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签中凶意惊归客,灯下柔情付冷衾 夕阳渐渐落 ...

  •   夕阳渐渐落到山后,白日的暑气也淡了。
      郡主坐在窗前,手托着腮,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一缕发丝垂在颊边,她却浑然未觉。
      自市集回来,她便少有言语。六郎知道,她多半还惦记着那摊主一家,便走近,轻轻揽住她的肩。
      “珺儿,想什么呢?莫不是还想着那先生的签?”
      他俯身看她,故意笑道:“若只坐在这里想,怕也想不出个女儿来。”
      “讨厌。”
      郡主回身轻捶了他一下,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你才净想着这些。我是在想,如何劝劝二哥。”
      六郎的笑意稍敛,在她身旁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只是我们初来乍到,对各部之间的情形尚不清楚。这里世代由土司分治,旧怨纷争不少,二哥要动兵,究竟为了什么,也须先问明白。”
      他握住她的手。
      “何况我们如今还是戴罪之身。你与二哥才重逢,若贸然相劝,他未必听得进去,反倒容易生出嫌隙。此事不妨慢慢来。”
      郡主轻轻点头,却仍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到茶花。她快生了,丈夫却连封信也没有……”
      “往后再去市集,便去看看她。能帮些忙,也是好的。”
      六郎替她将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见她神色稍缓,又笑着问:“不过,那签上的话,你当真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你呀。”
      郡主白了他一眼,脸颊却渐渐红了。
      “若说没有,也是假话。自生了宗勉,便再没添过孩子。今日听先生那样说,难免有些盼头。”
      “这些年我常在三关,一年也难得回京一趟。”
      六郎声音放轻了些。
      “如今能多陪陪你,倒正好。只是有没有这份福气,还须慢慢等,不能全凭先生一句话。”
      “你还知道自己回得少?”
      郡主看着他,半嗔半笑。
      “便是回府,也不过匆匆几日。幸而你没有三妻四妾,不然轮到我,怕是连说句话都要先排日子了。”
      六郎忍不住笑,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如今就在你面前,还不够夫人问罪?”
      “问罪倒不必。”
      郡主垂眼,轻轻理了理他的袖口。
      “只盼你往后答应我的事,别总叫我等那么久。”
      话一出口,郡主也觉说得有些过了,垂下眼,唇边却仍含着笑。夕光映着她微红的脸颊,六郎看得心中一动,伸手将她揽近。
      “我才不稀罕什么三妻四妾。”
      他低头,贴着她耳边轻声问:“珺儿,你想再要个儿子,还是女儿?我倒盼着有个女儿,眉眼像你便好。”
      郡主还未答话,他已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
      “别闹,天还没黑呢,万一有人进来……”
      她轻轻推着他的肩,想避开,眼中却没有恼意。
      “眼下不是没人么?宗勉也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楼下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宗勉清亮的喊声。
      “爹!娘!你们在哪儿?快来看王爷送我的东西!”
      六郎动作一顿,只得松开妻子,无奈道:“这孩子,倒真会挑时候。”
      郡主忍不住笑出声,伸指轻点他的额头。
      “你急什么?”
      她整理好衣领,又拢了拢鬓发,这才起身往外走。
      二人刚到正厅,宗勉便迎了上来。他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兴奋得发红,双手捧着礼物,迫不及待地往母亲面前递。
      “娘,您快看,这是王爷送我的!”
      柴宗熙曾含蓄提起,宋廷未必知道他如今的身份。因此,除了六郎与郡主,旁人尚不知云南王竟是失散多年的柴家皇子。夫妻二人怕宗勉年幼,兴头上说漏了嘴,便也暂未告诉他。
      郡主取出帕子,替儿子擦去额角的汗。
      “慢慢说,跑成这样,仔细岔了气。”
      见他仍捧着东西,恨不能立刻叫父母看个明白,她又笑道:“昔日在汴梁,你舅舅送你的东西还少么?怎么今日这样欢喜?”
      “娘,这回可不一样。您看!”
