隘可守、哪条道路可走,都向他说明,究竟是在劝他,还是在替他筹划?”
郡主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六郎拿起那张纸,将一角凑近烛火。火焰沿着纸边慢慢卷起,他便将纸放入铜盆,看着山川关隘一点点化作灰烬。
“我虽已获罪,毕竟仍是宋臣。有些话,可以劝;有些事,却不能说。”
郡主站在他身旁,望着盆中的余火,忽然轻声问:“那你便信得过我?”
六郎转头看她。
她唇边虽带着一点笑,眼中却有几分认真。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道:“我若信不过你,今夜还能同谁说这些话?”
郡主垂下眼,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六郎见她眉间的忧色尚未散去,便故意俯身一揖,笑道:“何况郡主千岁是末将的大靠山,末将便是谁都信不过,也不敢信不过您。”
“又来这些话。”郡主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六郎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还盼着你再给我添个女儿。这时候若惹恼了夫人,岂不是自己误了自己的事?”
郡主红着脸轻啐一声,却忍不住莞尔,用指尖点了点六郎的额头,想说什么,到底又忍住了。方才那股沉闷之气,倒因此散去不少。
夫妻二人正说笑间,忽见一个丫头匆匆进来,禀道:“郡主、郡马,钦差副使寇大人来了。”
二人对望一眼,忙起身相迎。才吩咐下人备茶,便见寇准身着便服,已随引路的侍女走了进来。
六郎上前拱手,欲请他上座,再行参拜之礼,却被寇准一把扶住。
“六郎,我今日既未穿官服,你便不必拿钦差的礼数拘着。故人相见,不过坐下叙叙旧。”
说罢,他又向郡主见了礼,这才落座。
六郎谢过,在旁坐下。待侍女奉上茶,寇准看着他,温声问道:“你离京已有些日子了,云南距东京路途遥远,家中难免挂念。这一路过来,可还顺遂?到了这里,一切都好么?”
六郎微微一笑:“承大人关切,一路虽远,倒也平安。这里……也还好。”
“我看岂止是还好。”
寇准环顾屋内,目光从竹制桌椅扫到窗边花架,又落回六郎身上,故意端详了片刻,才一本正经地说道:“京中都说,云南山深路险,瘴雨蛮烟,流配至此的人少有不受苦的。我一路来还替你担心,如今一看,倒是白担心了。”
他抚须笑道:“你这住所清幽齐整,比我在东京的宅子还要宜人。气色也不差,看来南疆水土,倒没有亏待你。”
六郎陪着笑,心中却已生了几分警觉。
寇准端起茶盏,随口又道:“更难得的是,云南王待你如此亲厚。今夜席间,我看他时时照拂,竟不像款待一个流配犯官,倒像是在招待自家妹夫。”
这话说得轻巧,六郎心里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向郡主望去。
郡主神色未变,只含笑接道:“寇大人,您不远万里而来,难道就是为了取笑我们夫妻?”
