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金殿泣诉忠良冤,满府悲闻父子殇 雨后的清晨 ...
-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庭中草木犹带着水光。
赵光义却无心顾及这些。他紧锁眉头,脸色阴沉,越看手中的奏折,怒意便越难压抑。忽然,他将奏折重重掷在御案上,起身踱了两步。
“杨家父子如此辜负朕的厚望,枉为人臣!起初朕还不肯信,可你看看——三关诸将联名上奏,难道人人都在说谎?”
殿中侍立的宫女、内侍尽皆垂首,连呼吸也放轻了。
赵普看了眼案上的奏折,斟酌着劝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边关战事纷繁,奏报之间或有未尽之处,还须细察。陛下胸怀四海,切莫因一时盛怒,伤了龙体。”
赵光义正要开口,一名内侍趋入殿中,躬身禀道:“陛下,八王千岁求见。”
“朕正在议事,叫他午后再来。”
那内侍迟疑了一下,并未退去。
“八王千岁说,有紧要之事,须即刻面奏。而且……同行的还有杨郡马。”
赵光义霍然转身。
“杨六郎?他回京了?”
内侍忙低下头:“是。”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
赵普抬眼看了看赵光义,欲言又止。赵光义站了片刻,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随即又放下。
“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八王领着六郎入殿。
六郎一身白衣素服,面容消瘦,眉眼间尽是疲惫。二人上前行礼,赵光义只淡淡扫了一眼,抬手示意八王落座,却没有叫六郎起身。
八王看了看跪在阶下的六郎,尚未开口,赵光义已转向赵普,接着方才的话说道:
“生气?朕为何要生气?”
他语气渐缓,话中的冷意却更重了。
“朕岂不知,收复幽云十六州,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一场败仗,朕还担得起。朕痛心的,是有人将当日的誓言,全忘在了脑后!”
他停了一瞬,目光终于落到六郎身上。
“金殿之上,是谁口口声声要为朕‘犁庭扫穴’?又是谁说,要使‘胡儿泪满巾’?”
六郎伏跪不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如今呢?贪功冒进,孤军深入,陷于重围;兵败之后,又贪生怕死,背主欺君!”
赵光义声音陡然一沉。
“想当年,火山王杨衮是何等英雄,竟有这样的子孙!真要生气,也该是他在九泉之下生气。朕不过替他痛心罢了!”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再无人作声。六郎俯首跪着,额角的伤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一时间,满殿寂然,连衣袖摩擦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六郎直直跪在阶下,委屈、悲苦与愤懑一齐涌上心头。父兄的惨死、将士的血泪,还有一路逃亡所受的磨难,此刻都堵在胸中,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泪早已止不住地落下。
“皇叔!”
八王正要起身分辩,六郎却已重重叩下头去。
“皇上……您肯听末将一言么?”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悲恸。
赵光义心中猛地一震。
他望着阶下这个身着素服、满面泪痕的人,方才那些斥责的话,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莫非此事当真另有隐情?
可他仍沉着脸,冷声道:“既已到了朕面前,有什么话,便说吧。”
“皇上……”
六郎咬紧牙关,强忍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声音。
“末将的父亲死得冤枉,七弟死得冤枉……随父亲出征的五千余将士,也都死得冤枉啊!”
他再次俯身叩首,肩背剧烈颤抖。
想到潘仁美挟私害人,事后又杀人灭口、倒置黑白,他几乎要放声痛哭,却又怕君前失仪,只能死死压住喉间的哽咽,憋得满脸通红。
赵光义望着他,忽然想起金沙滩赴会时,杨家兄弟代自己涉险的情景。那几张年轻的面孔仿佛仍在眼前,如今却只剩六郎跪在这里。
他的语气终于缓了下来。
“六郎,有什么冤屈,你只管说。若查明确实如此,朕自会为你做主。”
六郎伏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抬起头,从战前议兵时的争执说起。
潘仁美如何逼他们父子率孤军出征,如何约定接应却不肯发兵;七郎如何奉命回营求援,又如何遭拘受害;陈家谷怎样陷入重围,父亲与将士如何苦战至死——他将自己亲历之事逐一陈明,又将后来从郎千等人口中得知的情形分别说明,不敢混作亲见。
说到沿途遭人截杀,他抬起手,指了指额角尚未愈合的伤痕。
殿中始终无人打断。
赵光义起初还紧锁眉头,后来渐渐坐直了身子。六郎所述,与潘仁美奏折中的说法竟截然相反,其中几处关节,更听得他心惊。
待说到乔装返京、蒙呼延赞相助入城,六郎的声音已经嘶哑。
他从怀中取出御状与兑换军饷的勘文,双手举过头顶。
“潘仁美奏称末将携饷潜逃,可这勘文一直在末将身上,分文未曾兑取。末将沿途饥寒困顿,也不敢动它,只盼留待陛下查验。”
他俯首道:“这是末将的御状与勘文,恳请陛下过目。”
赵光义示意内侍接上来,先看了勘文,又将御状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殿内只听见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
良久,他将状纸放在案上,望向六郎。
“杨延昭,朕已听明白了。”
六郎屏息抬头。
“但你今日所陈,尚是一面之词。潘仁美的奏报,以及三关诸将联名所奏,与此大有出入,不能仅凭任何一方的话便作定论。”
赵光义指尖按着御状,沉吟片刻。
“待潘太师回京,朕自会命人传集证佐,将此案审明。该是谁的罪,便由谁来担。”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回府候旨,不得擅离京城。这份御状与勘文,留在朕这里。”
八王见赵光义神色稍缓,便起身奏道:“皇叔,六郎既已自行归京,又将军饷勘文呈上,足见并无潜逃之意。如今无佞府仍被禁军围守,府中尽是老幼妇孺,骤遭此变,难免惶惧。案情既尚待查明,可否先撤去围兵,容一家人安生度日?”
