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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江畔识故人,设宴藏杀机 夜幕低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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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盘龙江两岸渐渐归于寂静。
一艘画舫顺流而来,舱中灯火通明,烛光映着彩绸与珠帘,歌姬的身影在帘后隐约浮动。箫声清越,歌声婉转,伴着江水轻拍船舷,本该令人忘忧。
坐在首席的六郎,却始终眉头微蹙,无心听赏。
自柴宗熙与郡主相认,已有月余。这些日子,云南王待六郎如上宾,三日小宴,五日大宴,除了另置居所,又准夫妻二人随意出入王城。
郡主曾劝哥哥不必如此张扬,柴宗熙却笑道:“家中来了贵客,尚且要洒扫庭除,何况你们远道而来?为兄不过略尽地主之谊。”
可旁人并不知道这层兄妹关系。
六郎毕竟是发配而来的犯官,忽然受到这般礼遇,难免有人私下猜测。一名云南王的亲信酒后说笑,竟道:“这杨配军莫不是仗着妻子貌美,才得了王爷的欢心?”
话传到柴宗熙耳中,他勃然大怒,当即将那人连同家眷发往偏远之地,戍守边境。
自此,王府上下再无人敢议论六郎夫妻,见了他们,也都恭敬有加。
六郎却并未因此安心。
不久前,郡主与棣华去园中赏花,柴宗熙趁四下无人,拍着他的肩,笑道:“妹夫乃人中蛟龙,暂且在我这小池中养养精神。待时机成熟,自有你施展本领的时候。”
那句话,六郎一直记着。
礼遇越厚,他越难将这些宴饮当作寻常亲眷往来。偏偏郡主难得与兄长重逢,他又不愿贸然挑明,叫她夹在中间为难。
此刻坐在华美的画舫中,眼前歌舞、案上珍馐,反倒令他愈发烦闷。
陪席诸人不知内情,见他少言寡笑,敬酒时也只是略作回应,渐渐都失了谈兴。舱中虽歌乐不断,席间却冷清下来。
慕硌察觉气氛不对,便笑着开口:“久闻杨元帅雅好诗文,可是这些歌舞不合心意?若坐得倦了,不如上岸走走,我陪元帅散散心。”
六郎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将军费心了。歌舞自然是好的,只是杨景常在北地,少乘舟船,坐得久了,有些头晕,倒扫了诸位的兴。”
“原来如此。”
慕硌没有追问,立即转向屏风外。
“来人。”
几名随从应声入内。
“命船家寻个稳妥的地方靠岸,再备些茶水。”
随从领命退下,画舫的行速渐渐缓了。
六郎抬眼望向舱外,夜风吹动帘角,远处岸边已有几点灯火。他稍稍松开握着酒杯的手,心中却仍想着柴宗熙那句“待时机成熟”。
不多时,画舫缓缓靠岸。待船夫搭好跳板,慕硌起身,正欲邀六郎一同上岸,却见六郎已抱拳道:“不劳大将军相陪了。杨景出来已有些时辰,实在挂念郡主和小儿,就此告辞。诸位只管尽兴,也请代我谢过王爷的盛情,改日我再亲自登门致谢。”
说罢,他从容步出船舱,沿跳板上了岸,又回身向众人一揖。
这几次宴饮,六郎始终郁郁寡欢,言谈间也多有戒备。慕硌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相留,含笑还礼道:“也罢,来日方长。杨元帅慢走。”
船夫收起跳板,画舫渐渐驶离江岸。灯影在水面上拖出几道摇曳的长痕,歌声随风断断续续传来,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
六郎却没有离去。
他独自立在岸边,望着江水翻涌东流。夜风吹动衣袂,方才席间勉强维持的笑意早已散尽,眉间的忧色反而更深了。
柴宗熙的用意,他岂会不知?这些日子的殷勤款待,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有所指的话,无非都是想将他留在身边,为柴家效力。
可他既不认同云南王的苛政,也不愿再将一家人的性命卷入皇位之争。自己半生征战,历尽生死,好容易守得三关稍安,如今难道又要替柴宗熙挑起一场兵祸?