      宗勉将怀中之物捧了起来。
      郡主接过,才发现竟是一对宝剑。她不懂兵器,见六郎已走到身旁,便转手递给他。
      “让你爹瞧瞧。”
      六郎接在手中,先看了看剑鞘,随即按住剑柄,缓缓抽出一截。
      剑身泛着清冷的蓝光,刃口平直,寒芒内敛。他略一掂量,便知锻造精良,绝非寻常赏赐之物。
      “爹,王爷说,这是昨日阿昌部进献的,一柄给我,一柄留给大哥。”
      宗勉仰头看着父亲,又急着拉母亲的手。
      “还有两匹好马呢!娘,快出去看看,爹也来!”
      说罢,他便拉着郡主往外走,并未留意六郎微微皱起的眉头。
      六郎将剑推回鞘中。云南王待妻儿如此周到,送来的东西又件件贵重,那份招揽之意,他自然明白。只是见母子二人兴致正好,便没有多说,放下宝剑,随他们走出竹楼。
      阶前果然站着两匹马。
      前面那匹身形高大,毛色红润,披着绣有飞燕的白锦马衣,鬃尾间编入金银细线,额饰上缀着一块鲜红玛瑙。它胸宽腿长,站得稳稳当当,见人走近,只轻轻转过头来。
      旁边的小红马却活泼得多,不时甩尾踏蹄,又伸嘴去碰大马的颈侧。
      “娘,这匹叫紫玉,是王妃亲手调教的,性子最温顺,特意送给您的。小马是它的儿子,送给我。”
      宗勉说着,亲昵地摸了摸小马的额头,满脸得意。
      郡主素来有些怕马,可见紫玉目光温和,又安安静静地任人牵着,便也试着走近,伸手抚过它的颈鬃。
      “王妃这样费心,倒叫我不好意思。只是我不会骑马,送给我,岂不是辜负了这匹好马?”
      “怎会?”
      六郎站到她身旁,替她扶住缰绳,笑道:“你若想学,明日我便教你。先在平地上慢慢走,有我牵着,不必怕。”
      郡主转头看他,眼中添了几分跃跃欲试。
      “那你可得牵稳些。”
      六郎正要笑着接话,左臂忽然一阵刺痛。
      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随即又化作麻胀,沿着旧伤向四周蔓延,竟与十年前被黛青儿毛蛊所伤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按住左臂。
      宗勉正说得兴起,并未察觉父亲的异样。
      “娘,王爷不但懂兵法、精骑射,还读过许多书。今日他给孩儿讲了伍子胥的故事。”
      他仰着脸,将听来的故事一口气说下去。
      “伍子胥本是楚人,父亲与哥哥受奸臣陷害,被楚平王杀了。他逃过昭关,历尽艰难到了吴国,后来领兵攻入楚都,掘开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替父兄报仇。”
      说到这里,宗勉还学着柴宗熙的语气,郑重道:“王爷说,‘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才是大丈夫。’”
      郡主听着,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熟读经史,自然听得出哥哥借古喻今的用意。只是当着丈夫与孩子,她不愿将这层意思挑明,便轻轻替宗勉理了理衣领。
      “今日进宫,还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宗勉果然又谈起了别的,兴致丝毫未减。
      六郎站在一旁,心中却添了几分不快。柴宗熙将这样的故事说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听,究竟是教他读史,还是想借他的口,将话送到自己耳中?
