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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里谪云南,苦役显才略 果然,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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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三日之后,一道简短的口谕传到了天波府:
“杨景无诏擅离三关,本当严惩,以正朝廷法令。念其忧母病重,原欲省视即回,情尚可原;焦赞杀人一案,既无确凿实据,苦主又为之求情,兼念杨景镇守三关有功,免其死罪,发配云南。”
消息传到南清宫,八王总算松了口气。
“六郎这次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云南虽远,终究还有回来的指望。待过些时日,皇上消了气,我再设法劝他,将六郎召回便是。”
雨前的天气闷热,正厅里几乎透不进风。八王只穿着一件天青纱短褂,嫌湘妃扇送来的风太小,索性换了把大芭蕉扇,仍扇得满身是汗。
寇准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紧锁眉头,沉吟许久才道:“八王,免死固然是好事,可为何偏偏发往云南?”
八王手中的扇子一顿。
“你担心什么?”
“云南地处偏远,山路难行,沿途水土气候又与中原迥异。六郎此次是戴罪远谪,途中能得多少照应,尚未可知。更要紧的是,路途如此漫长,万一有人暗中下手……”
“这一路,我陪着他。”
门外忽然传来郡主的声音。
“谁要害六郎,便连我一同害了。”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郡主已站在门前,眉头微蹙,面色凝重。
“御妹!”
八王吃了一惊,放下扇子。
“你这是说什么话?云南距京城何等遥远,你怎受得住一路鞍马劳顿?六郎是充军发配,与你早年随先皇出巡不同,身边没有侍卫护送。若真有人行凶,你跟着去,岂不更叫他分心?”
寇准也起身劝道:“郡主,八王所虑甚是。何况此次旨意只罚六郎一人,家眷不能擅自随行。要同行,还须另请圣旨。”
“这些,我自然知道。”
郡主缓步走进厅中,声音不高,却没有丝毫迟疑。
“可若我也犯了罪,皇上也要将我发配呢?”
八王愕然望着她,寇准也一时没有接话。
郡主迎着二人的目光,轻声道:“那封催六郎回京的信,是我写的。”
“六郎擅离三关,是我的主意。他因此获罪,我岂能撇清干系?”
郡主望着八王与寇准,语气平静。
“我已上奏皇上,愿与六郎一同领罪,前往云南。倘若路上真有人行凶,便让他们连我一并杀了。死了一个朝中郡主,皇上总该遣人查个明白,缉拿元凶了吧。”
寇准听得心中一沉。
他知道,郡主至今仍未放下当年郑州营房失火之事。六郎险些葬身火海,案子却始终没有查出结果,如今又要远谪,她怎能放心让丈夫独自上路?
“郡主,此一时,彼一时。”寇准躬身劝道,“云南路远,沿途山川阻隔,行程艰难。您这样以身涉险,八王、太君与六郎,如何能安心?”
“寇大人的好意,珺平心领了。”
郡主微微欠身,目光却没有退让。
“只是我主意已定。夫妻本为一体,自当同甘共苦,彼此扶持。六郎这些年独自在外受了多少辛苦,我不能到了这时候,还只留在京中等他的消息。”
八王望着她,终于长叹一声。
这位御妹看着温柔,认定了的事,却极少有人劝得动。
“罢了。皇上若肯依允,我也不再拦你。这一路,我自会遣人安排。”
他停了停,又问:“焦赞如今可有下落?”