只是,这些话该如何开口,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亲自向柴宗熙说明,自己绝不会助他起兵?以云南王的性情,只怕话一出口,连眼前这份亲情与礼遇也保不住。请郡主从中劝解?她才与失散多年的兄长重逢,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自己又如何忍心让她夹在中间,为难伤怀?
他还记得,前些日子郡主偎在他怀里,说起兄长时,眼中一时含泪,一时又带着笑。
“六郎,我原以为柴家再没有什么亲人了,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二哥。谁知他不但还活着,竟已在云南立下这番事业。”
她抬头望着他,轻声道:“二哥小时候最疼我,也懂得体恤旁人。这些年虽然吃了许多苦,我想他终究还是从前那个二哥。若能在这里好好治理一方,让百姓安居,父皇与母后在天之灵,也该宽慰了。你说是不是?”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六郎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只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应道:“是,珺儿。”
如今想来,那一声应答却压得他胸口发闷。
江风渐凉,远处画舫上的灯火已小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仍站在原处,望着脚下打旋的流水出神,竟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位先生,我见你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六郎回过头,只见一位老者立在不远处,肩上搭着一张旧鱼网,手里提着竹篓。老者借着月色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任大郎!这么晚了,你不回家,站在江边做什么?”
“任大郎?”
六郎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道:“老伯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并不姓任。”
老者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他向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将六郎仔细看了一遍,皱眉道:“不是任大郎?你莫要拿老头子取笑。咱们十多年的交情,我还能认错你?”
六郎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再次解释:“老伯,在下初到此地不久,确实不是您说的那个人。”
“初到此地?”
老者将竹篓往地上一放,语气也重了起来。
“任大郎,你这话说得可没良心。前几日还来我那里订鱼,今日便不认得我了?怎么,是嫌价钱贵了,想赖掉不成?”
“老伯,您说的那位,想必与在下生得相似。只是订鱼之事,在下实在不知。”
“相似?哪能相似到这个地步!”
老者瞪着他,仿佛受了莫大的愚弄。
“我虽上了年纪,还没老糊涂。你姓任,名炳,字堂惠,住在花枝巷,娘子姓白,早年还生过一个儿子。这些事,难道也是我认错了?”
老者说到这里,“任堂惠”三个字忽然在六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下顿时恍然,再看老者一脸认真,直盯着自己不放,不由生出几分促狭之意,笑道:“好吧,方才不过同您开个玩笑,何必当真?那订鱼的银钱,我自然不会赖。要不,您现在随我回家去取?”
“这还差不多。”
老者脸色稍霁,提起竹篓,干脆地应了一声:“走吧。”
此时天色已黑,街边铺面陆续点起灯火。两人穿街过巷,往城中走去。六郎不知任堂惠住在何处,便有意落后半步,任由老者在前带路,自己只含笑听他絮叨。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两人来到一座两进院落前。院墙青砖砌就,门楼齐整,隔墙可见屋宇错落,倒是个殷实人家的气象。
老者停住脚,朝大门努了努嘴。
“到家了,还不敲门?”
六郎忍着笑,上前轻叩了几下门环。
不多时,门内响起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有人嘟囔着问:“谁呀?这么晚了。”
“小四,是我。”老者扬声道,“你家当家的回来了,快开门。”
“周老伯?”
守门人听出他的声音,将门又拉开了些,却满脸疑惑。
“您莫不是拿我取笑?我们当家的早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屋里,哪里又来一个?”