      左臂的麻痛愈发难忍,他无心再听,见母子二人仍在说笑,便悄悄转身,上了竹楼。
      棣华怕他们住得烦闷,特意命人在楼上布置了一间书房。屋子虽小,却收拾得清雅:梨花木嵌大理石的书柜与书案相对而设,墙上挂着字画,窗边青花瓷盆里开着鲜花。
      六郎掀帘入内,关好门,立即挽起左袖。
      旧伤处果然露着一点乌黑。
      他低头看了许久,又试着屈伸手指。奇怪的是,那阵麻痛竟渐渐退去,不多时,手臂已能活动如常。
      六郎眉头紧锁,一时也想不明白。待确认不再疼痛,才缓缓放下衣袖。
      他原想寻本书,定一定心神,便从架上随手抽出一册,翻开看了几页。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书页上的文字,竟让他生出一种熟悉而不安的感觉。
      六郎重新翻回封面,目光落在那几个新写的草书上。窗外阳光明亮,竹楼与树木都映在晴光之中,他却蓦地觉得一阵寒意,连握书的手也微微收紧。
      “《陈伯玉集》……”
      他低声念出书名,脸色渐渐变了。
      六郎的目光沿着书页缓缓下移。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阴。
      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
      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
      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他将最后两句又看了一遍,终于明白,那支签何以只摘了开头。
      翡翠鸟原本远栖南海,雌雄相伴,自在无忧。可它的羽毛太美,能装点首饰,也能织入锦衾,便招来捕猎之人。纵然栖身遐远,终究逃不过罗网。
      所谓美人珍爱,爱的并非鸟儿的性命,而是取下来的羽毛。
      六郎低声道:“象因齿而遭猎,麝因香而被杀……原来这签说的,是才华反而招祸。”
      他长叹一声,将《陈伯玉集》放回书架,走到窗前。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穿过枝叶,斑驳地落在郡主与宗勉身上。不知宗勉说了什么,郡主笑得直不起腰,伸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肩。
      六郎静静望着他们,心中却愈发沉重。
      柴宗熙想借他的本领成就复国之业,明里暗里的试探与招揽,已叫他无法装作不知。而自己左臂反复发作的麻痛,只怕也不是寻常劳损。
      十年。
      黛青儿临死前的话,又一次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若那半粒解药果真只能保他十年,如今期限已近,自己还能陪他们多久?
      宗保尚在京中,宗勉还不懂事。珺儿这些日子这样欢喜,若忽然知道自己……
      他不愿再想,目光却始终舍不得从妻儿身上移开。
      昔日黄琼说过的那句话,也在此时浮上心头——“恩爱绸缪,本来就是杀人的毒药。”
      那时他未必懂得,如今才知,一个人有了牵挂,便连自己的生死也不能看得轻了。
      “郡马?”
      夏堇见他许久不动,轻步走进来。
      “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六郎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没有。我想出去走走。晚些时候,你告诉郡主,晚饭不必等我。”
      他略停了停,又道:“她正同宗勉说话,眼下便不要惊动了。”
      夏堇应下。
      六郎下楼,隔着花木又望了母子二人一眼,这才转身,独自向市集走去。
      此时尚未入夜,街上却已不似午间热闹。摊贩陆续收拾货物,行人渐少,偶有车轮碾过石板,响声显得格外清晰。
      六郎来到庙前时,那书生正将签筒与薄册收入包中。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六郎一眼,似乎并不意外,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兄□□自回来,可是为了今日那支签?”
      “先生。”
      六郎拱手道:“今日那支签,我已读过全诗。陈伯玉借珍禽因羽毛而遭猎,感叹才华反成祸累。照此看来,原该是支凶签。只是身在人臣之位,雷霆雨露皆称君恩,故不列下下,而列中签。不知在下解得对不对?”
      书生垂眼整理着案上的薄册,淡淡道:“兄台既已读懂,何必再问我?”
      六郎微微一怔。
      “求签问卜,信的人从中寻个说法,不信的人,听过便罢。兄台原不信这些,如今却要逐字深究,怕是心中另有难处。”
      六郎沉默片刻,苦笑道:“或许是我自寻烦恼了。不过还有一句话,想向先生请教。”
      “什么话?”
      “‘恩爱绸缪,本来就是杀人的毒药。’先生可曾听过?可知有何来历?”
      书生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兄台从何处听来?”