“六郎已叫他暂且藏身。听说王若钦也在四处寻他,此事还须托付皇兄。无论如何,不能让焦将军落在他们手中。”
“我知道了。”
八王捋须点头,心里却仍不免恼怒。若不是焦赞莽撞滋事,六郎何至于陷入这般境地?偏偏六郎还处处护着他,宁肯自己担责,也不肯将人交出去。
他虽不赞同,此刻却也只能先设法保住焦赞,再慢慢查明案情。
不久,郡主的奏请得了允准,亦以带罪之身,随六郎发往云南。
临行前,她想到宗勉年纪尚小,性子又顽皮,自己与六郎一走,府中长辈难免纵着他。征得太君同意后,夫妻二人便将宗勉带在身边,宗保则留京继续读书习武。
一路多亏八王预先打点。出了东京地界,押解的衙役便替六郎卸下刑具,待他们也十分客气。
每日鸡鸣时分,便有一名衙役先行,安排午间用饭歇脚之处,再赶往晚间宿地,选好客栈房间,回头接应。
六郎随身携着刑部公文,上面写明:
“奉旨遣流犯官杨景及妻柴氏,准携幼子一人,赴云南效力。沿途关津驿站,验文放行,不得留难。”
有了这道公文,又有八王的安排,沿途官吏并不刁难。虽仍免不了渡河涉溪、翻山越岭,几人走来倒也平安。
待由中原渐入江南,沿途景致又是一番不同。
河港纵横,岸边绿柳成荫,田野间开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傍晚风起,水面碎光轻摇,远处稻田随风翻涌,连吹来的空气也带着草木清香。
宗勉坐不住,见什么都新鲜,不时跑来问父亲河上的小船为何这样窄,田中的水又是怎样引进去的。六郎耐心答着,郡主在旁听,偶尔笑他问得没完。
到了宿处,夫妻二人也常趁暮色尚明,在院中或河边走上一会儿。没有军报催促,也不必应酬宾客,终于能从容说些家常。
成亲十余年,他们竟极少有这样结伴同行的日子。
虽是远谪途中,前路仍未可知,可每当六郎伸手扶她登船,或在崎岖处回身等她,郡主心中便添了几分安稳。那些留在京城的忧虑,并未全然消散,却暂时不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六郎也渐渐觉得,这一路与妻儿相伴的光景,竟比当年新婚时更难得。
一路行了三个多月,六郎一行终于抵达云南都城太和。
入城之前,随行衙役面带难色,向六郎拱手道:“杨将军,到了交割的地方,小的须依例办差,得罪了。”
六郎点了点头,伸出双手,任他们重新戴上镣铐,套好木枷。郡主也换去平日衣裙,穿上一身粗布麻衣,以示自己同是戴罪之人。
宗勉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肩上的木枷,方才进城时的兴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官署,接待的官员接过刑部公文,逐字验看,又核对了押解名册,随即将文书放下,面无表情地吩咐:“将犯官杨景带下羁押,听候发落。”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
郡主心中一紧,正要询问,那官员却已转向她,换了副恭敬神色,躬身行礼。
“郡主一路辛苦。王上早有吩咐,您乃金枝玉叶,不同寻常犯官家眷。待您抵达太和,须立即迎入王城安置。车驾已在外等候,请郡主移步。”
“我是奉旨与丈夫一同领罪的。”
郡主没有动,目光落在六郎身上。
“不知你们要将他押往何处?”
“下官只是奉命接收,不敢擅作主张。郡主若有疑问,入城面见王上,自可问明。”
他说得客气,却并未示意差役退下。
六郎望了妻子一眼,轻声道:“珺儿,你先带宗勉去。”
郡主握紧儿子的手,仍站在原处。一路同行,她从未想过,才到太和,便要在这里与六郎分开。
“你就是杨景?”
太和城西管营的文书房里,一个三十出头、身形精瘦的小校坐在案后,只顾翻看册簿,头也不抬。
案旁的盘子里,整齐摆着柑梨制成的各色京城干果,另有一小包顾渚紫笋。这些原是八王送给郡主的宫中贡品,临行前由棠儿收进行囊。押解衙役怕管营中的人难缠,特意向六郎讨了些,献作见面礼。
“是。”
六郎略一躬身。
“犯官杨景,前来报到。”
那小校这才抬眼看他,将册簿往案上一丢,翘起腿,随手拈了颗干果。
“我听说过你。三关大元帅,有个做王爷的大舅子,又娶了郡主,年纪轻轻便飞黄腾达,好不风光。”
他嚼着干果,笑了一声。
“我原先也在京中当差,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武官。得罪了上司,便被打发到这里。没想到,如今大元帅也来了,还归我管。”
说到这里,他身子往前一倾。
“你姓杨,我姓郎。怎么样,风水轮流转吧?”
