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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劫后重逢诉沉冤 六郎接过状 ...

  •   六郎接过状纸,只见满纸字迹端劲洒脱,颇有钟、王遗韵,不由赞道:“先生好字!”

      再细看其中所述,前因后果清楚分明,情辞恳切,悲愤之中又不失条理。他越读越觉敬佩,郑重向王若钦一拱手。

      “先生才学,杨景佩服。以先生这般文章,想来登科入仕,已是指日可待。”

      王若钦却叹了口气。

      “不瞒将军,在下十五岁应试,十八岁再试,都曾名列榜首。若只论文章,今番进京,我倒还有几分把握。只是如今取功名,又岂能全凭文章优劣?我家境平常,也无人替我引荐,能倚仗的,不过手中这支笔罢了。”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望了望庙外,终究只低头叹了一声。

      六郎见他神情落寞,便道:“先生不必灰心。实不相瞒,杨景与八贤王尚有些交情。若非如今官司缠身,倒可替先生引荐一二。”

      王若钦闻言,脸色忽然变了。

      “将军这话,是以为我替你写状,为的便是求个进身之阶么?”

      六郎一怔,忙道:“王兄,我并非此意……”

      “在下敬杨家忠烈,才肯相助。至于功名,自有我的文章去争。”

      王若钦收起笔砚,将包袱系好,站直身子,向六郎拱了拱手。

      “六将军,多保重。”

      说罢,他转身走出庙门。六郎追到门口,还想解释几句,那道蓝衣身影却已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远去了。

      六郎望了片刻,心中既觉歉然,又添了几分敬意。

      此人不但有才,且有风骨。自己原想报答他的好意,谁知一句话说得不当,反倒伤了他。

      他轻轻叹息,回到庙中,将状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这才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吃了起来。只是矮几上那把铜钱,他始终没有动。

      翌日天未亮,六郎便又上了路。

      这一回,他索性将自己扮成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白日沿门讨些残羹冷饭,或到寺院求一顿斋食;夜里便寻草垛、破庙容身,实在困极了,也只能找个背风处蜷身睡下。

      如此又走了几日,眼看东京已不足四十里,沿途的盘查却愈发严密。路口有人持刀守候,往来行旅稍有可疑,便要被拦下问话。六郎伏在路旁草丛里,望着前方关卡,心中暗暗焦急。

      正无计可施,远处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六郎拨开草叶,凝神望去,只见队伍前方的旗号上,赫然绣着“呼延”二字。

      “呼延将军……”

      他心头一振,又仔细看了看随行军士。待那乘轿子渐渐行近,便再顾不得迟疑,猛地从草丛中跃出,奔到路中央,扑通跪了下去。

      前头军士急忙勒马,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拦轿!”

      轿中坐的,正是呼延赞。

      他先前因兵败被贬往徐州,如今三关告急,朝廷又将他召回,命他戴罪立功。一路上,他正为边关战事忧心,此刻刚在轿中闭目片刻,忽觉轿身一顿,外头又响起喝斥声,顿时睁开双眼。

      “何人在前头拦路?”

