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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毒新谋 出了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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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书房,夜风迎面吹来,六郎才觉背上已有一层薄汗。
他沿着石阶向下走,尚未穿过长廊,左臂忽然一阵刺痛,像有细针沿着旧伤一寸寸扎入。六郎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握住手腕,那痛意却很快变成了麻胀,连指尖也渐渐失了知觉。
他退到廊柱的阴影里,缓缓挽起衣袖。
借着廊下灯光,只见旧伤处的黑点比前些日子更深,周围隐约泛着一圈暗色。他试着屈伸手指,竟费了好一番力气。
六郎心中发沉。
这些日子,旧伤发作得愈来愈频繁,起初片刻便能缓过来,如今却一次比一次难熬。那半粒解药究竟还能支撑多久,他不知道;可黛青儿临死前说过的话,此刻已不能再当作一句恫吓。
十年之期,早已到了。
远处有侍卫走来,他忙放下衣袖,待那阵麻痛稍缓,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方才面对柴宗熙,他尚能将话说得斩钉截铁,此刻独自行在夜色里,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若自己当真撑不下去了,珺儿与宗勉该怎么办?
柴宗熙今日已经动了怒。自己活着,尚能替妻儿挡一挡,若有一日不在了,珺儿既是他的妹妹,又是杨家的媳妇,便更难置身事外。宗勉年纪小,尚不懂得那些馈赠与亲近背后的用意,若长久留在这里,谁能保证他不会被卷进去?
六郎想到儿子捧着宝剑、满脸欢喜的模样,胸口便又紧了一下。
他不能将妻儿今后的安危,全托付在柴宗熙尚存的兄妹情分上。
出了宫门,随从牵马迎来。六郎却摆了摆手,自己握着缰绳,沿街慢慢走着。夜间铺面大多已经关门,偶有一两户人家窗内透出灯光,隐约传来孩子说话的声音。
他停了片刻,望着那扇寻常的窗。
珺儿这些年所求的,其实并不多。她想同他出门走走,想一家人不必总是分离,想在无人拘束的地方,照自己的心意过几日生活。可如今他连这样的日子,也未必能再陪她多久。
六郎垂下眼,握紧了缰绳。
自己是奉旨流配的犯官,不能说走便走;她却不能因为陪他受罪,就永远困在云南。他须趁两位钦差尚在,设法求得朝廷允准,让郡主带着宗勉先回京去。
王若钦不能托付,寇准却还可以求助。
想到寇准那夜离去时的神情,六郎心中一阵懊悔。当时只顾着不让妻子难堪,许多该说的话都没有说。如今再拖下去,若云南王真对钦差动手,连这条路也要断了。
至少要先同寇准见上一面。
将自己拒绝起兵的态度说清,将珺儿的为难说清,再请他转告八王,无论自己日后获罪还是病亡,都不要让妻儿牵涉其中。
至于左臂的旧伤……
六郎已经无暇去想。
六郎离宫不久,王若钦便遣人求见。
柴宗熙正坐在书房中,脚边碎裂的茶盏尚未收拾。听说钦差到了,他眉头一皱,沉吟片刻,才命人请进来。
王若钦身着便服,进门后依礼相见,目光从地上的碎瓷片掠过,却没有多问。
“这么晚了,王大人还有何事?”
“有几句话,下官想同王爷单独说。”
柴宗熙看了他一眼,挥退左右。
待门扇合拢,王若钦才缓缓道:“今夜前来,下官不想再同王爷绕弯子。此行巡察云南之外,还有一件要办的事。”
“什么事?”
“除去杨延昭。”
柴宗熙目光骤然一沉。
王若钦却神色如常,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寻常公务。
“王爷想必已经看出,下官这几日,问的多是杨景在此的行止。”
“他是你的义弟。”柴宗熙冷声道,“当日在金殿上替他求情的,也是你。”
“私情归私情,朝廷的事,不能因私情而废。”
王若钦答得从容。
“杨延昭镇守三关十年,军中将领多由他提拔,士卒又屡受他的恩惠。日子久了,那些人只知听杨元帅的号令,未必还记得兵权出自何人。”
柴宗熙没有接话。
王若钦向前走了半步,声音稍低。
“朝廷调兵,他们先问杨元帅怎么说;换一员将领,他们便疑心来人不懂边事。今日他虽已离开三关,军中仍有人盼着他回去。王爷也是掌兵之人,自该明白,这样的威望,落在一名臣子身上,官家岂能全然放心?”