“人在这儿站着呢,你自己看看。”
小四半信半疑地举起灯笼,往六郎脸上一照,仔细看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忙赔笑道:“还真是当家的!您今日不是早早就回来了么,什么时候又出的门?小的竟没瞧见。”
六郎只笑,也不答话,更不往里走。
周老伯见他站着不动,便伸手轻推了他一下。
“自己家门口,倒发什么愣?进去呀。”
话音未落,院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朗声问道:“小四,这么晚了,你在同谁说话?”
小四回头一看,见主人正沿着院中石径走来,随口应道:“当家的,您回来了,我正给您开门……”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灯笼仍举在手里,他先看看院中的主人,又扭头看看门外的六郎,来回看了两遍,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着,竟说不出话来。
周老伯也看出了不对。他向门内探了探身,再转头望向六郎,脸上的神情由惊讶变成了茫然。
“你……你究竟是谁?怎么同任大郎生得这般相像?”
六郎见这玩笑不能再开下去,便收了笑意,向老者拱手道:“老伯,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在下确实不是任堂惠,乃汴梁人氏,姓杨名景。”
说罢,他转向门内,扬声笑道:“任堂惠,昔日汴梁故人来访,你不欢迎么?”
院中那人闻声停住脚步,借着灯光看清六郎的面容,浑身猛地一震。
“恩公!”
他惊呼一声,疾步来到门前,目光在六郎脸上细细看过,仿佛仍不敢相信。片刻之后,眼中已满是惊喜,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恩公在上,请受任炳一拜!”
“大郎快快请起。”
六郎忙上前,双手扶起任堂惠,温声道:“故人重逢,本是喜事,何必行如此大礼?杨景实在不敢当。”
“恩公对我有再造之恩,如何当不起?”
任堂惠起身,眼角已沁出泪花。他转向仍在一旁发怔的老者,说道:“周老伯,这便是我常向您提起的杨恩公。当年我受人利用,做下对不起恩公的事,可恩公不计前嫌,不但救了我,也救了我家娘子,还赠银助我们返乡。若没有恩公,哪里还有今日的任炳?”
周老伯这才恍然,忙放下竹篓,拱手道:“原来您就是杨恩公!任大郎夫妻常念您的好,老汉也听过不少。方才是我认错了人,多有冒犯,您莫见怪。”
六郎含笑还礼:“老伯言重了,方才也是我一时玩笑,倒叫您受了惊。”
“来,恩公,咱们进屋说。周老伯,您也一同来。”
任堂惠挽着六郎的手,亲热地引他入院,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些年,我同内人每每说起恩公,她总要念一声‘阿弥陀佛’,说这份恩情不知何时才能报答。如今我们挣下这点家业,衣食无忧,一家人平平安安,已是从前不敢想的福分。今日竟能在这里见到恩公,真如做梦一般。”
六郎听他说得诚恳,心中也觉宽慰。
“你夫妻能有今日,终究是自己勤谨经营的结果。见你过得安稳,我也高兴。”
几人穿过正堂西侧的月洞门,来到花厅。厅前摆着几个石鼓墩,阶旁花木扶疏。虽已入秋,南疆暑气仍重,好在任宅离江不远,带着水气的凉风穿院而过,吹得树叶簌簌轻响,也将一路的闷热消去不少。
待宾主坐定,小四送上茶来。任堂惠亲自将茶盏递到六郎手边,笑问:“恩公怎会来到云南?莫非是奉了朝廷的差遣?”
有周老伯在座,六郎不愿多提自己的境遇,只含糊应道:“是奉圣命而来。既有差遣,自然不敢怠慢。”
说罢,他将话题转开,环顾厅中陈设,笑道:“倒是大郎,这些年经营得不错。方才一路进来,见你这院落收拾得齐整,想必生意也做得顺遂。不如说来听听?”