      呼延赞掀开轿帘,沉声喝道。
      一旁早有亲兵上前禀道:“回将军,是个乞丐。”
      “乞丐?”
      呼延赞皱了皱眉,吩咐道:“赶到一旁,莫误了行程。”
      “呼延将军!呼延将军!”
      六郎见亲兵上前驱赶,心中大急。他不敢当众报出姓名,只得连声呼唤。
      呼延赞听见这声音,忽然一怔。
      “慢着。”
      他掀开轿帘,仔细打量跪在路中的人。那人满面尘垢,须发凌乱,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可眉眼之间,却又隐约有些熟悉。
      “你认得我?”呼延赞俯身问道,“叫什么名字?”
      六郎望了望四周持刀而立的亲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只伏下身去,重重叩了一个头。
      呼延赞见状,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当即下轿,挥手道:“你们退远些,守住路口。”
      待左右退开,他才走近六郎,压低声音。
      “这里已无旁人。你究竟是谁?”
      六郎缓缓抬起头,眼中早已蓄满泪水。他想唤一声“叔父”,喉头却哽得厉害,几次张口,却都发不出一句声音。
      情急之下,他拾起地上一根枯枝,颤着手,在湿土上一笔一画写道:
      “我本是杨家六郎延昭……”
      枯枝尚未落下,呼延赞已骤然变了脸色。
      这一年,雨水似乎格外多。
      细密的雨点落在庭中树叶上,沙沙作响。檐下积水连成细线,滴落阶前,暗渠里也不断传来潺潺水声。
      叠琼阁内,郡主侧坐在床边,静静望着摇篮中熟睡的二儿子。孩子才吃过奶,睡得安稳,一只小手松松握在脸旁,偶尔轻轻动一下。
      她伸手替他掖好薄被,俯身看了片刻,眉间的愁绪才稍稍淡了些。
      “郡主。”
      笙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道:“八王千岁有请。”
      郡主没有回头,只问:“什么事?”
      “说是有客来访,请郡主更衣,往前厅一见。”
      “我如今不见外客。”郡主望着摇篮中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倦意,“你去回王兄,就说我身子尚未调养好,不便相见。”
      笙儿却没有退下。
      “八王千岁知道您身子不适,只是特意吩咐,这位客人,您一定要见。”
      “一定要见?”
      郡主终于转过头来,微微蹙眉。见笙儿神情认真,不似寻常传话,她迟疑片刻,才扶着床沿起身。
      “好吧。叫乳母进来守着孩子,你替我更衣。”
      梳洗过后,郡主换了一身宫装,由笙儿扶着来到正厅。
      刚进门,便见八王与呼延赞都在厅中。她上前见了礼,目光在二人脸上略一停留,疑惑道:“听笙儿说,王兄定要我来见客。可是呼延王爷有什么事要吩咐?”
      “不是,不是。”
      八王连忙摆手,又将厅中的宫女、侍卫尽数屏退。待众人退出,才向她走近一步,声音也放轻了些。
      “珺儿,今日叫你来,是要你见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郡主越发不解。
      “是谁?”
      八王没有立即回答,只转过身,向厅侧灯影昏暗处招了招手。
      “你过来吧。”
      郡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那边还站着一人。
      那人迟疑片刻,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灯光渐渐照出他污旧破损的衣衫,蓬乱的须发,以及一张消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他尚未走近,一股汗馊气便已隐隐传来。
      郡主猝然一惊,本能地退到八王身侧,攥住了他的衣袖。
      “王兄……”
      她抬头望着八王,声音里透着惊疑。
      “这是何人?你为何叫我来见他?”
      “珺儿,你认不出他了?再仔细看看。”
      听八王这样说,郡主才重新望向那人。
      他的发髻许久未曾梳理,被雨水和汗水浸得结成一绺一绺,凌乱地贴在额边。嘴角干裂,带着血痂,黝黑消瘦的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伤痕。身上的短褂污渍斑斑,破损处露出的手脚沾满泥垢,脚下一双旧鞋也绽开了口子。
      他局促地站在灯下,与这华堂锦室格格不入。
      郡主看着他,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惶惑。
      “珺儿……”八王放轻了声音,“当真认不出了么?”