柴宗熙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赵恒要杀他?”
王若钦没有直接答,只道:“下官奉命办差,自须替朝廷消去隐患。”
“既如此,你去办便是,来找本王做什么?”
“杨景如今在王爷治下,又受王爷厚待。若王爷肯配合,事情便容易得多。”
柴宗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若本王不肯呢?”
王若钦静了片刻,忽然换了称呼。
“柴殿下,下官既来相商,自然也备下了足以让您考虑的条件。”
书房中骤然安静。
柴宗熙缓缓站起,盯着王若钦。
“你叫我什么?”
“先周世宗二皇子,柴宗熙殿下。”
王若钦拱手一揖,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楚。
“殿下流落南疆多年,后来为老云南王所收养,这些事,下官已查知。您不必再瞒。”
柴宗熙袖中的手慢慢攥紧,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又落回王若钦身上。
“你既知道,还敢独自来见我?”
“下官是来替殿下解忧的。”
王若钦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当初先皇藏宝洞中那道遗诏,殿下可还记得?”
柴宗熙神色微变。
王若钦看在眼里,继续道:“我听说其中有一条,明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
柴宗熙心头一震,却道:“先皇遗诏,我都没有亲眼看过,你怎么知道?”
王若钦微微一笑。
“下官在京中多年,总能听到些旧事。那道遗诏虽未曾颁示天下,知道它的人,却也不止一位。”
柴宗熙盯着他:“这么说,你也没有见过?”
“没有。”王若钦答得坦然,“所以方才说的是‘听说’,不敢欺瞒殿下。”
柴宗熙眼中的亮色渐渐敛去。
“拿一桩未经证实的传闻,便想同本王谈条件,王大人未免太会做生意了。”
“遗诏是否尚存,原文究竟如何,下官回京后自可设法查明。只是此事若由殿下开口,难免引起官家的疑心;由下官奏请,却另有一番说法。”
“什么说法?”
“先皇优待柴氏,是为昭示天下,赵家并未忘记受禅之初的情分。如今将遗诏请出,既能彰显官家承继先志,又可安抚先周旧臣之心。于朝廷有益,官家未必不肯。”
柴宗熙没有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若钦见他仍在权衡,便放缓声音。
“殿下这些年隐姓埋名,所虑的不正是身份一旦揭开,朝廷便要问罪么?若有这道遗诏,至少多了一重保障,更何况柴王殿下还有几位几个世子。。。”
“至少?”
柴宗熙抬眼,冷冷道:“你方才说得笃定,如今却只剩下‘至少’二字。”
王若钦略一欠身。
“殿下是明白人,下官也不敢把话说满。遗诏能保柴氏子孙免受刑罚,却未必能保云南兵权永在殿下手中。这其中如何周旋,还须有人在官家面前进言。”
柴宗熙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王若钦拿来的,不只是一道尚未查实的遗诏,还有他自己在赵恒面前说话的分量。
“所以,本王若不肯替你除去杨延昭,这道遗诏,便永远只是传闻?”
王若钦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殿下言重了。下官只是觉得,你我既各有所求,何妨彼此成全。”
柴宗熙缓缓坐回椅中。
“你要本王拿杨延昭的命,来换这道诏书?”
“下官是请殿下协助朝廷处置一个犯官。”
王若钦略停了停,又道:“殿下待他如此优厚,想必也曾有所期望。可他若始终只肯做赵家的臣子,殿下留着他,又能有多少用处?”
柴宗熙眼中掠过一丝怒意。
这句话,正触到了他今夜最难堪之处。
但他没有立即应允,只端起案上另一盏茶,低头看了片刻。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下官只是愿意替殿下想得周全些。”
柴宗熙将茶盏放下,冷冷道:“遗诏未见,你先要本王交人。王大人,这笔买卖,未免太便宜了你。”
王若钦微微一笑。
“殿下不必今夜便答应。下官还要在云南留些时日,您可以慢慢考虑。”
他拱手告退,走到门前,又停了一步。
“只是杨延昭若知殿下的身份已经被朝廷查明,他下一步会怎样做,殿下也该想一想。”
门扇开了又合。
柴宗熙独坐灯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信上,许久未动。方才六郎断然拒绝他的声音,仍在耳边;此刻又多了王若钦那句不紧不慢的话。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
他伸手拿起密信,慢慢折了起来。
夜已深,王妃院中的灯却还亮着。
棣华坐在窗下,面前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瓶。她将瓶塞又按紧了些,才缓缓松开手,眼中竟有了泪意。
十多年了,黄琼在静月庵中托付她的那句话,她始终没有忘记。
“你能为六将军寻得那另一半的解药吗?”