“哎呀,下官不敢。”
寇准笑着起身,故意向郡主作了一个长揖,倒惹得六郎也笑了起来。
他与寇准相识已有十多年。此人在朝堂上沉稳老练,言谈举止自有分寸,脱了官服,却又随和风趣,时常几句话便能逗得满座开怀。六郎本也爱说笑,与他颇为投契,只因常年在外领兵,不宜同朝中重臣往来过密,才不得不将这份亲近藏在寻常礼数之下。
六郎正想问问京中家事,却见寇准收起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玩笑话且不说了。六郎,这是府上太君托我带来的家书,你看看。”
听说是母亲的信,六郎忙双手接过,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烛光细看。
那一笔颜体楷书,他再熟悉不过。只是笔画虽写得认真,落笔收笔之间却略有歪斜,有几处墨迹也显得迟滞,想来母亲病后气力未复,写这封信,很费了一番精神。
信中并无什么大事,写的都是府中日常:宗保的骑射又有长进,宗英、宗琏也比从前懂事,几个媳妇轮流照料,叫他不必挂念。
六郎逐字读着,眼前仿佛已见到母亲坐在灯下,握笔沉吟的模样。到了末尾,几个字写得格外郑重:
“我儿只须尽心做事,勿致家忧。牢记修性养德,远离流俗。”
读到“我儿”二字,他心中骤然一酸,眼眶已热了起来。母亲自己尚在病中,信里却没有一句诉苦,只怕他牵挂,又怕他在异乡失了分寸。
六郎低下头,将信纸慢慢抚平,一时说不出话。
郡主看见他的神情,也不由敛了笑意,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寇准等了片刻,才叹道:“太君虽还须将养,精神已比先前好些,你不必过于忧心。”
六郎点了点头,收好家书,声音仍有些哽咽。
“有劳大人了。”
“六郎,我今夜来,另有一件要紧的事,须同你和郡主商量。”
见寇准神色郑重,夫妻二人心中都是一紧。
“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寇准没有立刻回答,先向门外看了一眼。
郡主会意,吩咐侍女退出,又命她守在廊下,无事不许旁人进来。待屋中只剩三人,寇准才压低声音问道:
“郡主与六郎,可知道先周二皇子的下落?”
“我二哥?”
郡主眼波微动,随即抬眼看向寇准。
她深知此人平日虽爱说笑,遇上正事却从不含糊。今夜先以王府的礼遇试探六郎,此刻又忽然问起二哥,显然并非随口闲谈。
只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又为何而问,她还不能确定。
郡主缓缓收回按在六郎手背上的手,神色依旧平静。
“寇大人这句话,是奉旨相询,还是故人之间叙些家常?”
“奉旨问话怎样,叙叙家常又怎样?”
寇准望着郡主,语气仍旧温和,目光却不曾移开。
郡主淡淡道:“若是奉旨问话,皇上怕是问错人了。珺平未出嫁时常居深宫,出嫁后忙于奉养长辈、教养孩子,哪里能四处打探二哥的下落?”
她略停了停,轻叹一声。
“若是故人叙旧……这么多年,我也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郡主……”
六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下去。
这番回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素来信得过寇准。早年相识时,只觉得此人精于断案,颇能明辨曲直;这些年听八王屡次谈起,才知他不但为人刚直,于朝政民生也多有见地,并非只长于案牍之事。今夜寇准便服来访,又亲自带来母亲的家信,他原以为郡主纵不肯将兄长之事和盘托出,也会稍稍透露几分。
谁知她竟答得滴水不漏。
六郎望着妻子,忽然想起从前自己说她是“赵家的郡主”,她却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我姓柴,不姓赵。”
难道她心里,也始终放不下柴家的江山?
这个念头才起,他便觉不安。可眼下寇准就在面前,他不能追问,只得按住心绪,听郡主继续说下去。
“当年的事,我年纪小,许多已记不清了。不过听老宫人说,太祖皇帝待我们兄妹,确有宽厚之处。”
郡主声音平缓,仿佛只是在追忆旧事。
“二哥小时候性子倔强,又顽皮,为他请来的先生,竟被气走过几个。太祖听说,也不过道,男孩子淘气些,不算品行有亏。”
寇准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二哥不声不响地离了宫,先皇遣人四处寻找,始终没有消息。每每提起,仍觉惋惜,说原想等他长大,替他安排一个前程。”
说到这里,郡主垂下眼,轻轻转了转手中的茶盏。
“只是依我看来,他若始终改不了那份执拗,凡事只肯由着自己的性子做,纵得了功名,也未必是福。上误朝廷,下累旁人,最后连自己也被误了。”
六郎听到这几句,心中微微一动,不由重新看向她。
郡主却没有看他,只抬眼对寇准道:“如今相隔多年,音讯全无。珺平虽牵挂,也不能凭空说出一个下落。旧事再提,除了添些伤感,又能如何呢?”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寇准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既未点头,也没有追问。郡主说的每一句,他都听得分明,尤其是那句“上误朝廷,下累旁人”。
她是在说幼年失散的兄长,还是在说如今这位云南王?
