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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奸臣枉法,郡主救夫 两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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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宫中果然传下旨意,命六郎前往刑部衙门,暂由刑部尚书看管,候审听讯。
初入刑部大狱,六郎受到的倒并非寻常囚犯的待遇。既不上锁,也不加枷,白日还许他在院中走动,晚间送来的饭食,也有四碟菜、一壶酒。
只是案子始终没有动静。
转眼七日过去,六郎心中渐渐焦急,几次向狱卒打听。那些人待他依旧客气,问到案情,却不是摇头称不知,便是推说上头未曾吩咐,半个字也不肯透露。
到了第八日,天色尚未亮透,牢门忽然哐啷一声被推开。
七八名衙役涌了进来,不容六郎开口,便上前扭住他的双臂,将绳索一道道缠紧。紧接着,一面沉重的木枷扣上肩颈,压得他身子微微一沉。
“这是何意?”
无人回答,只有一名衙役催道:“奉命提审,走!”
六郎心头一凛。
前几日还以礼相待,今日却突然捆绑加枷,显然出了变故。他任由众人推搡着往外走,心中却已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到了大堂西侧,衙役命他站定等候。
不多时,三声堂鼓沉沉响起。
“咚——咚——咚——”
随后,堂内传来两班衙役拖长的喝威声,低沉整齐,震得人心口发紧。
“带人犯上堂!”
身后有人重重推了一把。六郎踉跄半步,被押着从西侧门走入大堂。
刚跨过门槛,他便看见潘仁美从东侧缓步而来,袍服齐整,步履从容。
“潘仁美……”
六郎盯着那张脸,胸中怒火骤然腾起。父亲、七弟,还有陈家谷中那些死去的将士,一时全涌到眼前。他双手被缚,仍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杨延昭!”
公座上传来一声断喝。
御史中丞刘天祥端坐案后,官服袍靴一丝不乱。他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冷眼看着六郎。
“到了公堂,你还敢东张西望?跪下!”
“跪下!”
两旁衙役齐声喝斥。一人伸手按住六郎肩上的木枷,逼他跪倒在地。
六郎咬紧牙关,收回目光。
“杨景见过御史大人。”
刘天祥这才略一点头,慢慢翻开案上的状纸。
“杨延昭,你告潘太师何事?”
“回大人,潘仁美挟私害将,假传军令,陷我父子与五千余将士于绝境,又拘杀奉命求援的七弟……”
六郎强压悲愤,将陈家谷的经过从头说起。可话尚未说完,刘天祥便皱起眉头,抬手打断。
“够了,这些本官已经看过,不必反复赘述。”
他转向潘仁美时,脸上的冷意却已换作笑容。
“潘太师,杨延昭方才所言,您都听见了?”
潘仁美前两日才回京。刚进府门,潘妃遣来的内侍便已将审案安排悄悄告知。
刘天祥曾因收受贿赂遭贬,后来走了潘妃的门路,才得以官复原职。如今案子交到他手中,潘仁美心里自然有底。何况潘妃又再三传话,说各处均已打点妥当,今日过堂,不过是走个过场。
因此,他连看也未看六郎,只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听见了。”
刘天祥欠了欠身。
“那太师有何分辩?”
“分辩?”
潘仁美冷笑,猛地一甩袍袖。
“分明是一派胡言!”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六郎。
“杨家父子贪功冒进,中了辽人的埋伏,兵败身死,倒要将罪责推到本帅头上!本帅统率诸军,岂能为了他们一支孤军,便不顾全局,擅动大军?”
六郎抬起头,正要开口,刘天祥已将惊堂木握在手中,冷冷盯了他一眼。
潘仁美继续道:“至于杨七郎,更是目无军纪,闯入帅帐,公然辱骂主帅,还要动手行凶。本帅依军法处置,有何不可?”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七郎回营,只为寻衅滋事,与求援全无干系。
“所谓沉尸黑水河,更是无稽之谈。军中死伤,自有下面的人料理,难道还要本帅亲自替他备一副楠木棺材不成?”
六郎眼中血丝渐起,肩上的木枷也随呼吸微微颤动。
潘仁美却不肯停下,又道:“杨继业之死,本帅听到的,可不是他这套说辞。探马来报,杨继业兵败被俘,入辽营后因水土不服而亡。死后,萧太后竟大加惋惜,将他厚葬于昊天塔。”
他故意停了一瞬,目光从六郎脸上移到刘天祥身上。
“若杨家与辽人素无往来,萧太后何至于如此厚待?其中情由,难道不该查问?”