任堂惠欠了欠身,笑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原来自十多年前离开汴梁,任堂惠带着白氏回到云南,劫后余生,一时再无心外出,只想守着妻儿安稳度日。如此过了一段时日,眼见家中积蓄渐少,白氏便劝他,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还是该寻些营生。
任堂惠本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思量再三,见北边战事频仍,中原对良马的需求甚大,便与几个旧识合伙,做起贩马的买卖。
起初本钱不多,他事事亲力亲为,挑马、议价、押送,几乎不肯假手于人。后来门路渐熟,买卖也有了起色,这才慢慢置下眼前的宅院。
“只是这生意看着好,一年里倒有八九个月不在家。”任堂惠说着,摇头笑了笑,“南来北往,跑惯了,也就停不下来了。内人常说,我如今连乡音都淡了,张口便是北边的话。”
六郎听到这里,才明白周老伯为何始终不曾因他的口音生疑。原来任堂惠这些年往来中原,连汴梁官话也学得十分相像,再加上两人的容貌,难怪老者认错之后,怎么也不肯相信。
六郎离家万里,今日偶遇任堂惠,倒得了一场意外的故人之聚。任堂惠这些年走南闯北,见闻颇多,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京城内外的轶闻趣事,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周老伯又不时在旁插上几句,逗得两人连连发笑。
六郎听得津津有味,近日积在心头的烦闷,也暂且散去。直到更深,他才起身告辞。任堂惠依依不舍,一直送到巷口,再三请他得闲便来坐坐。
待六郎回到竹楼,已过子时。出门时满腹忧思,回来时却难得有了几分轻松。
他正欲进入内室,忽听廊下脚步渐近,回头一看,竟是郡主迎了过来。
“珺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六郎笑着上前,“你猜我今日遇见谁了?”
郡主却没有接他的话。她眉头紧蹙,神色间带着倦意,低声道:“六郎,方才王兄派人来传话,说朝廷的钦差不日便要到了。”
“钦差?”
六郎脚步一顿。
“是谁?可是有旨意给我?”
郡主抬手拢了拢鬓边的发丝,说道:“皇上差王若钦巡视南方各地军政,云南也在此行之中,又命寇大人随行。至于有没有给你的旨意,来人并未提起。”
六郎听罢,反倒松了口气。
“原来是王大人。他身为参知政事,奉旨出京巡察,也属寻常。何况他是我的义兄,当日谢金吾身亡,他还肯在金殿上为我求情。如今寇大人也一同前来,你何必如此忧心?”
“六郎,你想得太简单了。”
郡主轻轻摇头,望着他的目光愈发凝重。
“朝廷多年不曾过问云南内政,如今忽然遣重臣前来,岂会只是沿途看看?我只怕巡察是明,另有密旨才是真。”
六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却仍说道:“纵有密旨,也未必便与我们有关。”
“若真与我们无关,我自然求之不得。”
郡主停了片刻,才又道:“可你总说王若钦忠厚,我却始终信不过他。谢金吾是他的女婿,他当日肯替你求情,便能证明他心里毫无怨恨么?别忘了,昔年七弟打死潘豹,潘仁美也曾在人前说过宽宥的话。”
听她提起旧事,六郎一时没有答话。
郡主看着他,声音也低了下来。
“还有二哥。京中早有传言,说他藏身南方,只是一直没有确切消息。如今你被发配至此,却受云南王如此礼遇,若有人顺着查下去,查出二哥的身份,再将你这些日子的处境添油加醋报到皇上面前,会是什么结果?”
六郎眉心微蹙。
“我并未做过负于朝廷之事。”
“我知道。”郡主轻声道,“可旁人未必肯这样说,皇上也未必只听你的解释。二哥的身份一旦揭开,你又恰在他这里,便是无心,也难免受疑。”
廊外夜风吹过,灯火轻轻晃了晃。六郎方才因故人重逢而生出的轻松,此时已消散大半。
郡主伸手握住他的手,缓缓道:“你还要记得,钦差奉旨而来,若获准便宜行事,许多事情便不必等京中再下旨意。”
六郎沉吟片刻,问道:“王兄还说了什么?”