他望着郡主平静的面容,慢慢放下了茶盏。
六郎望着妻子,心中既惊讶,又有些说不出的陌生。
他早知郡主虑事周全,言谈之间极有分寸,却没料到,她竟能在片刻间将这一番话说得如此严密。句句像是在责备兄长,处处又追念赵家的恩德,听到最后,却仍能察觉那份压在心底的不平。若换作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样的应对。
他正自思量,寇准轻咳一声,开口道:“郡主,下官并非有意追问您的家事。只是皇上远在京中,所知所见,多赖臣下奏报。若有人笔下有文章,心中却别有图谋,便难免借着朝廷的猜疑,挑起事端。”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神色却十分郑重。
“郡主虽不在朝堂,却素来明白大义。倘若真有人意欲起兵,趁事情尚可挽回,总该设法劝阻。兵凶战危,一旦动了干戈,受苦的不止一家一姓,更有无数无辜百姓。”
“寇大人。”
郡主微微蹙眉,打断了他的话。
“您这番话,珺平倒有些听不明白了。朝廷如何察知地方军政,自有臣下尽责;若有人图谋不轨,也该查明实据。此事又怎会同我失踪多年的二哥有关?”
她停了停,声音仍平静。
“您不能因珺平姓柴,便要我回答这些原本不知的事情。”
寇准望着她,许久没有作声,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下官便不再多言了。”
他将茶盏放下,语气也比方才疏淡了些。
“出京之时,八王千岁曾亲自送下官到码头,执手叮嘱许多,都是挂念郡主的话。他担心南疆气候饮食与中原不同,又怕二公子在这里住不惯,特命下官带了些日用之物和宫中的小玩意。明日便遣人送来。”
听到八王,郡主垂下眼,没有接话。
寇准起身,整了整袍袖。
“时辰不早,下官不敢再扰,就此告辞。”
说罢,他看了六郎一眼,向郡主郑重行了一礼。
方才进门时,他还笑语随意,此刻却一口一个“下官”,礼数周全,反而显出了疏远。
六郎心中不安,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却又不便当着寇准的面反驳妻子,只得起身道:“大人慢走,杨景送您。”
他亲自送寇准出门,一直到了月洞门前。
寇准停住脚步,低声道:“六郎,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难收拾。”
六郎微微一怔,寇准却没有再说,只拱了拱手,随引路的人去了。
待六郎回到内室,见郡主仍坐在原处,手中的茶早已凉了,她却仿佛全无所觉。
他走到桌旁,声音放缓。
“珺儿,寇大人同我们相交多年,今夜来,并无恶意。你方才何必……”
“六郎。”
郡主抬起头,眼中忽然涌满了泪水。
六郎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停住。
其实寇准今夜所问,恰恰触到了她这些日子最不敢面对的事。
一边是失散多年的亲兄,一边是养育她成人、待她如骨肉的赵家。她并非不懂兄长的怨恨,也不是看不出他如今的野心,只是每当想到自己才找回二哥,便又可能失去他,心里就乱得无从措手。
这些日子,她也曾背着六郎,几次婉言相劝。说起八王多年的照拂,柴宗熙只冷笑。
“盈儿,那不过是赵家收买人心的手段。天下是从我们柴家手里夺去的,待你好些,便能将这笔账一笔勾销?”
她又劝他顾惜百姓,他却更不耐烦。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若能恢复大周,死些人也是值得。”
每次听见这样的话,她都觉得心中发冷。二哥说起复国时,眼中那股近乎狂热的神情,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护着妹妹的少年。
她不敢同六郎细说,也不知还能向谁求助。夜里却不止一次梦见二哥兵败被擒,五花大绑地押上刑场。她站在人群中,拼命想喊住行刑之人,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今寇准一来,这些刻意按下的恐惧便再也藏不住了。
“我知道二哥错了。”
郡主声音发颤,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我也知道,若由着他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可你要我怎么说?告诉寇大人,他就在这里,告诉他,我二哥一心想着起兵?”