六郎听见那口京腔,原已有些疑惑,此刻才知对方也曾在京中供职。只是这番话句句带刺,分明要将自己昔日受的怨气,借他发泄出来。
他压下心中不快,仍平声答道:“郎将军,杨景负罪远来,是奉命到军前效力的,自当听从安排。不知有何差遣?”
“有何差遣?”
郎小校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忽然起身,绕过书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是武将么,怎么说起话来,也像个酸秀才?我离京有些年头了,如今东京又添了什么好玩的去处?闲下来,给兄弟们讲讲,也好解闷。”
他凑得近了,满口酒气扑面而来。
“这里可比不得京城,想寻个可心的小娘子,也不容易……”
六郎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避过他又要搭上肩头的手。
“郎将军,末将已经报到,还请先安排住处与差事。”
郎小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郎小校见六郎神色肃然,不肯接他的闲话,顿觉无趣。再听那口气虽恭敬,却始终不卑不亢,心中便认定他还端着昔日元帅的架子。
他收回手,板着脸回到案后。
“城西的城墙近日要修缮,大元帅从明日起,便去那里出力吧。至于住处,营房少,人又多,少不得委屈你几日。”
说罢,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马老二!”
一名军卒应声进来。
“带杨大元帅去营西二所。”
那军卒抬眼看了六郎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多话,领命带他出去了。
太和一带雨水多,民宅常以竹木搭建,茅草覆顶,底层架空,用来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营西二所却是一处低矮的砖瓦房,孤零零落在大营西边,离别的营舍很远。
据领路的军卒说,老云南王出身黎人,喜养林蚺,便在这里建屋饲养。后来柴宗熙继位,厌恶这些大蛇,命人放归山林,屋子也就荒废了。
直到近日营房紧张,才略加修整,用来安置充军之人。
只是屋中常年阴湿,墙脚积着水痕,霉气里又夹杂着一股洗不净的腥臊。营中还有传言,说住在这里的人,偶尔会无故失踪,故而寻常犯人都不肯来,最后便成了重罪囚徒的住处。
军卒交代完,留下油灯,便匆匆走了。
六郎将分给自己的房间看了一遍。屋内只有一床一凳,床头搁着盏旧灯,墙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砖缝。窗外一株老翅子树,枝干扭曲,伸展的树杈映在月色里,像巨鸟张开的趾爪。
他轻叹一声,点起油灯,放下行囊,将被褥铺开,和衣躺下。
这一路行来,他已十分疲倦。若只是住得简陋些,倒也不至于难以忍受;行军多年,露宿荒野也是常事。
真正叫他放心不下的,是妻儿。
郡主与宗勉被接入王城,至今没有消息。云南王究竟如何待他们?珺儿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处境,同人争执?宗勉又会不会不知轻重,闯出祸来?
他一时后悔不该让他们同行,一时又想,倘若妻儿也被安置在这般阴湿的地方,自己该如何照应。
油灯渐渐暗了。
六郎困得眼皮发涩,思绪却始终停不下来。迷迷糊糊间,仿佛看见郎小校提着马鞭走到门前,鞭杆重重敲着门板。
“起来!干活了!”
砰砰的敲门声骤然清晰。
六郎猛地惊醒,才知并非梦境。
郎小校果真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犯人,个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在昏暗的灯光下低头等候。
“杨景,谁准你睡的?”
见他坐起,郎小校叉着腰喝道:“不是叫你去修城墙么?”
六郎望了眼窗外,天色仍黑,分辨不出时辰。
明明说的是明日起身,如今却来催赶。他看着郎小校那张存心寻衅的脸,终究没有争辩,只掀开薄被,默默穿好鞋,站起身来。
郎小校见他如此听命,心中愈发得意。
昔日三关大帅,自己连近前说话的机会也未必有,如今却只能受他驱使。这念头一起,他便连最后一点顾忌也丢了。
他拿鞭杆点了点六郎的胸前,咧嘴道:“倒还识趣。走啊,难道还等人抬你?”