赵光义没有立即答应,目光又落在那份勘文上。
六郎仍跪在阶下,额头触地,声音已经嘶哑。
“末将愿留京候审,随传随到,绝不敢擅离一步。只求陛下体恤家母年迈,莫使她老人家再受惊扰。”
赵普也上前道:“陛下,杨延昭既已到案,府外禁军暂行撤回,亦无妨审理。令其候旨听传便是。”
赵光义沉吟良久,终于向内侍吩咐:“传朕旨意,撤去无佞府外禁军。杨延昭留府候审,未经传召,不得擅自出京。”
六郎重重叩首。
“末将谢恩。”
退出殿门时,晨光已经照上石阶。六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扶着栏杆低下头。
八王看见他肩背微微颤抖,知道他方才在殿中强撑了许久,此刻才松下那口气,便没有催促,只在旁边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六郎抬起头,低声道:“王兄,我想接珺儿回府。”
“是该回去了。”八王叹道,“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你们。”
六郎听见“老夫人”三个字,眼圈又红了。
南清宫中,郡主早已收拾停当。听说禁军撤去,她没有追问殿上情形,只走近六郎,替他理好领口。
“我们回家。”
六郎望着她,缓缓点头。
临行前,狄王妃将襁褓交给乳母,又嘱咐棠儿多带几件厚衣,扶郡主上车时仍不放心。
“你身子还没养好,回去也莫劳神。有事便遣人来,千万不要硬撑。”
郡主轻声应了,转头看向六郎。
他站在车旁,望着襁褓中的孩子,迟迟没有伸手。直到乳母将孩子抱稳,他才小心碰了碰那张柔软的小脸,随即垂下眼,登上车去。
一路上,夫妻二人都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街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六郎将手放在膝上,几次攥紧,又慢慢松开。郡主看在眼里,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到了无佞府前,禁军果然已经撤尽。门口还留着昨夜火把烧落的灰烬,几名家人正探头向街上张望,见马车停下,忙迎了过来。
六郎掀帘下车。
守门的老家人先是一怔,随即睁大眼睛,嘴唇哆嗦起来。
“六……六公子?”
六郎扶住他伸来的手,低声应道:“是我。”
那老家人忽然转身,踉跄着往府内跑去。
“六公子回来了!快禀老夫人,六公子回来了!”
这一声传进院中,原本沉寂的府邸顿时有了动静。廊下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内院有人掀帘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纷纷往前厅赶。
六郎扶郡主进门,才过影壁,便看见母亲由两名侍女搀着迎了出来。
不过数月未见,佘赛花鬓边竟添了许多白发。
六郎脚下一顿,随即快步上前,跪倒在她面前。
“母亲,孩儿回来了。”
佘赛花俯身抓住他的肩,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她的手从眉间移到额角,又停在那道伤痕旁,指尖轻轻发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连说了两遍,仿佛直到此刻,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随后,她抬起头,往他身后看去。
郡主、棠儿、抱着孩子的乳母,还有几名随行家人,都站在那里。
再没有旁人。
佘赛花脸上的神情慢慢凝住。
“你父亲呢?”
六郎垂下头。
“你哥哥们呢?怎么没与你一道回来?”