六郎没有答话,只在她身旁坐下。
“他本是皇子,从小人人敬着,后来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大哥死得不明不白,母后也早早去了,好容易他还活着,我还能见到他……”
她抬手掩住脸,声音渐渐哽咽。
“我原以为,兄妹团聚便好了。可他劫后余生,却只剩下报仇这一件事。我劝不住他,又不能眼看着他去死。”
往日的矜持与从容,此刻都已维持不住。她紧紧抓住六郎的衣袖,仿佛终于寻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六郎,我不想害赵家,也不想让百姓受苦。可他是我二哥,是我好容易才找回来的亲人……”
她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一轮惨白的月亮半隐在浮云之间,秋风飒飒,卷起满径黄叶。远处几声雁鸣掠过夜空,渐渐消失在群山之外,愈发衬得王城寂静。
钦差入云南已有三日。今日申时,宫中执事忽来传话,说云南王请六郎入宫相见。六郎这几次与柴宗熙谈话,屡屡不欢而散,虽不愿前往,却也不能推辞,只得随来人进了王城。
一路行来,他便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宫门内外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个个束袖扎腿,持刀执矛。几处廊道也添了岗哨,见有人经过,便转头仔细打量,神情戒备。
六郎不动声色地看着,心中却渐渐生疑。
到了书房门前,执事躬身通报,随即退下。六郎跨过门槛,只见柴宗熙负手立在窗前,面色阴沉,案上摊着几封书信,一旁的茶盏早已凉透。
听见脚步声,柴宗熙倏地转过身来。
“杨延昭,你可知道王若钦与寇准来我云南,究竟所为何事?”
他直呼姓名,语气又如此生硬,六郎心中微微一紧,却仍拱手答道:“奉旨巡察。至于是否另有差遣,杨景不知。”
“那好。”柴宗熙盯着他,“那夜王若钦问你的那些话,你当真听明白了?”
“他问的,都是杨景到云南后的情形。”
柴宗熙没有立刻回答,只走到案前,按住了其中一封书信。
“只是问问情形?你这位义兄,席上对你关切得很,问的却都是你住在哪里,替我做过什么事,同我的人有多少往来。你当他真是来叙旧的?”
六郎没有答话。
柴宗熙盯着他,声音渐低。
“他是来寻你的罪证。今日没有寻到,明日还会再寻,直到寻出一条能要你性命的罪名为止。”
“王爷既已看出,便更该谨慎。”六郎缓缓道,“杨景并未参与王府军政,也未做过负于朝廷之事。往后各守本分,他纵有疑心,也不能凭空定罪。”
“各守本分?”
柴宗熙冷笑了一声。
“我款待你,是私结宋将;你受我款待,是心怀异志。我若将你赶回营中,他们又会说你我故作疏远,意在掩饰。你以为王若钦真在乎你做过什么?”
六郎眉头渐渐皱紧。
柴宗熙放下茶盏,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我的身份,他迟早会查出来。到那时,你既是我的妹夫,又在云南住了这些日子,还能说得清几分?”
暮色渐深,水榭间已有人点起灯火。柴宗熙停住脚步,脸上再无笑意。
“事到如今,我只有两条路。”
他望着六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一条,杀了钦差。你留下来助我整顿兵马,恢复大周。王若钦死了,便再不能拿你的性命作文章;你我同心,也不必再受赵家猜忌。”
六郎霍然抬眼。
“寇大人也在其中?”
“他奉赵家的旨意而来,难道会替我隐瞒?”
柴宗熙说得毫无迟疑。
“另一条,我不动他们,任由王若钦查下去。待他奏章递回汴梁,圣旨下来,要拿你问罪,我也不再插手。”
他走到六郎面前,缓缓道:“到时,我便只能由着他杀你。”
六郎扶着椅背站起,直视着他。
“王爷,这是要杨景替你作一个选择?”