“他已命人在明华殿备宴,待钦差抵达,便在那里接待。”郡主抬眼望着他,“听说王若钦已先遣人传话,指名请你出席。”
六郎目光微动。
郡主轻叹一声:“究竟是故人叙旧,还是另有所图,到了席上,或许便能看出几分。只是六郎,这一次,你切莫再毫无防备。”
这日未到卯时,王城内外已洒扫停当。宫门大开,沿途军士分列两旁,殿前仪卫也换上簇新的衣甲。慕硌奉云南王之命,带着一队亲兵候在城门外,迎接朝廷钦差。
不多时,远处尘头渐起,先有数骑传报而来,沿街高声道:“钦差奉旨巡察,闲人回避!”
街旁商贩忙将摊担挪开,行人退到檐下。随即便见两列军士持刀开道,后面旗牌相接,仪仗整肃。当中一名内侍捧着诏匣,骑马缓行,左右各有护卫紧随。再往后,才是王若钦与寇准的车驾,以及随行官员、书吏和押送文书行李的车马。
慕硌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云南王遣下官恭迎天使。宫中已备香案,请二位大人入宫宣旨。”
王若钦掀帘颔首,神情庄重,与平日笑语温和的模样颇不相同。寇准则下了车,同慕硌略叙数语,又抬眼看了看城门两侧的仪卫,才随众前行。
车驾入城,鼓乐随之奏起。沿街百姓隔着军士探头张望,只见旌旗过处,官员纷纷肃立,谁也不敢高声说话。
到了宫门前,王若钦与寇准下车整衣。云南王已率属官候在阶下,见捧诏内侍走近,便上前迎礼,引众人进入正殿。
殿中香案高设,炉烟细起。内侍将诏匣安置妥当,王若钦趋前展开诏书,殿内随即静了下来。
待诏旨宣毕,云南王率众行礼接旨,起身后才含笑向二人道:“二位大人一路辛苦,小王已令人安排馆舍,略备薄宴,为二位洗尘。”
王若钦收敛了宣旨时的肃色,拱手笑道:“王爷盛情,下官愧领。”
寇准也还了一礼。只是方才一路入宫,所见宫门形制、仪卫服色,连同殿中陈设,他已默默记在心里。
傍晚,明华殿内灯烛齐明。殿中早已摆下酒席,云南王居于上首,王若钦与寇准分坐两侧,六郎则在下首作陪。
王若钦入殿时,一眼便看见了六郎。
他原以为,杨景发配万里,到了云南,又落在一个厌恶京官的藩王手中,纵然尚能保住性命,也该被磨得形容憔悴。谁知眼前之人衣冠整齐,身着一袭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除比在汴梁时略清瘦些,竟看不出半点服苦役的狼狈。
更让他在意的,是殿中侍从待六郎的态度。
六郎才落座,便有人上前奉茶,低声询问茶水是否合口;云南王吩咐布菜时,也特意指了指他面前的盘盏。
“杨元帅惯吃中原菜式,叫厨房备下的几样,也一并送来。”
王若钦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掩去了眼中的疑色。
寇准也将这些看在眼里。他虽盼六郎少受些苦,却没料到云南王竟如此优待一个流配犯官。那声“杨元帅”叫得自然,六郎在席间也从容得体,显然并非今日才受此礼遇。
两人心中所疑虽不同,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六郎身上。
云南王含笑举杯:“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此处比不得汴梁,薄酒粗肴,还望莫要嫌弃。”
王若钦忙举杯相应,笑道:“王爷盛情,下官感激不尽。况且今日还能与杨贤弟重逢,实在是意外之喜。”
说着,他转向六郎,细细打量了几眼。
“贤弟离京之后,我一直放心不下。如今见你气色尚好,总算能安心些了。只是这些日子,你在何处效力?差事可还习惯?”