当时她不敢答应。黑苗蛊术秘而不传,黛青儿所用的又非寻常毒物,她纵然生长在南疆,也无从知道该怎样解。
可回到云南之后,她还是开始留意。
起初只是借着求医问药,向往来的医者打听;后来又托可信之人走访山寨,寻找熟知蛊毒的老人。许多人听说毒发已有多年,便摇头不肯接手,也有人开出方子,经她仔细查问,才知不过是些寻常清毒之药,并不能解去病根。
她不敢拿六郎的性命去试,便将那些方子一张张收起,继续寻找。
有时数月没有消息,有时刚寻到一点线索,赶去时,那人却已迁居或病故。这些年,她不知失望了多少回,却总想着,当年既听了黄琼的恳求,便不能就此忘了。
直到数月前,派出去的人终于寻到一位隐居山中的老医者。
那老人年轻时曾与黑苗巫医往来,听过所用蛊虫的形状、伤处的变化,又细看她记下的旧症,沉吟许久,才从旧藏中取出一册残本。
方子有了,药却仍难配齐。几味药材只生在深山,其中一味更须等到时令采取。棣华不愿惊动云南王,便动用自己的积蓄,遣人分头去寻,又请老人反复核验。
直至近日,药材才终于齐备。
而六郎恰在此时到了云南。
她原想立即将药送去,老人却再三叮嘱,此药须经过几次炮制,火候、分量都不能有误。棣华只得按住焦急,亲自守着药炉,看着药汁渐渐熬浓,最后制成药丸,装入一只小瓷瓶。
“明日,你早些过来,把这个悄悄将这个送给杨大人。须亲手交到他手中,莫叫旁人经手。”
侍女看了看棣华手中的瓷瓶,迟疑着问:“娘娘,这些年您遣人寻访的蛊毒解药,原来都是为了杨六郎?”
棣华抬眼看她。
“是。此事不必声张,你照我的吩咐去办便好。”
侍女低头应下,可当夜,这个消息便传到了曼珠那里。
曼珠听罢,沉吟片刻,便往云南王的书房去了。
“王爷,您不是一直不明白,姐姐这些年为何总是心事重重么?臣妾今日才知道,她一直在替人寻蛊毒的解药。”
柴宗熙抬起头:“替谁?”
“杨元帅。”
曼珠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
“听说已经寻了十多年,如今终于配好了药,姐姐便吩咐人明日悄悄送去,还特意交代,须亲手交给杨元帅。”
柴宗熙久久没有作声。
曼珠又道:“臣妾也觉得奇怪。姐姐与杨元帅,究竟有什么旧交?若是为了郡主,直接将药交给郡主便是,何必瞒着人,另遣侍女去送?”
她停了一停,仿佛忽然想到什么。
“况且中了这样的蛊毒,若没有解药,岂不是活不成了?”
柴宗熙按在案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些年,棣华同他越来越疏远,他一直以为,是她嫌自己征战杀戮太重。她修佛堂,劝他宽待降人,又几次暗中救下他要处置的人。每一次争执,都让他觉得,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肯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小妹。
可她竟肯为另一个人,默默费上十多年的心力。
柴宗熙忽然想起,六郎来云南之后,棣华曾怎样责怪自己设下刀门与天雨阵。那时他只当她顾念盈儿,不愿伤了妹夫;如今再想,那份焦急却格外刺眼。
他无法知道,这些年的冷淡究竟有几分与杨延昭有关,可疑念一旦生出,便连从前未曾在意的事,也都有了另一番意味。
半晌,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白费本王将这么多心力,花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曼珠垂下眼,没有接话。
柴宗熙忽然扬声:“来人!”