六郎垂眼看了看抵在衣襟上的鞭杆,缓缓抬起头。
郎小校被他看得略一迟疑,手中的鞭子也收了回去。
六郎仍未说话,俯身将鞋带系紧,随众人走出了房门。
不知不觉,已到正午。
烈日当头,城西墙头晒得一片惨白。街面蒸腾着热气,车马碾过,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城门内外却仍车马往来,修墙的工地上,一队队民夫与犯人赤着上身,拖拽纤绳,借滚木搬运石料。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汗水刚冒出来,便裹着尘土淌成泥浆。无人顾得上擦拭,稍一停步,监工的鞭子便抽了下来。
自深夜被带到城西,六郎已连续劳作五个多时辰。粗硬的纤绳在肩背上磨出道道血痕,汗水浸入伤处,疼得火烧一般。
他正想抬手揉一揉被日光刺痛的眼睛,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惊得抬头。
一块正在往城墙上拖运的巨石骤然滑落。鹅蛋粗的纤绳绷到极处,竟从中间断开,几名犯人踉跄跌倒,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石料重重压住。
六郎与附近几人奔到跟前,那人已伤重得无从救起,露在石外的一条腿抽动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看什么!都回去干活!”
几个监工挥着皮鞭赶来,朝围拢的人劈头抽打。
“工地上哪日不死人?一个个站着偷懒,等着爷伺候你们么?”
一名年老军卒忙上前,满脸堆笑地拦劝:“几位爷,这石料实在太重。算上今日,已压死七个人了,还是运不上去。能不能向上头回禀一声,另想个法子?”
“另想法子?”
留着短须的监工瞪起眼睛。
“这么热的天,老子陪着他们站在这里,连口凉水都没工夫喝,还要替他们想办法?王爷有令,十日之内修不好城门,这些人谁也别想好过!”
“可这样硬拉,绳子撑不住,石头也——”
“少啰唆!”
监工不耐烦地截住他。
“犯人的命,你操什么心?叫几个人把尸首抬走,换绳子,接着干!”
老军卒嘴唇动了动,终究低下头,招呼人清理石下的尸身。
六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眼前这般催逼,石料未必能运上城墙,人却还要接着死。他抬头细看那块巨石,又望向城墙上拖运的坡道。
石料方广丈余,分量沉重,坡道又陡。众人只靠纤绳向上硬拽,一旦力气不齐,石头便往下滑,所有重量骤然压在绳上,再粗的绳索也难以支撑。
当年驻守三关,他也曾征调工匠修缮城墙。北地冬日严寒,可以泼水结冰,以冰道搬运木石,再用圆木垫滚,省下许多人力。
可眼下烈日炎炎,这办法自然用不得。即便铺上滚木,也须选材得当、支垫稳固,断不能像如今这样,拿几根粗细不一的木头垫在巨石下面,便催人拼命拖拉。
六郎顺着坡道看了片刻,目光渐渐停在城墙上方的木架上。
单凭人力这样硬拖,石料如何运得上城头?
六郎看着陡峭的坡道,眉头紧锁。云南王限期修墙,监工只知催逼,难道便要用一条条人命填下去?
他抬头望向远处。城外一条大河奔流向东,河滩上卵石密布,在烈日下泛着点点亮光。
六郎凝神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你,那个大个子!发什么呆?”
话音未落,一鞭已抽在肩上。
六郎身子微微一震,听见监工在身后骂道:“叫你们回去干活,你倒站在这里耍奸偷懒!活腻了是不是?”
那人抬手又是一鞭。
六郎转过身,压住肩头的疼痛,沉声道:“王爷既限期修好城墙,自然要设法将石料运上去。我方才想到一个办法,正待告知管事之人,怎么便成了偷懒?”