“我是将利害告诉你。”
“王若钦是否存心害我,尚须查明。但寇大人为人如何,杨景心中清楚。王爷若因一己之谋,便要取他的性命,恕杨景不能相从。”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之后,柴宗熙低声问:“你宁可等死,也不肯帮我?”
“我不想死。”
六郎答得干脆。
“可杨景不能为了活命,先将无辜之人送上死路。”
“那好,你自己看看!”
柴宗熙霍然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封信,摔到六郎面前。
六郎接过,借着灯光迅速看了几行,神色渐渐凝重。信中所述,竟将两位钦差此行的用意说得分明:王若钦要查他在云南的行止,寻其不轨之证;寇准则另有差遣,要追查先周二皇子的下落。
读到末尾,六郎掌心已有了汗意,捏着的纸边也微微发潮。
他终于明白,寇准那夜为何忽然问起柴宗熙。可这封信究竟出自何人,所述又有几分可信,尚不能仅凭云南王的一句话便下定论。
六郎缓缓将信叠好,双手递回。
“王爷,这封信既无具名,来历也未说明。仅凭这些话,怎能断定王大人此来便是要杀我,寇大人又是奉旨追查您的下落?”
柴宗熙接过信,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以为赵家的朝廷,当真密不透风?早在赵光义在世时,我便在京中安插了耳目。如今赵恒身边的一些事,也未必瞒得过我。”
六郎心头微震,却没有接话。
柴宗熙见他终于不再反驳,便缓步走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也放缓了些。
“妹夫,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息事宁人,可旁人未必肯让你过安稳日子。你守了这些年的三关,到头来获罪远谪;如今到了云南,他们仍不肯放过你。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替自己想一想?”
他略停了停,又道:“便是不顾自己,也该想想盈儿,想想宗勉。”
听见妻儿的名字,六郎抬眼看向他。
柴宗熙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云南有铁盐茶马之利,又有山川关隘可守。你留下来帮我,我料理政务,你整顿兵马。凭你我之力,何愁不能在此立足?”
他的手仍按在六郎肩上,语气愈发恳切。
“便是一时不能北上,恢复大周,也足以与赵恒分疆而治。到了那时,你不必再受朝中小人的气,盈儿和孩子也不必跟着你担惊受怕。这条路,难道不比回去任人处置强?”
六郎望着案上那封信,迟迟没有答话。
柴宗熙说得仿佛已经退让了许多,可无论是北上复国,还是据地自立,要他走的,终究还是同一条路。
“王爷。”
六郎抬起头,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此事不只关系杨景一人的身家性命,更关系无数百姓的生死。如今中原好容易安定,若再起兵争夺,沃野化为荒地,村舍毁于兵火,百姓流离,百业凋敝,难道便是王爷所求的结果?”
他退后一步,郑重拱手。
“王爷这些日子的厚待,杨景铭记在心。但您要我答应的事,恕杨景不能从命。”
“杨延昭,你……”
柴宗熙脸色骤变,按在六郎肩上的手猛地收回。胸中怒气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道:“自你到云南,本王待你如至亲,衣食起居,何曾有半点亏待?你却半分情面也不肯给!”
六郎垂手立着,没有争辩。
柴宗熙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几次按捺,终于冷声道:“也罢,匹夫不可夺志,何况你还是昔日的三关大帅。本王还能逼你不成?”
他转过身,背对六郎。
“你走吧。”
六郎却没有立即移步,而是俯身,深深一揖。
“王爷多年筹划,想必早有主张,杨景再劝,也未必能听得进去。只是临别还有一句:百姓所盼,是安居乐业,并非替谁争一姓之天下。王爷若肯息兵养民,珍重眼前这番基业,未尝不能造福一方。”
柴宗熙背影僵直,始终没有回头。
六郎停了片刻,低声道:“望王爷再思。杨景告辞。”
说罢,他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身后没有挽留,也没有回应。只有他走下石阶时,听见屋内骤然一声脆响,像是茶盏被重重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