六郎早有郡主提醒,闻言只答道:“初到时,在城西随众修缮城墙。后来承王爷体恤,准我暂歇些时日。”
“暂歇?”
王若钦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也是,贤弟常年征战,身上难免留些旧伤,确该将养。”
寇准却开口问道:“如今住在营中,还是另有安置?”
六郎略一迟疑,尚未答话,云南王已笑着接了过去。
“郡主不远万里随夫而来,小王岂能让她也住进军营?因此在宫外安排了一处住所,让他们一家暂住。杨元帅为朝廷守关多年,如今虽有过失,小王也不忍慢待。”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寇准听罢,却更觉不安。
为郡主另置住所,本不算出奇,可云南王言语之间,对六郎的维护未免太过。再看六郎,只垂目端着酒杯,既不多言,也没有寻常受恩之人的惶恐感激。
王若钦放下杯子,笑容愈发亲切。
“王爷如此厚待,贤弟当尽心效力才是。能得王爷赏识,也不枉这一番远行。”
六郎抬眼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杨景奉旨至此,自当听候差遣。至于赏识二字,不敢当。”
云南王听见这话,唇边笑意稍淡,却很快又举杯劝酒,将话题转到了沿途见闻。
殿中重新响起谈笑之声。王若钦随口应答,心里却已将方才所见逐一想过,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杀了杨延昭,是萧太后给他的密旨。
为了这件事,他已经筹划多年。当初郑州营房那场大火,没能取了六郎的性命;后来借孟良受伤,诱他运功救人,原想让韩昌趁机将他除去,谁知六郎带伤出战,竟仍能取胜。如今好容易借着谢金吾之死,将他从三关调开,发配万里之外,本以为这一次总能如愿,却又出了差错。
他当日在金殿上替六郎求情,并非一时心软。
云南王厌恶京中权贵,待流配犯官又素来严苛,这些他早已遣人打探清楚。杨延昭偏偏娶了郡主,身居高位多年,性子虽温和,却自有一股不肯折辱的傲气。将这样一个人送到云南,只要两边稍有冲突,便不愁云南王不动杀心。
到时六郎死在异乡,或因触犯军令,或因得罪藩王,朝廷纵然追问,也与他王若钦无关。他还能以义兄的身份,替杨家叹息几声,再上道奏折,请求抚恤,保全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声。
可眼前所见,竟与他设想的全然不同。
六郎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成了云南王席上的贵客。衣食有人照管,妻儿另有安置,连侍从向他递一盏茶,都显得格外恭谨。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王若钦抬眼望向上首。云南王正同寇准谈论道路修筑,言语间颇有自得之意,偶尔转向六郎,也是一副熟稔的神情。
难道他看中了杨延昭的将才,有意收为己用?
想到这里,王若钦心中一动。
若是如此,倒也未必全无可乘之机。一个带罪的宋将,受藩王如此礼遇,本就容易招人猜疑。只要能查清云南王究竟要他做什么,再寻出几分实据,便不必借云南王的刀了。
只是这事须做得谨慎。
寇准就在席上。此人眼明心细,方才问起六郎的住所时,显然也已察觉异样。可他与杨家交情深厚,若让他先问清原委,说不定又要替六郎设法开脱。
王若钦缓缓放下酒杯,将到了嘴边的试探暂且咽了回去。
自己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太后催得紧,便在这一席酒间露了心迹。云南王为何厚待六郎,六郎又为何始终少言,这其中必有他尚不知道的缘故。
他得先查明。
“王大人,怎么不动筷?”
