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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京惹祸,密谋设局 不知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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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是酉时末刻。
屋中几枝粗烛罩着粉红纱笼,烛光柔和,映得满室暖融融的。见到了盼望已久的儿子,杨夫人的精神好了许多,服过药后也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昏昏欲睡。她半倚着迎枕,始终握着六郎的手,舍不得松开。
郡主坐在一旁,轻声劝道:“娘也别怪八妹,她是担心您的身子,才写信请六郎回来。他明早便返回三关,想来不会耽搁军务。滴水楼的事,皇兄与寇大人都在想办法,您眼下只管安心养病,莫再劳神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宗勉清脆的声音。
“奶奶,我把大哥叫来了,三弟也一会儿也到。”
六郎抬眼望去,只见宗保与宗勉一前一后走进来。
宗保才十二岁,个头已只比母亲略矮些,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却不显单薄。宗勉不过十岁,也已长成个清秀的少年。
近一年未见,两个儿子竟都长高了这样多。六郎心中一热,几乎想将他们拉到身边,好好看看。可一想到九妹说起的打架之事,他又敛了笑意。
“宗勉,过来。我听说,你在外头同人打架了?”
宗勉忙垂手站好。
“爹,孩儿知错了。娘已罚孩儿抄《大学》二十遍。孩儿抄着抄着便明白,为人须忠信平和、宽仁大度,若不修身,只凭小聪明行事,便容易失了大义。孩儿还明白——”
“好了。”
六郎听得无奈,抬手止住他。
“这些话倒背得熟。小小年纪,也不知跟谁学得油嘴滑舌。”
宗勉偷偷看了母亲一眼,趁父亲转头时吐了吐舌头,心里嘀咕:这还用跟旁人学?我天生就会。
郡主看见了,瞪他一眼,他才老实低下头。
六郎瞧着小儿子这副模样,满腹心事中也添了几分笑意。正要再问,杨夫人已开口道:“好了,难得回来一趟,一见儿子便训话,倒把家里当成军营了。宗保、宗勉,到奶奶这里来。”
“哎!”
兄弟二人忙走到床前,挨着祖母坐下。方才还规规矩矩的两个孩子,转眼便争着说起后院的趣事。
“奶奶,焦二叔可真有力气!那座石磨,几个家丁都抬不动,他一个人便扛起来了。”
“还问我们要放哪儿呢,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杨夫人听得含笑,六郎坐在一旁,也静静听着。待他们又说到焦赞,他才想起已有一阵不曾见到此人,随口问道:“你焦二叔如今在哪里?”
宗保忙答:“吃过晚饭,他说有些累,要回房歇息,杨安便领他去客房了。”
六郎点了点头。
“也好,让他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
众人正说话,外头又响起脚步声。帘子一掀,宗英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随后,七娘金娥、八姐、九妹与杨家众媳也都陆续入内。
六郎疼爱这这个自己这个七弟的遗腹子,并不亚于宗保宗勉。见他过来,忙拉了过来,细问近日的功课与起居。
他常年驻守边关,一家人难得这样聚在一处。杨夫人倚着软枕,望着满屋儿孙,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众人围坐说话,谁也没有留意,有人已悄悄牵马出了天波府侧门,借着朦胧月色,直奔王若钦府邸。
这一夜,府中始终安静。
次日四更,六郎便起身叫醒焦赞。二人匆匆吃了些东西,辞别家人,牵马出府,往东京北门赶去。
到城门时,天色刚亮。
六郎勒住马,忽然察觉不对。
城门仍紧紧闭着,街旁布满开封府衙役,另有成队兵士往来巡查。几个准备出城的行商被拦在一旁,低声议论。
“也不知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了新科状元!”
“难怪皇上震怒,命人闭城搜捕。今日怕是出不去了。”
六郎心头一沉,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
新科状元——谢金吾?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焦赞。看见焦赞脸色忽红忽白,握着缰绳的手也有些不自在,六郎不由生疑,领着焦赞离开城门,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待四下无人,才勒马停住,沉声问道:“焦二弟,谢金吾的死,可与你有关?”
焦赞一惊,忙抬起头。
六郎平日虽随和,治军却极严。这些年焦赞跟在他身边,最怕的便是他这样敛去笑意、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
“元帅,末将昨日确实去了王若钦府上。”
他不敢再瞒,急急解释道:“我原想请王大人管教管教他的女婿,再看在往日情分上,到圣上跟前替天波府说几句公道话。谁知没寻着王大人,倒遇见谢金吾正同一个小娘吃酒。”
六郎眉头微蹙:“然后呢?”
“末将起初也想好言相劝,可一见那厮,想起盟娘还在病中,他却在这里饮酒作乐,便压不住火,吓唬了他几句,叫他莫要欺人太甚。”
焦赞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忙补了一句:“可我当真没有杀他!元帅,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早不是当年任意妄为的山贼草寇了。杀人偿命的道理,末将怎会不懂?”