他喉头哽住,半晌没有回答。
佘赛花抓着他肩头的手渐渐收紧。
“六郎,你说话。”
郡主忍着泪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母亲,先进去坐下吧。”
佘赛花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六郎,终于没有再问,只任她扶着,缓缓走进前厅。
很快,各房女眷都闻讯赶来。有人尚未理好鬓发,有人一路走得急,进门时还微微喘着气。见六郎平安归来,众人眼中先有喜色,可再看他一身素服,以及郡主红肿的双眼,那喜色便一点点退了下去。
六郎没有入座。
他在母亲面前重新跪下,向她叩了一个头。
“母亲,孩儿无能……没能将父亲和兄弟们带回来。”
厅中骤然静了。
佘赛花坐得笔直,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
“一个一个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六郎双手撑着地面,良久,才艰难开口。
“金沙滩一战,大哥、二哥、三哥……都阵亡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大娘子扶住椅背,张着嘴,却没有哭出声。二娘子手中的帕子落了下来,三娘子怔怔望着六郎,忽然摇头。
“不可能……”
六郎闭了闭眼。
“四哥、五哥,还有八弟,在乱军中失散,至今下落不明。孩儿找过,却未能找到……”
五娘子猛地上前一步。
“没有找到,便还可能活着,是不是?”
六郎抬起头,看着她含泪的眼睛,缓缓点头。
“只要没有确讯,便还有希望。孩儿一定再派人去寻。”
五娘子攥住袖口,退回椅旁,眼泪却已落了下来。
佘赛花一直没有作声。待六郎停下,她才问:“你父亲与七弟呢?”
这一次,六郎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七弟奉命回营求援,被潘仁美扣下……遭乱箭杀害。”
厅内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父亲率军退至陈家谷,等不到援兵,最终……”
他再也无法将那句话完整说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父亲殒身李陵碑下。孩儿已经查问过,辽人将他葬在了昊天塔。”
佘赛花的手骤然按住扶手。
她似乎想站起来,身子却只晃了一下。郡主连忙扶住她,唤了一声“母亲”,她没有应,目光仍望着六郎。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你见着他了么?”
六郎摇头,泪水一滴滴落在砖上。
“孩儿醒来后,在战场上找了许久,没有找到父亲……这消息,是从幽州传来的。”
佘赛花慢慢松开扶手,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气。
“你父亲走的时候,还嘱咐我,将他那件旧袍子收好。”
她望向厅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边关风大,待天冷了,便叫人送去……”
话说到这里,忽然断了。
郡主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掌中剧烈颤抖,抬眼时,才见泪水已经沿着老人脸上的纹路落下来。
大娘子终于哭出了声。
这一声仿佛扯断了众人强撑着的最后一根线。二娘子掩面伏在桌上,三娘子反复唤着丈夫的名字,几名年长的家人跪在门边,老泪纵横。哭声从前厅传到廊下,又传进内院,不多时,整个无佞府都知道了。
老令公没能回来。
大郎、二郎、三郎与七郎,也再不会跨进这道家门。
六郎仍跪在地上,听着四周的哭声,只觉每一声都压在自己心头。
“是孩儿没用……”
佘赛花低下头,望着他瘦削的肩背,忽然伸手扶住他。
“起来。”
六郎不肯动。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却仍一字一字说道:“你已经尽了力。回来,不是你的错。”
六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佘赛花将他拉近,手掌按在他的后脑上。六郎终于伏在母亲膝前,失声痛哭。
郡主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眼泪,却仍撑着身子,替老人轻轻抚背。
许久之后,佘赛花才抬起头,望向厅中众人。
“失散的人,要继续寻。死去的人,也不能叫他们蒙着污名。”
六郎哽咽着将潘仁美诬奏,以及今日入宫申冤的经过简要说了。听到御状已留在御前,佘赛花缓缓点头。
“这案子,杨家等着朝廷查明。”
她停了一下,又向老管家吩咐:“将灵堂备起来。没有尸身,也要给他们设位。”
老管家抹去眼泪,躬身应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
“爹爹!”
宗保挣脱乳母的手,从门边跑了进来。他还不懂满厅的人为何都在哭,只看见父亲跪在那里,便径直扑进他怀中。
六郎接住孩子,将他紧紧抱住。
宗保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又回头看向祖母。
“祖父呢?怎么没有回来?”
六郎的手臂猛地收紧。
没有人答得出话。厅外,家人已经取来白布,原本鲜亮的门帘被缓缓卸下。风穿过长廊,将尚未系好的布角吹得轻轻翻动。
夜已深了,无佞府中却仍不时传出哭声。有的隔着院墙隐隐传来,有的骤然响起,又被身旁的人低声劝住。白日里那场噩耗,到了夜静无人时,愈发叫人难以承受。
凝翠居内室的灯还亮着。
杨夫人独坐床沿,手中攥着一方早已湿透的帕子。她不愿惊动外头守夜的人,只将哭声压在喉间,可每次稍稍平息,想起丈夫与几个儿子,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娘,您歇下了么?”