      她迷茫地看了八王一眼,又转回头。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唤她,却迟迟没有出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一双眼睛始终望着她,眼中蓄着泪水。
      那目光,她太熟悉了。
      郡主脑中轰然一响,脚下踉跄,扶住八王的手臂才站稳。她怔怔望着那张被尘垢遮掩的脸,一点点辨认出熟悉的眉眼。
      “六郎……”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你是六郎……你是我的六郎?”
      六郎再也忍不住,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珺儿,是我。”
      郡主仍望着他,仿佛不敢相信,又转头看了看呼延赞,看了看八王,想从他们脸上求得一个确切的回答。
      八王红着眼,向她点了点头。
      她忽然哭出了声,几步扑到六郎怀中,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六郎!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六郎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待触到她肩上柔软洁净的衣料,又慌忙松了些力道。
      他知道她素来爱洁,想到自己满身污秽,便轻轻扶住她的肩,想让她退开一点。
      “珺儿,别……我身上太脏了。”
      郡主却将他抱得更紧。
      “你别推开我……”
      她的脸贴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颤。那些日日夜夜不敢说出口的担忧,此刻再也压不住,泪水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旧衣。
      六郎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终于缓缓落下,将她拥住。
      八王转过脸去,呼延赞也默然垂下了眼。
      郡主哭了许久,才抬起头,伸手去碰六郎脸上的伤痕。指尖将触未触,又怕弄疼了他,轻轻停住。
      “怎么会这样……”
      她望着他,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
      “六郎,你究竟受了多少苦?爹爹呢?哥哥们呢?七弟、八弟……他们都在哪里?”
      六郎胸口猛地一紧。
      他低头望着她,嘴唇颤了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珺儿,父亲和兄弟们……他们……”
      六郎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溢出,沿着消瘦的面颊缓缓滑落。
      郡主心头骤然一紧。
      尽管早有不祥的预感,可见他如此,仍觉胸中痛得透不过气。她想起杨家兄弟平日的亲厚和睦,想起父子九人出征时的情景,如今回来的,却只有眼前这一个伤痕累累的六郎。
      她攥着他的衣袖,一时连问也不敢再问。
      六郎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八王方才所说的话,声音愈发哽咽。
      “珺儿,王兄都告诉我了。你怀着身孕,还去相国寺替我祈福,结果动了胎气。幸亏府里的楚妈妈也在那里上香,及时将你接回南清宫,才保得你和孩子平安。”
      他握住她的手。
      “你若再有个闪失,叫我如何……”
      “上香?”
      郡主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望向八王。
      八王没有接话,只向她轻轻摇了摇头。她随即明白,王兄隐去了潘龙约见自己的那一节,想来是怕六郎骤然听闻,又添误会与烦忧。
      她垂下眼,没有说破,只将六郎的手握得更紧。
      “珺儿,先坐下吧。”
      八王见她哭得气息不稳,心中也觉悲酸,轻轻扶了扶她的肩。
      “六郎既已回来,总得将事情问明白。你身子还虚,莫再伤着自己。”
      六郎拭去眼泪,扶郡主坐下,自己也在她身旁落座。
      那些往事,像一根深扎在血肉里的倒刺,平日不敢触碰,此刻却不得不亲手将它翻出来。
      他定了定神,从金沙滩那场血战说起。
      大郎、二郎、三郎相继阵亡,四郎、五郎与八郎失散,至今生死不明。其后,潘仁美又逼他们父子率领老弱伤病出征,明明约定接应,却迟迟不肯发兵。七郎奉命回营求援,竟被扣下,惨遭杀害。
      说到七郎,六郎停了许久,才勉强接着说下去。
      “那日辽兵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我们的人越来越少。我与父亲且战且退,后来被敌兵冲散。我受了伤,实在支撑不住,便昏了过去。”
      他望着灯火,眼前却仿佛又是那片死寂的战场。