门外亲兵应声而入。
“去告诉王若钦,本王不会替他做任何事。但他要如何处置杨延昭,本王也不再过问。”
亲兵躬身听命。
柴宗熙冷冷地继续道:“至于那道遗诏,他不必再拿来同本王谈条件。柴氏子孙自有天佑,轮不到赵恒来卖这个人情。”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加重。
“只有一条——不许动我妹妹,也不许动宗勉。若伤了他们,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亲兵领命,刚要退下,又被他叫住。
“另传本王之令,王妃即刻禁足。她院中的侍女、内侍,一概不得擅自出入,也不许向外传递任何东西。”
曼珠这才抬眼,小心问道:“姐姐若问起缘故……”
“让她来问本王。”
柴宗熙转过身,不再看她。
窗外夜风掠过,烛火微微一晃。王妃院中那瓶苦寻多年才制成的解药,尚未送出,宫门便已先一步锁上了。
已是夜半,馆舍四周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巡夜的锣声,夹着笃笃的梆响,渐近又渐远。
寇准只穿着一件深蓝色家常长衫,坐在书案前,就着烛光看书。窗外树影轻摇,他看得入神,并未察觉后院已有一条黑影翻墙而入。
那人贴着墙根来到门前,轻轻拨开门闩,侧身潜入。见寇准背对自己,便缓缓举起手中钢刀。
刀锋才起,前门忽然被推开。
“什么人,竟敢行刺钦差!”
寇准惊得回头,正看见身后寒光一闪,慌忙起身避向案旁。
“六郎!”
刺客见行迹已露,竟不退反进,挥刀直扑寇准。
六郎来不及寻找兵器,纵身上前,抬手拨开刺客持刀的手腕,将寇准挡在身后。刺客反腕横削,他侧身避过,顺势逼近,两人转眼已交手数招。
屋中地方狭窄,刀锋几次擦过桌沿,劈得木屑飞溅。六郎不敢让开身后的寇准,只能步步抢攻,不让刺客再有近身的机会。
几个回合下来,刺客渐渐招架不住。他急于脱身,脚下稍乱,被六郎抓住破绽,一脚踢中前胸,踉跄着撞向窗边。
那人闷哼一声,忽然挥刀虚劈,随即撞开窗扇,翻身逃入夜色。
六郎向前追了两步,却又停住。
来人未必只有一个,若此时追出去,反倒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转身回到寇准身旁,扶住他的手臂。
“寇大人,可曾受伤?”
寇准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摇头道:“没有。幸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我这条命,今夜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惊魂稍定,他又苦笑了一下。
“我不过一介书生,虽做了几年官,也没攒下多少银子。这人进来便要杀我,看来倒不是为钱财。”
六郎扶他在春凳上坐下,才留意到窗下落着一个布囊,想是刺客方才翻窗时掉出来的。
他拾起布囊,放在桌上,小心挑开。里面装着几柄短刃、飞镖,还有挠钩及几件形状古怪的暗器。
六郎翻看片刻,目光忽然停住。
其中几件暗器的形制,竟与那夜天雨阵中所见颇为相似。
难道是柴宗熙派来的人?
这个念头使他心中一紧。云南王曾直言要杀钦差,今夜自己又断然拒绝了他,难道他已经不肯再等?
可仅凭几件暗器,也不能就此断定。若自己猜错,贸然说出,便可能将眼前的疑案变成朝廷与云南之间的祸端。
“六郎,你看出了什么?”
寇准见他久久不语,起身走近。
六郎回过神,将布囊轻轻合拢。
“这些东西形制杂乱,单凭它们,还不能断定刺客的来历。”
寇准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追问。
六郎转头望向敞开的前门,眉头却皱得更紧。
“只是大人须立即查一查今夜的守卫。我方才进来,门前竟无人把守。钦差馆舍,怎会有这样的疏漏?”
寇准见六郎仍望着门外,便道:“守卫失职,自然要查。只是此人能潜进来,未必全因守卫疏忽,眼下还须小心,莫叫人毁了线索。”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倒是你,这么晚来找我,可有急事?”
“寇大人……”
六郎面露难色,迟迟没有说下去。
寇准看着他,神情也认真起来。
“六郎,你我相识多年,有什么难处,直说便是。今夜你才救了我,怎么反倒同我生分起来?”
