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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木簪寄情签藏祸,市井闻苦忧战事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二人刚用过早饭,侍女便领着宗勉进来。
      父子几日未见,宗勉一见六郎,便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从宫中见过的鸟兽,到昨日吃过的点心,件件都要告诉父亲。六郎听着,偶尔问上几句,眼中也渐渐有了笑意。
      到了巳时,夏堇前来问安。
      “不知郡主与郡马昨夜歇得可好?王妃已将住处安排妥当,请二位与小公子随奴婢来。”
      一家三口随她出了别殿,沿另一条山路下行,来到山脚。
      路旁已停着一辆骡车与一乘小轿。
      “郡主、郡马,请上车。”
      郡主走近,只见车厢宽敞,前后设着两排相对的坐席,足可容纳四人。小厮挑起车帘,六郎先扶妻子上车,又将宗勉抱了进去。
      待三人坐稳,车夫轻挥鞭子,骡车便缓缓起行。
      郡主原以为新住处仍在宫中,不料车子一路向南,渐渐离开山城。约莫半个时辰后,车轮停下,她掀帘望去,眼前竟是一座掩在树木间的竹楼。
      单看外观,并不十分显眼,入内才知另有一番布置。
      楼下厅堂宽敞,中央立着一座紫檀雕花、嵌镶大理石的落地屏风,四角悬着红纱宫灯。两旁竹帘低垂,帘后各有耳室。桌椅以坚木为骨,镶着细竹,既结实,又不失清雅。
      郡主正要细看屏上的题字,屏后已走出四名年轻侍女,齐齐行礼。
      夏堇笑道:“王爷怕您住在宫中拘束,特意选了这里。奴婢原在王妃身边伺候,如今奉命同她们四人一起,照应郡主一家。”
      她交代几句,叫侍女们退下,便领着三人绕过屏风,拾级上楼。
      楼梯尽头是一道穿廊。夏堇挑开竹帘,将他们引进一间小巧的屋子。
      “这里是郡主与郡马的卧房。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您只管吩咐。”
      郡主缓步入内。
      外间只陈设了几张精致桌椅,内室隔着珠帘,隐约可见床帐。四壁糊着浅碧纱绫,灯罩也用绿纱,映着淡青的竹地板与窗前几盆枝叶扶疏的花草,满室都是清润的绿意。
      “难为二哥还记得沁香阁从前的颜色。”
      郡主轻声说着,唇边已有了笑。
      她走到南面的雕花窗前,推开窗扇。远处河水蜿蜒,日光照着翻起的白浪;沿岸村舍依山错落,田间小径绕过树丛,隐约有人挑担而行。
      一阵带着水气的风吹进来,拂动窗边的叶子。
      “这里真美。”
      “郡主喜欢便好。”夏堇笑道,“二位先歇一歇,奴婢带小公子去看看他的房间。”
      宗勉早已按捺不住,听见这话,立即跟着她出了门。
      屋中只剩夫妻二人。
      郡主拉着六郎坐下,柔声道:“昨日的事,你别怪二哥。他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心中有些不平,也是难免的。”
      她望了望四周,眼中满是重逢后的欣慰。
      “你看,他还记着我小时候喜欢什么。嘴上虽说得生硬,心里终究是疼我的。”
      “我知道。”
      六郎轻轻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不忍扫她的兴。失散多年,终于找回亲兄长,这份欢喜于她何等难得。
      可自云南王表明身份,他也渐渐明白,为何寿康殿中那番话说得毫无顾忌,为何自己才到太和,妻儿便被接进王城,却始终无人肯告知彼此的下落。
      眼前的住处处处周到,固然有兄长疼惜妹妹的心意,未必就没有别的用意。
      郡主靠在他身旁,仍轻声说着儿时的旧事。六郎握着她的手,听得认真,那些疑虑却暂且留在心中,没有说出口。
      这日天气晴好。
      鸡鸣方过两遍,东边天际已泛起金光。六郎素来早起,醒来见郡主仍睡得沉,薄被滑落,露出一角肩头,便轻轻替她掖好,独自起身。
      他到楼外空地练了一阵枪法,待筋骨舒展,额上微微见汗,才收枪回房。
      郡主已梳洗妥当,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衣物。她上穿七彩宽袖衣,下着青布刻花百褶裙,竟又换了一身本地装束。
      六郎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
      “这么早,珺儿在忙什么?”
      郡主回过头,笑着看他。
      “你又去练枪了?来,试试这件。”
      她将手中一件深蓝短衫展开,往他身前比了比。
      “连我的也备下了?”
      六郎失笑。
      “你这几日倒真穿上瘾了,自己穿还不够,还要拉着我?”
      “入乡随俗,有什么不好?”
