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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戏语成谶 那少年正是 ...

  •   那少年正是杨家八郎延顺。
      他原本乘兴而来,却被瑶娥这一番争执搅了心情。听见她在身后喊着叫自己小心,八郎只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径自走入街上人流。
      出了古玩铺,前头灯火渐盛。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西走了半里,来到一座临水的酒楼前。
      酒楼一侧靠着街道,一侧俯临河水,飞檐高挑,雕栏新漆,门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白攀楼”三个大字。
      守在门口的伙计远远看见他,忙提着灯迎上来。
      “八爷,可算等到您了!几位爷都已到了,只差您和六爷。”
      “今日难得郡马请客,我还能不来?”
      八郎迈步进门,伙计连忙在前引路,将他带到楼上的雅间。
      杨家兄弟已围桌坐定,桌上摆着腌瓜、杏片、梅子姜等几样小菜。三郎见他进来,伸手拉他入座,笑道:“老八,怎么绷着脸?谁欠了你的俸银不成?”
      “别提了。”
      八郎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今日得空,看中一只妆匣,想买来送给八妹。不料碰上一个辽国姑娘,非要同我争。店家也只顾劝我,说什么好男不与女斗,倒像先付定钱的人成了没理的。”
      “你怎知她是辽人?”四郎问道。
      “看出来的。我用契丹话试了她一句,她立时便恼了。”
      三郎听得失笑:“想来你那一句,也不是什么好话。”
      八郎不答,扫了一眼席上,才发现六郎还没到。
      “今日不是六哥请客么?怎么他自己倒不来?”
      二郎夹起一片杏片,慢悠悠地道:“人来不来倒不要紧,银子来便成。总不能叫咱们吃完这一桌,再替酒楼洗碗。”
      众人都笑了。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六郎正在南门大街上,被一桩意外绊住了脚。
      自成亲以来,登门拜访的人越发多了。道贺的、攀旧交的、托人引见的,一拨接着一拨。六郎好不容易送走最后几位客人,出了无佞府,正要赶往白攀楼,忽听前面人声喧嚷,夹杂着几声女子的争辩。
      他原想绕过去,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抬头看见他,顿时红着眼睛跑上前。
      “六哥!”
      六郎停住脚步:“赤金?你怎么在这里?”
      赤金鬓发散乱,眼角还挂着泪。她抓住六郎的衣袖,回身指向跟出来的青衣少年。
      “他欺负我!”
      六郎抬眼看去。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着青衣短褂,背负长剑,眉目清秀,神情却冷得很。
      六郎拱手道:“这位小兄弟,不知舍妹何处得罪了你?”
      少年看了赤金一眼。
      “她没有得罪我,得罪的是一位老人家。”
      六郎转向赤金:“究竟怎么回事?”
      赤金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旁边围观的人却忍不住,一人一句,很快便将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黄昏时分,赤金带着几名家人骑马经过南门大街。街上行人拥挤,她却不肯缓行,临到近前才猛地收缰,惊得一位老妇躲闪不及,跌倒在地。
      那老妇半晌起不来,赤金却没有下马察看,反倒喝叫众人让路。
      青衣少年恰好经过,忙上前照料,又请旁人寻郎中来。待老妇缓过气,被搀进附近茶铺歇息,他便拦在马前,要赤金下马赔礼。
      赤金素来娇惯,哪里肯听一个陌生少年教训,张口便报出呼延家的名号。
      这一来,众人更加不忿。有人要将她拉下马,有人嚷着送官。她这才害怕,弃了坐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恰好撞见六郎。
      事情听到这里,六郎已明白了。
      赤金却仍觉得委屈,指着那少年道:“你方才不是很有胆子么?如今敢不敢说出姓名?”
      少年神色不变。
      “在下棠棣华。”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六郎轻轻念了一句,向他拱手。
      “好名字。今日之事,是舍妹不对。多谢棠公子出手照料老人。”
      赤金猛地抬头:“六哥——”
      六郎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随即向众人欠身。
      “惊扰诸位,实在惭愧。老人家的诊治、药费,以及往后休养所需,我都会安排妥当。”
      棠棣华望着他,忽然问:“你是河东杨家的杨六郎?”
      “正是杨景。”
      少年略一沉吟。
      “久闻令尊治军严谨,爱护百姓。今日既有六公子料理后事,我便不多留了。”
      说罢,他拱手告辞,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赤金看着他的背影,仍不甘心。
      “六哥,你何必同他说这样多?一个无名小卒,倒摆出这副架子。”
      六郎眉头微蹙,语气却仍温和。
      “赤金,今日若没有他,那位老人家还不知要受多少罪。街道不是校场,行人也没有替咱们让路的道理。”
      赤金咬着嘴唇,没有作声。
      “天色已晚,伯父伯母想来也在等你。先随家人回去,改日亲自来向老人赔礼。”
      他叫过呼延家的随从,嘱咐几句,送走赤金,这才进茶铺察看老妇。
      直到亲自将她送回家,请郎中诊过,确认伤势不重,又留下药钱,六郎才想起今日还有一桌兄弟在等自己。
      等他赶到白攀楼,雅间里早已笑语不断。
      五郎一见他便招手:“来来来,郡马爷!今日你做东,反倒叫我们等,这酒该怎么罚?”