六郎垂下眼,忽然退后一步,双膝跪地,郑重磕了一个头。
“这件事,杨景只能求大人了。”
寇准吃了一惊,忙上前扶他。
“你这是做什么?有事便说,何必如此!快起来。”
六郎却没有立即起身,抬头时,眼中已泛起泪光。
“杨景获罪至此,前途如何,尚难预料。若有一日遭逢不测,求大人务必护住郡主与勉儿,将她母子接出云南,平安送回汴梁。”
寇准扶着他的手臂,渐渐停住了动作。
六郎声音低哑,仍勉力说得清楚。
“郡主身份特殊,我只怕有人拿她前朝公主的身世做文章。勉儿又小,不懂得这些利害。如今她母子住在云南王安排的地方,日常虽有人照料,可这里距汴梁万里之遥,真出了事,连求援都来不及。”
想到妻子灯下等他归来的身影,六郎喉头一紧。
“我的生死,自有朝廷处置。可她母子不该再受牵累。若能送她们回京,托付给八王,杨景便……便能安心些。”
寇准听得心中发沉,仍先将他扶了起来。
“六郎,你今夜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六郎没有回答。
寇准扶他坐下,温声劝道:“你正值壮年,皇上虽将你发配,也未必便断了你的前程。朝中还有八王,还有肯替你说话的人。待事情查明,或许过些时日便能召你回去。你仍去守你的三关,我仍在朝中办我的差,何至于此刻就作这样的打算?”
六郎勉强笑了笑。
“大人说的是。只是有些事,早作安排,总比到了眼前再求人好。”
寇准望着他,方才那几句宽慰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六郎虽竭力坐得端正,面色却比入门时更苍白,左手始终收在袖中。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席间所见已大不相同。
寇准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低。
“送郡主母子回京的事,我会设法。但你也须同我说实话——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让你连自己的后事都想到了?”
六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寇大人,有些话,杨景眼下还说不清楚。或许过不了几日,您便明白了。”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郑重一揖。
“方才所求之事,还望大人放在心上。杨景告辞,您也务必保重。”
寇准还想再问,六郎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寇准眉头紧锁,久久未能释怀。
出了行馆,夜风迎面吹来,六郎却没有觉得清醒,反而一阵头晕,脚下也有些发虚。
左臂的麻痛又发作了。
起初尚可忍耐,走了一段,那股痛意便愈来愈深,夹着难以言说的奇痒,仿佛直透骨中。他紧紧握住左腕,咬牙向前走,额上冷汗渐渐浸湿了鬓发。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道路已开始重叠。六郎踉跄着来到一户人家的后墙边,见窗内尚有灯光,人影偶尔晃动,却无力上前叩门。
他扶着墙,缓缓坐下。
此刻两腿发软,胸口急促起伏,左臂却似已不再受自己支配。他挽起衣袖,借着月光看见旧伤处的黑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若能将这东西剜去,或许便不必再受这样的折磨。
六郎颤着右手,从怀中取出匕首。
刀锋落下时,剧痛使他浑身一震。那股折磨人的麻痒似乎暂时被压住了,他却再无力分辨,只靠着墙,咬紧牙关,一声也没有呻吟。
血顺着手臂淌下,匕首渐渐滑出了掌心。
眼前的灯光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他听见门轴轻响,有人提着灯笼走近,随后便是一声惊呼。
六郎还想抬头,意识却已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日光已经透过窗隙,落在床前。
他试着撑起身子,左臂才一动,便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伤处已用布条包扎妥当,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裳。
这是一间简朴的农舍。墙边放着竹篓和农具,灶间隐约传来柴火燃烧的轻响。一位老妇坐在不远处,布裙荆钗,正低头整理一篮山中采来的草药。
见他醒了,老妇放下手中的东西,说了几句话。
六郎听不懂,只得摇头。老妇看了看他,改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从哪里来?怎么会中了黑苗人的蛊?”
六郎心中一动,抬眼望着她。
“婆婆认得?”
老妇走到床边,查看了一下包扎的布条。
“见过。年头很久了,是不是?”
六郎默默点头。
老妇叹了口气:“昨夜看你的伤处,又听你昏迷时喊疼,才猜到。你这一刀伤了自己,却除不去它。”
六郎垂下眼,许久才低声问:“还有办法么?”
老妇没有立即回答,脸上的神情却已让他明白了几分。
“我不会解这种蛊。”她声音放轻了些,“若照昨夜那样发作下去,只怕连下个月也难熬过去。”
屋中一时只剩灶间的柴火声。
六郎看着搭在被上的左手,慢慢收拢手指,却没有握紧。
老妇见他不语,也不再追问来历,只从竹篮中取出几株土黄色的蕈菌,递到他面前。
“我这里有些山里采的东西。解不了蛊,只是我们这里有人痛得熬不住时,会用它,让人暂时忘了身上的苦楚。老人们说,吃过以后,像是离天神近了些。”
六郎看着那些蕈菌,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多谢婆婆昨夜相救。”
老妇摇了摇头,又叮嘱道:“这东西也会叫人昏乱,你先收着,不要轻易吃。”
她转身去取水,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它还有个名字,叫鬼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