      郡主抿嘴一笑,将衣服递给他。
      “昨日二哥说,宫中新得了几柄□□、几匹好马,叫宗勉去挑。想来一会儿便有人接他。我又听夏堇说,今日城里有市集,横竖无事,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六郎略一皱眉:“去市集?”
      “是呀。我早想出去走走了。”
      她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二哥安排我们住在宫外,倒正合我的心意,出入也自在些。只是穿着中原衣裳,怕太惹眼,才托王妃替我们寻来这几件衣服。”
      六郎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短衫。
      “市集上车马牲口混杂,人又多,路也未必干净。你平日在府里走动,尚有人仔细照应,真到了那里,踩一脚泥,沾一裙灰,可别又不自在。”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自在?”
      郡主轻轻扬眉。
      “还没出门,大元帅便先将我说得这样娇气了。”
      “我才不在乎。”
      郡主故意撅了撅嘴。
      “除了十多年前随皇叔便装去五台山进香,我还没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自己出门逛过市集。未出阁时,在南清宫不是琴棋书画,便是针线女红;嫁进天波府后,连上香都要先叫人净庙,去了也见不着几个旁人。”
      见六郎仍没有答话,她索性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六郎,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六郎低头望着她。
      她鬓边还散着几缕碎发,脸颊微红,眼中满是期待。成亲多年,他竟很少见她这样毫无顾忌地向自己讨一句应允。
      他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笑道:“你平日有什么事,总先替旁人想好,倒难得这样同我撒娇。”
      “怎么,难道你盼着我日日使性子,闹得你不得安宁?”
      郡主嗔他一眼,轻轻捶了捶他的肩。
      “不是。”
      六郎笑意渐敛,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年太累了。”
      他握住她的手。
      “我常年在三关,娘与两个孩子都靠你照应。嫂嫂、妹妹们性情各异,家中大小事,你也总能顾得周全。人人说你好,我却知道,这个‘好’字并不容易。”
      郡主静静望着他。
      “如今我获罪,又叫你陪着走了这么远的路……”
      “六郎,这些都是我愿意的。”
      她轻轻打断,停了片刻,才又道:“只是许多时候,我也习惯了先想旁人的意思,再想自己的。”
      她垂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我毕竟是前朝公主。八皇兄再疼我,有些话、有些事,也不能不留心。宫中看着都是亲人,可谁说了一句话,谁多走了一步,总有人记在心里。我不敢任性,也怕给疼我的人添麻烦。”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唇边重新有了笑意。
      “可这几日,我真的很开心。二哥记着我小时候的事,还肯让我住在这里。我想穿什么,想去哪里,似乎都可以说出来,不必先想这句话合不合宜。”
      六郎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他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不忍在此刻打断她难得的欢喜,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珺儿,你还记得么?我曾说,待到碧云满天、黄花遍地,便陪你饮清茶、尝美酒,再寻一叶小舟,顺水慢慢走。”
      郡主点头。
      “我记得。”
      “可惜这一等,便等了这么多年。”
      六郎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如今既有工夫,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今日先逛市集,好不好?”
      郡主终于笑了,将那件深蓝短衫重新塞进他手中。
      “那就快换衣裳,别又说话不算数。”
      八月的云南,暑气尚未散尽,偏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又吹过一阵西风。清晨放晴后,空气中竟透着几分凉意,正宜出游。
      六郎怕郡主走远路劳累,仍叫人备了一乘小轿,自己骑马随行。
      往南行了大半个时辰,街旁的店铺渐渐多了,叫卖声也热闹起来。郡主忍不住挑起青纱帘向外看,只见茶肆、饭铺、布庄、药铺沿街而立,来往行人衣饰各异,挑担的、推车的、牵牲口的,挤得街头熙熙攘攘。
      六郎见她眼中满是新奇,便笑着吩咐随从留在近处,自己下马,扶她出了轿。
      “既是来逛,便慢慢走吧。”
      太和虽不及汴梁繁盛,却也商旅往来,百货杂陈。街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鲜果、糕饼、玉器、花木、首饰摆得琳琅满目。雨后的石板路尚有湿痕,铺子里飘出的茶香与热食香气混在一处,郡主走走停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行至一家首饰铺前,她忽然停住,俯身看了片刻,从匣中拿起一根发簪。
      “六郎,你看这个好不好?”
      六郎走近,只见那簪子以乌木雕成,并无金玉镶饰,簪身却刻作一枝细长花茎,曲折而上,簪头并蒂莲花相依,雕工虽不繁复,倒颇有意趣。
      “府中什么首饰没有?”他笑道,“你倒在这里挑中了这个。”
      “府里的是府里的,这个是我今日看中的。”
      郡主将簪子托在掌心,抬眼看他。
      “你常年领兵在外,心里不是军情便是战事,何时记得给我买首饰?如今好容易挑着一件,你还嫌这嫌那。”
      她故意将簪子放回匣中。
      “大元帅莫不是舍不得银子?”