      “醒来时,四下已听不见厮杀声,也找不到一个活人。只有乌鸦和兀鹫在头顶盘旋,烟还没有散,尸首一堆堆压在一起……”
      郡主的手微微发颤。六郎察觉到了,反握住她,却仍止不住自己的声音发抖。
      “我拖着伤腿,一处一处地找,见着面朝下的尸首,便翻过来看。可找了许久,也没找到父亲。”
      厅中无人说话。
      呼延赞紧紧按着膝头,八王垂首坐着,脸色沉得厉害。
      “我原想着,父亲或许已经突围回营,便也往营中赶去。好容易闯过辽人的两道哨所,却遇见黄龙麾下的刘君其。他见了我,口口声声称兄道弟,说要接我回去,谁知竟趁我不备,骤下杀手。”
      六郎顿了顿,抬手按住额角。
      “后来如何逃脱,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再醒过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
      最先浮上心头的,是黄琼守在床前的模样。
      那段浑然不知身世的日子,端水送药的是她,昼夜照料的也是她。可这些事,该如何对珺儿说?
      珺儿独自在京中担惊受怕,几乎连性命也搭了进去;自己却在失忆之时,与黄琼朝夕相处。若只说她救了自己,后面的事便难免要问;若从头细说,又牵涉棠棣华、黛青儿,许多纠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
      他望着郡主苍白的脸,心中迟疑不定。
      她才生产不久,今夜又听了这许多噩耗,哪里还经得起更多波折?
      六郎垂下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还是等她身子好些,再寻机会说吧
      “后来呢?六郎,后来如何?”
      呼延赞见他忽然停住,忍不住催问。
      六郎回过神,将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后来,我被一户农家所救。待伤势稍好,便乔装南下,一路赶回汴梁。只是沿途盘查甚严,到了城外,正愁无法入城,幸而遇见呼延王爷。”
      他起身,向呼延赞郑重一揖。
      “王爷将我藏在车底,替我瞒过关卡,这才得以来到南清宫。”
      呼延赞伸手扶住他,沉声道:“自家人,不必如此。你能活着回来,便比什么都强。”
      八王却早已听得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好一个潘仁美!为泄私愤,竟置边关安危、将士性命于不顾!害了忠良,还敢倒打一耙,欺瞒圣上!”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过了片刻才道:“明日我便上殿参他!纵有人替他撑腰,也休想将此事遮掩过去!”
      说罢,他转向六郎。
      “你先安心住下。一会儿我便召府中幕客过来,将事情逐一录明,替你拟好御状。”
      “御状?”
      六郎忽然想起王若钦,忙伸手入怀,取出那两页贴身收藏的状纸。
      “王兄,不必再劳旁人了。我途中遇见一位奇士,已替我写下一份。请王兄与呼延王爷过目。”
      八王接过,小心展开。纸角已有些磨损,折痕处也染了汗渍,字迹却仍清晰端整。
      呼延赞走近几步,郡主也扶着椅沿起身,凑到灯下细看。
      只见状纸上写道:
      “诉冤臣杨延昭,为主帅挟私害将、陷没全军、欺君误国事:
      臣父杨继业,起于太原,筮仕河东,荷陛下招纳之恩,委以守边之任。臣父子感恩图报,矢志忠贞,每临矢石,未尝敢以身命为惜。
      近因契丹犯边,朝廷命潘仁美统率诸军,以臣父当冲锋之任。此正圣主宵旰忧勤之时,边臣竭忠尽瘁之日也。不意潘仁美素怀私怨,包藏祸心,假皇命以相逼,驱孤军而赴险。
      狼牙村兵交马斗,主帅宴坐营中,不发一卒相援;陈家谷矢尽力穷,敌骑蜂屯蚁聚,遂致全军覆没。臣父继业殒身李陵碑下,忠魂无所依归;臣弟延嗣奉命回营求援,竟遭拘执,死于乱箭之下。父为国而死,弟求援而亡,何罪之有,而必置诸死地!
      潘仁美既陷忠良,复饰罪欺君,诬臣父子通敌,指臣携饷潜逃,欲借朝廷之威,灭臣一家之口。又遣人沿途截杀,使臣有冤难诉,有国难归。
      可怜臣父子九人,披坚执锐,原欲报效陛下,未死于敌,先见害于帅臣。臣今孑然流离,孤苦无依,冒死归京,惟求天听。
      伏乞陛下开日月之明,察忠奸之实,拘集当日将佐军士,逐一质证,明审此冤。使死者得以瞑目,生者不负忠名,亦使边关将士知朝廷不弃忠臣,不纵奸恶。
      臣纵身死九泉,亦无所憾。谨具状,泣血上闻。”
      八王看完,仍握着状纸,许久才抬起头来。
      “好文章。叙事明白,情辞恳切,尤其这几句,请求拘集将佐、逐一质证,最是要紧。”
      他又低头看了看末尾,问道:“六郎,这是哪位名士的手笔?”
      “他自称太原人氏,姓王,名若钦。”
      六郎说起此人,神情中不由添了几分敬意。