云南王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王若钦随即笑道:“下官见杨贤弟在此安好,一时想起京中杨老夫人,不免有些感慨。待回京后,也好告诉她老人家,叫她放心。”
说罢,他转向六郎,温言道:“贤弟若有家书,不妨交给我,愚兄替你带回去。”
王若钦含笑颔首,重新拿起筷子,神色间看不出半点异样。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借云南王之手除去杨延昭的路既然走不通,便须另寻途径。谋划了这些年,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六郎轻易脱身。
席间,寇准端着酒杯,听云南王谈笑,目光却不时掠过殿中陈设。
方才入殿,他便留意到,上首座椅后的屏风雕着云龙,殿前仪卫的服色与所执器仗,也有几处逾越了藩王应有的规制。如今细看,连侍从进退、奉酒布菜的礼数,都隐约带着天子宫中的气象。
云南王对此毫不避忌,言谈自若,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寇准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酒,心中却渐渐凝重起来。再看坐在下首的六郎,他忽然明白,王若钦为何始终含笑,问话却句句不离六郎与王府的往来。
眼前这些逾制之处,若再牵上一个受王府厚待的流配宋将,便足够让有心之人写出一篇文章。
此人怕是不甘心只做一个云南王。
寇准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却没有当席发问。他此行身负皇命,眼前所见,自当查明后据实回奏;可六郎偏偏又受云南王如此厚待,倘若有人将两件事牵在一起,便很容易做成一篇要命的文章。
他抬眼看向王若钦。
王若钦正在劝六郎饮酒,满面关切,连问话都带着旧日交情。然而寇准留心听过,便发现他问的几乎都是六郎到了云南之后的差遣、住所,以及平日与王府的往来。六郎答得简略,他也不追问,只笑着将话记下,过些时候,再从别处绕回来。
寇准将酒杯缓缓放下。
来云南之前,他便觉得王若钦此次过于积极。如今看这情形,巡察藩政固然是皇命,查六郎,却才是王若钦最放在心上的事。
而且他要查的,恐怕远不止一个流配犯官是否奉公守法。
云南王只要再有几分招揽之意,六郎只要有一句话应对不慎,王若钦便能将这些写入奏章。到那时,擅离三关尚可说是忧念病母,与一个有僭越之心的藩王交往甚密,又该如何解释?
王若钦此次,怕是非要将六郎置于死地不可。
可是,为什么?
寇准眉心微微一紧。
若说是为了谢金吾,岳家痛失女婿,心生怨恨,也并非不能理解。可谢金吾的死因尚有疑处,焦赞又未归案,王若钦不急着追查真正的凶手,却始终盯着杨延昭,未免太不合情理。
若说是争权,六郎常年在三关,王若钦居中执政,一文一武,本无多少利害冲突。如今六郎已被夺去兵权,远谪云南,更不能妨碍他什么。
至于钱财,杨家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心谋取的东西。
一个深受皇上倚重的参知政事,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同一个边将过不去?偏偏每次都披着关切的外衣,叫旁人以为他尽了故旧之情。
寇准望着王若钦含笑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除非,他所图的既不是官,也不是钱。
除非,杨延昭活着,便妨碍了他另一桩不能向人说出口的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寇准便将它按住。没有凭据,他不能仅凭几次问话便断人居心。但王若钦今日的言行,他须记清;六郎与云南王之间究竟有什么缘故,他也须尽快问明。
恰在此时,云南王笑着向六郎举杯。
“杨元帅到了这里,总不能日日闲着。改日小王点兵,还想请元帅一同去看看。”
六郎尚未开口,寇准已含笑接道:“王爷若肯让下官也去见识一番,自是求之不得。皇上此番命我等巡察,军备之事,正该留心。”
云南王略一停顿,随即笑道:“寇大人有意,自然欢迎。”
寇准举杯相谢,没有再看六郎。
有些话,今夜席上不能问。有些事情,却不能再由着王若钦一人去查了。
明华殿宴散,王若钦并未径直回馆舍。
雨势渐密,街上行人已寥寥无几。王若钦换了便服,披上蓑衣,趁着夜色来到城东一家客栈。他从侧门进去,沿着昏暗的楼梯拾级而上,悄悄推开一间客房的门。
屋中只点着一盏灯。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早已候在那里,听见门响,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起身,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贺大人,您终于来了。”
王若钦随手掩门,摘下斗笠,脱去湿透的蓑衣,含笑道:“公务在身,不能说走便走。让你久候,算是贺某失礼。”
那人没有接话,只低头拨了拨杯中的浮叶。
“我已经见过杨延昭,还替他们夫妻解过一支签。”
“解签?”