      “多年前,一位朋友说给我的。”
      书生将薄册放下,缓缓道:“我听过一个旧故事,倒与这句话有些相通。”
      六郎在桌旁坐下。
      “从前有两户人家,一姓王,一姓李,世代交好,都是书香门第。两家各有一子,到了十八岁,又分别娶了一对孪生姐妹。”
      书生语气平缓,仿佛只在说一桩寻常旧闻。
      “婚后,两对夫妻都十分恩爱。谁知不久边关起了战事,两位公子奉命从军,一月后便须启程。他们自幼读书,未历兵戈,想到前路凶险,都怕此去再无归期。”
      “王家公子见妻子伤心,便日日温言相慰,事事体贴,恨不得将余下这一个月,抵作往后一生。”
      六郎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
      “李家公子却忽然变了模样,对妻子冷言恶语,动辄呵斥,后来竟还动了手。李家娘子起初不明白,只盼丈夫回心转意,受了几次委屈,终于心灰意冷,求父母将自己接回家去。”
      书生停了一停。
      “一月之后,两人出征。王家娘子念着丈夫的温存,日夜忧思,茶饭不进,不到一年便病逝了。李家娘子却只觉得终于脱了苦海,虽偶尔怨骂丈夫几句,日子倒渐渐安稳下来。”
      “五年后,战事平息,两位公子一同返乡。王家公子回来,只见妻子坟头已生青草。李家公子却在岳父岳母家中见到了妻子,她的气色,比当年分别时还好些。”
      “后来呢?”六郎低声问。
      “后来,李公子跪在岳家门前,将当年的心思说了出来。他怕自己死在边关,妻子会因眷恋而苦守一生,便故意叫她怨自己、恨自己,好让她不再牵挂。”
      书生望向六郎。
      “故事说,李家娘子听罢,与他抱头痛哭,后来夫妻和好,白头到老。”
      暮色渐深,庙门前最后几名香客也已散去。
      “我不知兄台那位朋友,是否也听过这个故事。”书生慢慢收起签筒,“只是王家公子待妻子那样好,原也是出于真心,谁料这份恩爱,最后竟成了她放不下的牵绊。”
      六郎许久没有说话。
      他来时只想问明一句旧话,听完之后,心中却比来时更加纷乱。
      书生已背起布包,向他略一拱手,转身离去。六郎仍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
      街上店铺陆续闭门,暮色中偶有行人擦肩而过,他却浑然未觉。脑中一时是黛青儿临死前的诅咒,一时又是郡主今日簪着乌木莲花,回头向他笑的模样。
      若自己真有一日不能再陪着她,那些许下的诺言、这几日难得的欢喜,会不会反倒让她更加难过?
      他不敢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脚步却始终沉重。
      直到前方灯光一晃,夏堇笑着迎了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回了竹楼。
      “郡马,您总算回来了。郡主还等着您用饭呢。”
      六郎抬起头,望向楼上亮着的窗,半晌才应了一声。
      “郡马,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没什么。”
      六郎勉强露出笑意,边走边道:“走着走着,便忘了时辰。郡主还没歇下?”
      “还在等您呢。”
      六郎来到内室门前,轻轻掀开帘子。
      屋中烛火明亮,郡主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她立即抬头,放下书卷,含笑起身。
      “去了哪里?也不同我说一声,便独自出门。”
      “方才发现少了个荷包,想是落在市集,便回去找了找,不觉耽搁到现在。”
      “一个荷包,哪里值得费这许多工夫?”
      郡主走近,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尘。
      “找不到,我再替你做一个便是。”
      她的手在他衣襟上停了停,声音轻下来。
      “我方才去看过,宗勉已经睡了。时辰不早,我们也歇息吧。”
      说罢,她垂下眼,颊边微微泛红。
      六郎这才留意,她今晚特意换了一袭淡紫纱裙,青丝松松半挽,鬓边斜簪着莲花步摇。灯光映着她的脸,连望过来的眼神也比平日多了几分羞涩与期待。
      他心头一软,几乎便要伸手将她揽近。
      可方才听来的故事,又在此刻浮上心头。
      六郎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终究只说:“珺儿,你先睡吧。我还不困,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郡主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像是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可六郎已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去。
      帘子掀起,又缓缓落下。
      郡主仍站在原处,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消失。她张了张口,想唤住他,最后却没有出声。
      灯下的书还摊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已全然不记得方才读到了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签中凶意惊归客,灯下柔情付冷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