      “此人不但文采出众,谈及边关形势,也颇有见识,并非只知吟诗作文的书生。我感念他相助,便说日后若有机会,可替他向王兄引荐。”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谁知他听后,竟以为我将他的好意看成了求取功名的手段。他说替我写状,只因敬重杨家忠烈,并非为了寻个进身的捷径,说罢便拂袖而去。我连他如今住在哪里,也未及问明。”
      八王缓缓点头。
      “倒是个有骨气的人。”
      他将状纸重新展开,移近灯前。
      “这份御状,你须收好。明日殿上,我替你呈给圣上。”
      “嗯,此人既有才学,又有骨气。”
      八王点了点头,感慨道:“倒是个难得的人物。眼下你先去沐浴,换身衣裳,再看看孩子。今夜安心住在这里,待明日早朝,本王自会奏明此事,再陪你上殿面君。”
      “多谢王兄。”
      六郎起身应下,又向呼延赞行了一礼,这才随郡主退出正厅。
      叠琼阁内,宫女们早已备好热水。屏风后水汽氤氲,灯烛隔着薄雾,也显得朦胧起来。
      六郎素来不惯旁人服侍沐浴,见宫女仍候在一旁,便摆了摆手。
      “这里不必伺候,都出去吧。”
      几人迟疑着对视一眼,正不知如何应答,门口已传来郡主的声音。
      “你们退下,有事再唤。”
      宫女们应声而出。郡主掩好房门,缓缓走到六郎身前。
      “我来帮你。”
      她低下头,替他解开腰间衣结,小心褪下外衫,放在一旁。
      六郎的目光随之落在那件破旧的衣裳上。
      那还是在小马村时,黄琼替他仔细浆洗过的。如今一路奔波,衣料早已污损不堪,可望着袖口的旧折痕,他竟又想起她坐在灯下整理衣物的模样。
      那段不知身世、不问归处的日子,此刻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六郎?”
      郡主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六郎抬眼看她,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珺儿,若有一日,我真成了乞丐,身无分文,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了……你会怎样?”
      郡主微微一怔,随即反握住他的手。
      “你若成了乞丐,我便做你的乞丐婆。你若忘了姓名,我便日日告诉你,直到你记起来。”
      她望着他,声音轻柔而认真。
      “便是你一直想不起来,也没什么。我记得你,便够了。”
      六郎喉头一紧。
      郡主抬手抚过他眉间,低声道:“倘若有一天,我先你而去,便在奈何桥上等着,不喝那孟婆汤。你可以忘了我,我却舍不得忘了你,也舍不得忘了我们这一辈子的事。”
      “珺儿……”
      六郎满心酸楚,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旁。
      “我怎会舍得忘了你?只是明日上殿,潘仁美是国丈,这场官司究竟如何,尚难预料。我怕……”
      “怕连累我?”
      郡主轻轻接过他的话。
      “我们是夫妻,何必再说这两个字?”
      她替他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你如今回来了,有什么事,我们一同担着。”
      六郎望着她,良久没有作声。
      郡主继续替他解下贴身旧衣。衣料因汗水和血污黏在伤处,她不敢用力,只一点点慢慢揭开。待将衣裳放下时,忽然看见夹层里露出一角鹅黄色的丝料。
      她随手抽出,轻轻展开,竟是一件染着血迹的肚兜。
      郡主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片刻,又抬眼望向六郎,神情中有惊讶,也有疑惑,却没有立即开口。
      六郎看清她手中的东西,脸上顿时一热。
      “珺儿,你别误会。这是七弟的遗物,我根本没敢细看。”
      提及七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若在往日,让爹娘知道他带着这样的东西,少不得要责问一番。可如今……”
      他望着那上面的血迹,终究没有说完。
      “七弟的?”
      郡主有些诧异,重新低头看去。
      那鹅黄色的丝缎虽已被血污浸染,却依稀有些眼熟。她将一角翻过来,指尖沿着边缘轻轻抚了抚,眉心渐渐蹙起。
      六郎察觉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郡主沉吟片刻,将肚兜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这件遗物,先交给我收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劫后重逢诉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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