附近的犯人听见争执,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平日里谁敢同监工顶嘴?如今见六郎挨了鞭子,竟仍站得笔直,不由都往这边望来。
监工脸上挂不住,冷笑道:“好硬的嘴!旁人都没法子,偏你聪明?倒叫爷看看,你是不是多长了个脑袋!”
说着,他又举起鞭子。
“住手。”
人群后传来一声喝止。
众人忙让出一条路,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将军大步走来,甲胄齐整,腰悬佩刀。监工一见,立即收了鞭子,换上笑脸迎过去。
“慕大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爷催得紧,我来看看。”
来人声音不高,神色也颇沉稳。他扫过四周,目光在地上的血迹与断绳上停了一瞬。
“出了什么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大个子偷懒不肯干活,小的正要教训他。”
监工说罢,回头瞪着六郎。
“这位是王爷驾前的慕大将军,你还不跪下!”
慕硌这才仔细看向六郎。
眼前之人赤着上身,肩背被纤绳磨破,胸前与臂上几处已晒得脱皮,新添的鞭痕正渗着血。囚裤被汗浸透,紧贴在腿上,与周围犯人并无不同。
可那张脸眉宇清朗,神色坚毅。纵然如此狼狈,站在那里仍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慕硌略一拱手。
“我乃云南王帐下慕硌。敢问阁下是……”
“犯官杨景。”
六郎看了他一眼,平声答道。
监工见他仍不下跪,又抢着喝道:“好个不懂规矩的贼配军!慕大将军的妹子是王爷的庶妃娘娘,连王爷待将军都客客气气,你竟敢这样站着回话——”
“你倒懂规矩?”
慕硌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已消失。
“我在问话,何时轮到你在旁喧嚷?”
监工顿时噤声,低头退后几步。
慕硌重新望向六郎,语气又缓和下来。
“原来是杨大人。底下人粗鄙,让您见笑了。”
他略停了停,又道:“只是修墙的命令出自王爷,凡充军至此的人,都须到这里效力。我能照应之处,自会尽力;不能更改的,也只好依令行事。不论出身门第,总须一体办差。”
“杨景也是行伍出身,这些活计,做得。”
六郎见他言语尚算客气,心中厌憎稍减,语气也平和了些。
“我只是想到一个搬运石料的办法,想告知工头,不料未及说清,便挨了鞭子。”
慕硌目光一动。
“什么办法?”
他望向城墙,又带着几分疑虑道:“我已叫人商议多日,始终没想出妥当法子。你真有把握?”
六郎指了指远处河滩。
“那里有许多卵石。不妨选些坚实、大小合适的,铺入运石的坡道,将凸起处露在上面,再把巨石底下的杂乱滚木撤去。石料有了支垫,不再处处贴地,拖动时便可省些力气。”
他又看向地上的断绳。
“不过这坡道还须修得平缓些,绳索也要多设几道,另留牵制的绳子,防着石料下滑。先拿一块试过,再运其余的,不能只催人硬拉。”
慕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倒是个办法。”
他立即转向监工。
“听明白了?遣人去河滩取石,再叫工匠过来,照杨大人所说试一试。”
监工连忙应下,再不敢多嘴。
慕硌这才笑着看向六郎。
“杨大人有这等见识,却在这里同寻常犯人一道拖石,实在委屈。不如到我帐下做事,日后若得王爷赏识,也未必没有转机。”
“不必了。”
六郎淡淡一笑。
“将军方才说,不论出身门第,都须一体办差。杨景便留在这里,照规矩做事就是。”
说罢,他拱手一揖,转身回到众人中间,俯身拾起纤绳,重新搭上肩头。
旁边几名犯人默默看着他,也随之站好位置。
慕硌没有再劝。
他原以为,自己这番礼遇,足以叫一个远谪犯官感激不尽,却不料六郎连迟疑也没有,便回绝了。
看着那人挺直的背影,他心中反倒添了几分好奇。
这杨景,究竟是不肯求人,还是另有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