杨夫人听出是郡主,忙拭去脸上的泪,扶着床柱起身。
“是珺儿啊。”
她打开门,见郡主披着外衣站在廊下,便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你身子尚未养好,夜里莫受了凉。”
郡主伸手扶住她。
“娘,先进去坐吧。”
她扶杨夫人回到床边,又转身掩好房门。灯下,老人双眼红肿,面容疲惫,不过半日工夫,竟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郡主看得心中发酸,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六郎和我都放心不下您,便想过来看看。而且……还有一件事,要悄悄告诉您。”
杨夫人抬起头。
“什么事?”
“今日回府时,厅中人多,有些话六郎不便当众细说,便托我来禀明。”
郡主稍稍压低声音,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娘,四哥和八弟还活着。”
杨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她直直盯着郡主,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四郎和八郎……他们没死?”
郡主点了点头。
老人方才黯淡的眼中骤然有了光,连身子也坐直了些。
“那他们在哪里?既然活着,为何不回来?”
她一连问了几句,忽然又想到什么,脸色随之一变。
“可是受了伤,走不动了?伤在哪里?重不重?”
郡主被她攥得手指生疼,却没有抽开,只将另一只手覆上去。
“娘,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郡主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四哥和八弟……他们降了辽国,如今都娶了辽国的公主。”
杨夫人怔住了。
她直直望着郡主,握在掌中的手一点点松开。
“降了……”
她喃喃重复,忽然摇头。
“他们竟降了辽国?他们忘了兄弟们是怎么死的么?”
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晃了晃。郡主忙扶住她,让她靠稳椅背,又倒了半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杨夫人却摆了摆手,闭目坐了许久,才勉强缓过气来。
方才听说儿子还活着时,那一点失而复得的欢喜,此刻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她盼着他们生还,却从未想过,会等来这样的消息。
郡主蹲在她身旁,轻声问:“娘,六郎让媳妇问问您,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四嫂?”
杨夫人沉默良久。
“先别告诉她们。”
她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佩兰还在等四郎,若知道他活着,却已另娶了旁人……叫她们怎么受得住?”
郡主垂下眼。
杨夫人望着她,又低声道:“暂且瞒着吧。就让她们只当人已不在,或许……心里还能少受些折磨。”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落下泪来。
郡主没有再劝,只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过了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件折好的丝物,双手递上。
“娘,还有一件事。这是七弟留下的遗物。”
“七郎的?”
杨夫人接过,缓缓展开。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肚兜,丝料已被扯破,斑驳的血迹深深浸在上面,有些地方干硬得几乎折不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
“想来是哪个姑娘赠给他的贴身之物。”郡主轻声道,“七弟一直收在身上,直到出事,也未曾离身。”
杨夫人低头望着那些血迹,指尖轻轻碰了碰,却又缩了回来,仿佛怕弄疼了谁。
“是哪家的姑娘?”
“媳妇猜,或许是杜姑娘。”
郡主将那丝料的一角翻出来,指给她看。
“去年年初,杜姑娘来府中做客,临走时,我送过她几匹丝绸。这一匹的颜色与织纹,我还记得,都是内廷所制,坊间不易寻得。因此看见时,便觉得眼熟。”
杨夫人抬眼看她,神情中添了几分忧虑。
“你是说,她与七郎已经……”
“娘,眼下还不能这样断定。”
郡主轻轻摇头。
“他们虽已定亲,终究尚未成婚。单凭这一件东西,不好妄加揣测,更不能叫旁人听去,伤了杜姑娘的名声。”
她将肚兜重新折好,放在杨夫人掌中。
“待六郎的官司了结,媳妇陪您去杜府一趟。先将七弟的事告诉她,再看她如何说。这件遗物,也该当面问明白,您看可好?”
杨夫人缓缓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她捧着那件轻薄的丝物,良久不肯放下。
“七郎这孩子,平日总嫌我管得多……如今我便想再问他一句,也问不着了。”
郡主听得心酸,眼泪扑簌簌落下,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杨夫人才回过神。她将遗物收好,抬手按了按胸口,强打精神问道:“郡主,皇上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审六郎的案子?”
“还没有。只让六郎留在府中候旨。”
“候旨……”
杨夫人低声念了一遍,没有再问。
她扶着椅背起身,慢慢走到窗前。郡主上前替她拢好衣襟,便陪在一旁。
帘外夜色朦胧,廊下新挂的白布被风吹动,时而贴住柱子,时而又缓缓扬起。
杨夫人望了许久,在心中默默念道:
老爷,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朝廷遣个公正的人来审这案子。你们已经不在了,总不能再背着这样的罪名。
也保佑六郎。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不能再有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