      六郎笑着入座:“今日实在有事耽搁,诸位哥哥高抬贵手。”
      大郎却已斟了三杯酒。
      “事情可以慢慢说,罚酒先喝。”
      六郎无奈,只得接过。三杯饮罢,刚想解释,便听七郎在旁叫苦。
      “五哥成心难为我。我懂什么酒令?想罚我的酒,直说便是。”
      大郎笑道:“不过自家兄弟取乐,又不是考你的文章。上回二哥说‘香山寺’,你对了个‘臭水塘’,不是也应得挺快?”
      众人又笑起来,七郎也忍不住咧嘴。
      大郎以箸轻击盘沿,先起了令:
      “我有一杯酒,送与李太白。李太白不要,为甚不要?黍地无人耕’。”
      六郎一听便明白了:先说一件物事,再接一位古人,末尾借一句诗作答,至于合不合情理,全凭众人评说。
      二郎接道:
      “我有一座楼,送与王昭君。王昭君不要,为甚不要?侯门一入深如海。”
      三郎略想了想,也道:
      “我有一枝花,送与何仙姑。何仙姑不要,为甚不要?化做春泥更护花。”
      四郎含笑接上:
      “我有一领裘,送与李少卿。李少卿不要,为甚不要?胡天八月即飞雪。”
      五郎见几位哥哥都说得顺畅,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们平日都说我不会,今日我也来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团扇,送与班婕妤。班婕妤不要,为甚不要?岁岁不知春。”
      众人正要叫好,六郎心中却莫名一沉,暗想:‘今天本是饮酒为乐,哥哥们的酒令怎么一个比一个不吉利?且不说那李太白是醉酒失足,单说后一句‘黍地无人耕’,倘若不是家破人亡为何会无人耕地?二哥的‘侯门一入深如海’说的是坠楼而亡的绿珠;‘化做春泥更护花’?何人会化作春泥?那李少卿投降匈奴,致死都未曾回中原一步;‘岁岁不知春’的上句是‘朝朝不见日’,这是说常伴青灯古佛之人,今天是怎么了,是我多心了?
      他看着席上诸位兄弟,旋即又觉得自己多心。
      近日诸事顺遂,大捷之后又逢新婚,许是过惯了提心吊胆的日子,骤然松快下来,反倒不能安心。
      五郎用胳膊碰了碰他。
      “六弟,想什么呢?该你了。”
      六郎回过神,勉强笑道:“今日真想不出好的。我自罚三杯,如何?”
      七郎立刻接道:“我也罚三杯!”
      “你倒会找便宜。”三郎笑他,“六弟是真有事,你是懒得动脑子。”
      八郎却端着茶,不紧不慢地道:“既然两位哥哥都不说,那便轮到我了。”
      他故意坐直,学着大郎方才的腔调:
      徐徐而道:“我有一桂香,送给杨贵妃,杨贵妃不要。为甚的不要?懒修珠翠上高台。”
      八郎的话音刚落,只见一座哄然,都说“不通”,二郎笑道:“八弟要罚酒,贵妃梳妆怎会不用熏香,又怎么会懒修珠翠?此话不通,一定要罚!”
      “二哥,你先不要着急,听我说。”八郎双手遮着几杯递过的罚酒,笑嘻嘻道,“昔日我还不懂为什么西施貂蝉昭君杨妃会被称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今天我总算是略知一二,不过这还要多谢那个小靼子。说来也怪,看上去也算是一个俊俏可人的女孩子,身上却一股子羊臊味。所以我就在想那‘羞花’的来历必定是杨大美人有什么狐臭,将花熏死了也一不定。后人附庸风雅,送她雅号‘羞花’。知道自己有疾,杨妃当然懒得梳妆了。”
      五郎一口水没咽下去,“卟”地一声呛了出来。其余几人也都扶着桌子笑得跌腿捣胸。恰逢小伙计恰进来倒茶,见五郎一手按桌吭吭地咳,忙过来给他捶背。二郎一手捧腹,一手指着八郎,浑身笑得乱颤,说道;“好你个小八,也不怕犯了口孽,将来被拔了舌头?”
      三郎指着他笑:“你还记着那只妆匣呢!”
      “八妹等着我送她,偏叫人搅了,我怎能不记?”
      五郎笑着将酒杯推过去:“诗不像诗,令不像令,先罚了再说。”
      八郎忙抬手挡住:“这可是我吃了一场亏换来的,比你们随口背两句还难些。”
      二郎笑得直摇头:“照你这样说,往后不会诗的,都去街上吵一架便成了?”
      众人哄然大笑,七郎尤其笑得痛快,拍着八郎的肩道:“还是小八有法子。下回我也这样说。”
      “你可别学他。”
      大郎虽也在笑,仍提醒了一句。
      “出门在外,少争几句,总没有坏处。尤其如今辽使在京,别为一件小物件惹出事来。”
      八郎嘴上应了,心中却仍有些不服。
      伙计进来添酒,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六郎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淡了,正端起酒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
      紧接着,楼下人群骤然喧闹起来。
      “闪开!快闪开!”
      一声惨叫压过了街上的吆喝。
      大郎最先放下酒杯。四郎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
      只见楼下灯影乱晃,行人纷纷往两旁退避,几张摊案被撞翻在地,碗盏碎了一片。
      方才还笑语不断的雅间,顿时静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戏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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