六郎望着他,尚未答话,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隔着巷口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城中驰来,在北门前勒马停下。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命人将一张告示贴在墙上,随即向守门军卒高声吩咐:“都听清了!凶犯是个虬髯黑面大汉,身高八尺,武艺高强,据报乃三关军将。出城之人须逐一查验,切不可让他蒙混过去!”
焦赞听得浑身一颤,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那几句话,竟句句都指向自己。
他转头望着六郎,眼中满是惊疑。
“元帅,我真没有杀人。您信我!我走时他还好好的,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就……”
六郎抬手止住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声音道:“焦二弟,我信得过你。”
焦赞眼圈一热,刚要开口,六郎已接着说道:“但你如今不能回天波府。先寻个偏僻客栈藏身,莫再在人前露面。”
他略一沉吟,忽然问道:“当年留在青龙寨的兄弟,还有多少?”
“约莫二百余人,都是不愿吃粮当兵的。”
“好。你先避过眼前的搜捕,待有机会出城,不必回三关,径往青龙寨去。在事情查清之前,切不可再擅自行事。”
焦赞怔怔看着他。
“元帅,那您呢?”
“我回天波府,等候圣上的旨意。”
“回天波府?”
焦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还不知道您回了京城。只要寻个法子,悄悄出了城,赶回三关,岂不就……”
“如今四门紧闭,如何悄悄出去?”
六郎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何况王府既能报出你是三关军将,必然有人认得你。皇上只须遣一个亲信快马赴三关查问,我擅离军营之事,便瞒不住了。”
他停了停,语气愈发低沉。
“监军还在关上。岳将军替我遮掩两三日,已是不易,再久便要将他也牵连进去。我若明知京中出了人命案,还设法逃走,往后便更说不清了。”
焦赞这才想起军中情形,懊恼得重重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六哥,我真混账!”
他不再称元帅,声音也哽住了。
“您平日教我的话,我都忘到脑后了。这回是我闯祸,连累了您。我不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藏着,要拿人,我去;要抵命,也该是我!”
说着,他便要牵马往巷外走。
六郎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站住。”
焦赞停下脚,红着眼睛看他。
“你既说没有杀人,便不是去抵命,而是要查明真相。”六郎望着他,语气严肃,“眼下有人指认你,你又确实去过王府。此时落在他们手里,若再受不得激,胡乱说话,只会让事情更难收拾。”
焦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六郎这才松开手,声音缓和下来。
“我是三关主帅,你又是随我进京的。军中失察之责,我自然担着。但你不能因为一时愧疚,便将没有做过的事也认下来。”
他朝巷外看了一眼。
“谢金吾何时身亡,你何时离府,当夜还有谁在场,都须细查。你暂且藏身,我留在府中,也好设法打听案情。没有寻到你,他们要定案,总还得另找证据。”
焦赞低着头,半晌才哑声道:“可六哥擅自回京……”
“这件事,我自会向圣上请罪。”
六郎替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领,又道:“你若真觉得对不住我,便听这一回。莫再逞强,莫再自作主张。留着性命,才能把事情说清。”
巷外,军卒的盘问声一阵紧似一阵。
焦赞紧攥着缰绳,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天才放亮,王若钦便入宫求见。他披发跪在殿前,哭得几乎不能成声。
“陛下,臣的女儿、女婿,昨夜双双被人杀害。府中下人说,凶手是个虬髯黑面大汉,身形、相貌,都像杨延昭麾下的焦赞……”
赵恒脸色一变。
“焦赞不是随杨延昭驻守三关么,怎会出现在京中?”
“臣也不敢妄言,只求陛下查明,为臣作主。”
赵恒沉吟许久,终究将信将疑,命内侍拟下两道圣旨,遣亲信前往天波府。
“先查杨延昭是否在府。若不在,便颁旨赐佘赛花黄金百两,慰问病情,命她安心调养。”
他说到这里,神色骤然冷峻。
“若杨延昭果真在府,宣第二道旨意,即刻拿下。身为三关主帅,无旨擅自回京,视同谋逆,不得徇情!”
传旨内侍来到天波府时,六郎才回府不久。
听说宫中来人,他便知事情已瞒不住,整了整衣袍,亲自迎到前厅。
内侍一见他,脚步微顿,随即问道:“杨将军果真在府?”