      六郎见她半嗔半笑,忽又想起多年前赠重阳发簪的事,怕一句玩笑勾起旧怨,忙将那根乌木簪拿了起来。
      “好,好,是我说错了。你喜欢,自然便是好的。”
      郡主忍着笑,没有接话。
      六郎已转头问店家价钱,付过银钱,又将簪子递到她面前。
      “这回算我送的,可不能再说我不记得。”
      她这才接过,低头看了看簪头的并蒂莲,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摊主是本地人,听不懂汉话,见夫妻二人对着发簪说个不停,还以为他们不满意,忙又捧出几件首饰,满面堆笑地比画着,口中说了一长串话。
      六郎听不明白,便笑着取出一把铜钱放在案上,指了指郡主手中的乌木簪。
      摊主看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从中数出几枚,将余下的铜钱推还给他。
      六郎略有些意外,随即拱手致谢。
      来云南之前,他听过不少当地民风强悍、外乡人难以立足的说法。如今看来,寻常百姓待人,也未必如传闻中那般。
      再转过头,郡主已将发簪插入鬓间。
      乌木颜色深润,与她的秀发相映,簪头那两朵小小的莲花露在鬓边,倒添了几分清雅。
      “六郎,好看么?”
      她抿嘴一笑,微微侧头,让他看得仔细些。
      “若说夫人,自然好看。至于这簪子……”
      六郎故意停住,摇头叹了一声。
      “你这人,便不能好好说句话?”
      郡主嗔他一眼,转身便走。
      六郎忙跟上去,笑道:“还未听完便生气?我是说,这簪子摆在匣里平平无奇,戴在你头上,倒像忽然值了许多钱。”
      郡主忍不住笑了,却仍不肯看他。
      “这会儿又会说了。”
      两人随人群缓步而行,不觉穿过三个街口,前方出现一座小庙。
      庙前青石道上,香客往来不断,有人腰间挂着香袋,有人捧香低声祈愿。六郎扶着郡主走上台阶,向殿中望去,只见香烟袅袅,幡幔低垂,一尊神像端坐其间,面容在昏暗光线里看不甚清楚。
      庙东侧有间小屋,门前摆着一张素面木桌。桌后坐着一人,正同几名妇人说话,似乎在解签论卦。
      郡主原只是随意看去,忽听那人说的是汉话,不由停住脚,走近了些。
      六郎也随她过去。
      桌后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作书生打扮,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袍,手边放着签筒与几册薄书。他说话不急不缓,围在桌前的人却听得极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叹息。
      六郎素来不信凭几支竹签便能断定人的祸福。看着那些满怀忧虑而来的香客,他倒也没有轻慢之意。
      人遇到难处,总想寻几句话宽心。若能因此安心度日,倒未必全无益处。
      只是眼前这人究竟真有几分见识,还是专靠揣摩人心谋生,他尚看不出来。
      六郎正思量着,那书生已抬头看向二人。
      “二位似乎不是本地人。不知是想测字、求签,还是问问命数?”
      “先生,我与我家相公想求一签。”
      不等六郎开口,郡主已笑着从袖中取出一角碎银,递了过去。
      书生原见二人衣着朴素,只当是寻常夫妻结伴出游。此刻见她出手大方,不由多看了一眼,才将案旁的签筒捧来。
      郡主双手接过,轻轻摇了几下,取出一支竹签。签上标着“中签”,旁边写着两句诗: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她低声念了一遍,唇边露出笑意。
      “这两句倒有趣,怎么只是中签?还请先生解一解。”
      书生接过竹签,笑道:“中签并非不好,只是所应之事不同。”
      他指着签上的诗句,缓缓解释:“此处以翡翠鸟为喻,雌雄相伴,同栖珠树。二位既是夫妻同来,所问又未言明,这签便可从夫妻情分上解。”
      郡主侧头看了六郎一眼。
      “如何解?”
      “伉俪情深,彼此相依。”
      书生将竹签放在案上。
      “有人求功名,有人问财禄,得了显达富贵之兆,便认作上签。这一签不讲封侯拜相,也不说金玉满堂,只说两人同栖同宿,患难相扶,所以列作中签。”
      他微微一笑。
      “不过,人各有所求。若二位所重的恰是这一份情意,中签又何尝不如上签?”
      “如此说来,这签倒正合我们的心意。”
      郡主莞尔一笑。
      “想来我们也不至于贫困潦倒,至于大富大贵,倒不必再求。夫妻能长久相伴,我看便是最好的签了。”
      “夫人说得是。”
      书生笑着点头,又道:“古诗有言:‘庭陬有若榴,绿叶含丹荣。翠鸟时来集,振翼修容形。’鸟既成双,又有栖身之所,自然还可往添丁之喜上解。依在下看,二位家中或许还会有喜事。”
      “当真?”