“便是那句‘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那人淡淡道,“就算他不信求神算卦,自会想到象因齿而遭猎,麝因香而被杀。一切都是天意!”
王若钦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
“他可曾疑心你的来历?”
“没有。”
那人抬眼看他。
“我只是想问,他究竟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样费心取他的性命?”
“我早说过,与他并无私仇。”
王若钦在对面坐下,语气仍旧平淡。
“各为其主罢了。容不下杨延昭的,是萧太后,不是我。”
他拿起桌上的空杯,自斟了一盏茶。
“倒是你,说自己生长在云南,有办法查出柴宗熙的下落,我都信了。如今事情已有眉目,你我又相识多年,总该让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吧?”
那人望着灯火,许久才开口。
“我叫慕柯,是乌蛮部老土司的长子。”
王若钦骤然抬头,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是……”
“当年兵败失踪的大王子。”
慕柯声音平静,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
“你救过我的命,我记着。这次你要查的事,我也已替你查明。如今的云南王,正是柴宗熙。”
“果然如此。”
王若钦缓缓放下茶杯,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席间那些令他疑心的言语举止,此刻终于都有了着落。
慕柯看着他,又道:“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夺回乌蛮部。”
慕柯抬起眼,直视着王若钦。
“我父亲死后,乌硌夺了我的位子,又派人追杀我。这些年,他坐在我的位置上,受各寨头人朝拜,我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提。”
王若钦没有立即答话,只将茶杯送到唇边,慢慢饮了一口。
窗外雨声渐紧,檐下积水滴落,敲得石阶一阵阵轻响。
“你想让我杀了乌硌?”
“不错。”
“他如今有云南王撑腰。杀了他,便能让那些头人重新奉你为主?”
“部中还有我的旧人。”慕柯冷冷道,“该如何收服他们,我自有打算。你只须帮我除掉乌硌。”
王若钦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你主动请缨来云南,为的也不全是替我办事。”
慕柯没有否认。
“柴宗熙的身份,我已替你查明。杨延昭这些日子的行踪,我也一一报给了你。贺大人,我欠你的恩情,不曾忘记。”
“我知道。”
王若钦身子稍稍前倾,语气愈发温和。
“只是你要我替你夺回一部之主的位置,这件事,总须仔细筹划。”
“你不肯?”
“倒也不是。”王若钦微微一顿,“不过,你还须替我除掉一个人。”
慕柯眉头皱起。
“谁?”
“寇准。”
屋中静了下来。慕柯望着他,半晌才道:“与你同来的钦差副使?”
“正是。他若留在云南,杨延昭的事不好办,你的事,也未必办得成。”
王若钦说得平淡,手指却紧紧扣住了杯沿。
“此人爱管闲事,又不肯通融。我做什么,他都要追问几句。若被他查出你我之间的往来,往后便都麻烦了。”
慕柯垂下眼,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灯影。
“钦差死在云南,宋廷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不能留下凭据。”
王若钦盯着他,又补了一句:“尤其不能让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慕柯没有应声。
他想到的却是另一层:钦差遇刺,朝廷必会责问云南;若再因此发兵,乌蛮各寨便难免受征调之苦。那些原本对二弟不满的头人,到时又会怎样想?
他或许可以借这场乱局,重新召集旧部。
王若钦想除去寇准,他却想借寇准之死,将云南与宋廷一并拖入纷争。两人所求不同,眼前要做的事,却恰好相同。
慕柯抬起头,将茶盏轻轻放下。
“好。此事,我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