“是。”六郎拱手,“母亲病重,杨景一时情急,擅自回京探望,正待向圣上请罪。”
内侍没有接话,只转身向随行禁军使了个眼色,又从袖中取出一道诏旨。
“杨延昭接旨。”
六郎跪下,郡主与闻讯赶来的八姐也随之跪在一旁。
“杨延昭身负守关重任,无诏擅离军营,私自入京,视同谋逆。着即拿下,押赴刑部候审,不得延误。钦此。”
八姐脸色霎时惨白,正要开口,六郎已沉声道:“罪臣领旨。”
禁军上前,将他双臂反剪,锁链随即扣上。郡主望着那副镣铐,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强自稳住声音。
“公公,杨将军回府只为探望病母,并无他意,还望将此实情奏明圣上。”
“郡主,奴婢奉旨办差,旁的事,不敢置喙。”
六郎抬眼看向妻子。
“珺儿,照顾好娘。”
说罢,他便随禁军转身。八姐追上一步,哽咽着唤了声“六哥”,他却只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锁链声穿过前厅,渐渐远去。
入夜,雨势渐密。
城郊一座道观隐在林间,檐下雨水连成细线,落在青石阶上。山门早已关闭,只有后院一间偏室还亮着灯。
屋中,一名道人与一个儒生相对而坐。小炉上的水刚沸,道人提壶注茶,白汽缓缓升起。
“杨延昭已被押入刑部。”儒生接过茶盏,低声道,“天波府如今乱作一团,八王与寇准想必很快便会入宫求情。”
道人低头拨了拨炉火。
“你们皇上既肯拿人,未必不肯杀人。杨六郎无旨离营是实,焦赞夜入王府也是实。他便能解释一件,难道件件都能解释?”
儒生抿了口茶,将杯子轻轻放下。
“没有那么容易。焦赞尚未拿到,便缺了口供。何况杨六郎是八王的妹夫,又镇守三关多年,朝中肯替他说话的人不少。亲情、功劳,皇上总要顾及几分。”
道人抬眼看他。
“府里的人,都交代好了?”
“该说什么,他们知道。”
道人没有再问,只提壶替他续满,含笑道:“贺大人果然好手段。不动声色,便将杨六郎送进了刑部。若能就此替太后除去此人,便是大功一件。”
“严道长过奖了。”
被称作“贺大人”的儒生,正是当朝参知政事王若钦。
他本不姓王,真名贺黑律,原是辽国状元。萧太后见他博通典籍、才思敏捷,便密令他化名王若钦,潜入汴梁。十余年前,他借潘杨一案取得八王与六郎的信任,继而进入寿王府,成为赵恒近臣。后来赵恒登基,他也一路升迁,如今已是深受倚重的天子心腹。
当年暗中与韩昌相会,遣人打伤孟良,再以疗伤口诀诱使六郎运功、损伤元气的,也是此人。
两日前,他接到幽州密信,得知有国师自上京而来,身负太后密旨,遂安排在这城西道观中相见。
眼前这位严道长,话中揶揄多于恭敬,贺黑律却并不着恼,只微微一笑。
“不过,杨六郎眼下还除不去。捉贼拿赃,单凭我女儿的一面之词,终究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谢金吾本有心痛旧疾,昨夜受了惊吓,旧病骤发,这才死了。我不过事后补了几刀,做出仇杀的模样。寇准是审理疑难积案的老手,这点手脚,未必瞒得过他。”
严道长手中的火箸停住了。
“照大人的意思,太后还须继续等?”
他抬起头,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也许,贫道如今该称您一声王大人。十年过去,您在东京高官厚禄,享尽荣华,可太后的耐心是有限的。您当年在她面前立下的誓言,莫非已经忘了?”
“怎会忘?”
王若钦仍是不紧不慢。
“杀杨六郎,未必要我亲自动手。非但如此,我还拟好了一道奏折,要上疏保他。”
“保杨六郎?”
严道长一怔。他自诩阅历不浅,此刻却也猜不透眼前人的用意。
“大人这是何意?”
“国师不必疑心。”
王若钦重新端起茶盏。
“我已遣人前往三关,查问杨六郎与焦赞是否在营。倘若二人俱不在,他擅离职守、约束部将不严的罪责,自然逃不掉。可凭这些,未必杀得了他。”
“他不是已经被当作谋逆拿下了么?”
“拿下是一回事,如何定罪,又是另一回事。”
王若钦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八王护着他,郡主与寇准也不会袖手旁观。擅离三关,可以说是挂念病母,情急之下失了分寸;焦赞纵有罪,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授意,也只能追究他治下失察。再拿这些年守关的功劳相抵,皇上纵然恼怒,也未必肯取他的性命。”
他抬眼看向道人。
“我若一味逼着皇上杀他,八王他们稍加调停,事情便可能缓下来。何况当年杨六郎感激我替他写御状,不但向八王引荐了我,还认我为义兄。皇上回头一想,我既受过他的恩,又与他有结义之情,却处处不肯相容,还会如何看我?”
严道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所以,您反倒要替他说情。”
“正是。罪责要查实,情也要替他求。”
王若钦将茶盏放回几上。
“既保全皇上的体面,也让人知道我不忍故人受戮。只要他还须领罪,便有别的路可走。”
“什么路?”
“比如,将他送到一个八王照拂不到的地方。”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商议一件寻常公事。
“而那地方的主人,偏偏又最恨皇亲国戚。”
严道长望着他,终于恍然,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如此说来,连他的充军之地,大人也已选好了?”
王若钦没有答话,只端起那盏渐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窗外风雨骤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道人提壶续茶,壶中已无多少热气,两人却都没有再唤人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