      郡主眼中一亮,随即看向六郎,脸上微微泛红。
      六郎原只当陪妻子消遣,听见这话,心中也不由一动。
      “我已有两个儿子,若还能得个女儿,便再好不过了。”
      他笑着向书生拱手。
      “若蒙先生吉言,日后必来道谢。”
      说罢,便携着郡主离去。
      书生目送二人走远,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签,许久,才喃喃念出后面的诗句: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阴,
      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
      念到“杀身”二字,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只见成双之喜,却不知还有取羽之祸……”
      他抬眼望向人群,夫妻二人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此时日头渐高,市集比方才更加热闹。说书的拍着醒木,卖艺的敲起铜锣,几个孩子挤在人前看戏法;挑担的农人、牵马的商客与头戴银饰的女子往来穿行,笑语、叫卖声混在一处。
      六郎随郡主慢慢走着,见人群愈发拥挤,便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开一辆推来的小车。
      “珺儿,日头晒得人发昏,我也有些饿了。那边搭着凉棚,像是卖吃食的,过去坐坐如何?”
      郡主点头,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二位客官,快请进!外头热,棚里凉快。”
      摊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正替别桌客人端汤,见他们过来,忙笑着招呼,又回头向棚内喊道:“茶花,再烧两壶水!”
      她手脚利落,二人才坐下,便送来两把芭蕉扇、两碗柳叶茶。
      郡主接过茶碗,含笑道:“多谢老板娘。”
      听她汉话说得流利,郡主又有些好奇。
      “我们还未开口,您怎知我们是中原来的?”
      “嗨,我做小买卖,来往的人见得多了。这点眼力若没有,还做什么生意?”
      老板娘爽快地笑着。
      说话间,那个叫茶花的女子已端来几碟小菜。她始终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缓,宽大的衣裙下,小腹已明显隆起,看着约有七八个月身孕。
      “二位先尝尝小菜。”老板娘将碟子摆好,“我这里有米线、竹筒饭、烤鱼,都是现点现做,做早了便失了味道。”
      夫妻二人逛了半日,早已有些饿。邻桌烤鱼的香气飘过来,又夹着竹筒饭清甜的竹香,六郎便笑道:“劳烦大嫂,来两份竹筒饭、一条烤鱼。旁的我们不熟悉,您挑几样拿手的便是。”
      “好嘞!”
      不多时,烧饵块、炸豆腐、小米糕等陆续上桌,摆了满满一小桌。
      六郎素来不挑吃食,尝了几样,觉得各有风味。再看郡主,她夹起一块饵块,凑近闻了闻,却迟迟不肯入口。
      “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
      郡主有些不好意思。
      “闻着倒香,只怕吃过之后,口中留着葱蒜气味……”
      六郎忍不住笑了。
      “如今又不在宫里,我也不必上殿面圣,还怕熏着谁?”
      郡主嗔他一眼,这才小心尝了一口。
      这时,茶花端着烤鱼过来。鱼腹中填着切碎的香草与椒料,外面用香茅束住,在炭火上烤得焦香。盘子才放下,一股鲜香便扑面而来。
      郡主夹了些鱼肉,只尝一口,眼中便露出惊喜。
      “这个倒同京里的做法全不一样。”
      “竹筒饭还须等一会儿,二位先用。”
      茶花轻声说着,仍不大敢抬头。
      “有劳了。”
      郡主见她扶着腰,忍不住问道:“你已有七八个月身孕了吧?怎么还要出来忙这些?家中没有人替你么?”
      茶花手上一顿,尚未答话,老板娘已从旁走来。
      “唉,别提了。”
      她接过儿媳手中的托盘,叫她先到后头歇一歇,才转向二人。
      “我男人走得早,留下三个儿子。王爷这些年不断征兵,几个月前,三个都被征去了。如今许久没有家信,也不知过得怎样。”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淡了。
      “大儿媳若不帮着做事,单靠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这铺子总得开,肚子里的孩子也总得养。”
      郡主望向茶花离去的方向,轻轻放下筷子。
      老板娘却像是说惯了这些,很快又挤出一点笑。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只盼她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再盼他们兄弟早些回来。”
      她拿布巾擦了擦桌沿,声音低了些。
      “偏前几日又听说,王爷要打仗了。这回还不知轮到哪个寨子。”
      六郎握着茶碗,没有接话。
      方才沿街而来,只见店肆热闹、百姓往来,他几乎也觉得此地安稳。可眼前这一家,三个儿子尽数从军,只剩老妇与临产的儿媳撑着生计。
      郡主低头看着盘中的鱼肉,方才尝出的鲜香,此刻竟再也品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木簪寄情签藏祸,市井闻苦忧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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