刘天祥缓缓点头。
潘仁美见状,愈发有恃无恐,抬手从袖中取出状纸与联名奏折,递给一旁书吏。
“他杨延昭要告本帅,本帅还要告他杨家通敌误国!”
书吏双手接过,送到公案之上。
潘仁美指着那份联名奏折,声音陡然提高。
“刘大人,这是本帅的状纸,还有三关诸将联名所奏。若说本帅挟怨诬告,难道三关这么多人,也都与他杨家有仇,都在冤枉他不成?”
眼见潘仁美如此颠倒黑白,六郎气得浑身发颤。
“刘大人——”
他刚一开口,刘天祥便厉声喝道:“本官尚未问你,谁许你插话?问到你时,自会让你说!”
六郎咬紧牙关,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忍了回去。
刘天祥接过潘仁美递上的状纸与奏折,装模作样地翻看一遍,随即沉下脸来。
“杨延昭,潘元帅所陈,有三关诸将联名为证。你口口声声说他害你父子,你的人证呢?”
“我……”
六郎脑中立刻闪过郎家兄弟与棠棣华的名字。
可他抬眼看向公座,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自若的潘仁美,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此堂哪里是在审案,分明是要替潘仁美洗脱罪名。若此刻说出那几人的姓名,非但未必能替自己申冤,反而可能将他们一并送入虎口。
他迟疑片刻,终于低下头。
“末将眼下无人证到堂。”
“大胆!”
刘天祥霍然起身,惊堂木重重拍下。
“好个刁钻的杨景!你贪功冒进在前,通敌误国在后,如今又捏造言辞,诬告朝廷重臣。事到临头,还敢抵赖!”
六郎猛地抬头。
“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肯传集当日军士——”
“还敢狡辩!”
刘天祥不容他说完,抬手指向阶下。
“不动刑,谅你不肯招。按倒了,打!”
几名衙役立刻扑上前来,扭住六郎肩臂,将他连人带枷按在地上。木枷边缘抵住下颌,他连转头都十分艰难。
板子随即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堂中接连响起。六郎旧伤未愈,几板下去,冷汗便已湿透额发。他咬紧牙关,不肯呼痛,直到衣料渐渐洇出血来,肩背才不由自主地抽搐。
潘仁美站在一旁,始终没有作声。
六郎伏在地上,只看得见众人的袍角与靴底。疼痛一阵紧似一阵,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
“杨六郎,本官劝你识些时务。”
刘天祥的声音从公座上传来,不急不缓。
“早些招认,也好少受皮肉之苦。”
六郎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杨家……没有反。”
话音未落,又一板重重打下。他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沉,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又过了几日。
夕阳渐沉,无佞府前的长街冷冷清清。往日沿街叫卖的小贩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只乌鸦在西边的暮霞下忽起忽落,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叫声。
郡主的马车刚停在门前,等候多时的杨家女眷便迎了出来。
“郡主,皇上怎么说?”
“八王千岁可有办法?”
郡主由棠儿扶着下车,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吓人。
她望着众人一身素服,又转头看向府门。门上糊着白纸,廊下悬着白幡,晚风吹过,满眼都是轻轻晃动的惨白。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发出声音。
“我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皇叔不肯见我。”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
“后来,我又去了南清宫。守门的人说,王兄奉旨闭门思过,不许接见外客。”
郡主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他们连门都不敢替我通传。”
两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她抬头看向众人,目光中尽是无助。
“六郎已经被带走这么多日了……谁能告诉我,他如今到底怎样?”
佘赛花站在门内,听完这些话,心头重重一沉。
连八王都被禁足,宫门又拒不通传,显然有人不愿让杨家的声音再传到御前。
她强压住胸中的惊惧,上前握住郡主的手。
“先进去。你身子还没养好,莫在风里站着。”
郡主点了点头,却没有挪步。
正在此时,一名丫鬟匆匆跑进门来。她满头是汗,见众人都在,连礼也顾不得行,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
“郡主……老夫人,打听到了!”
众人齐齐转过头。
郡主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六郎在哪里?”
“在御史台狱!”
那丫鬟急得声音发颤。
“奴婢的表哥在那里当差。这几日奴婢一直守在姑母家,好容易今日才等到他回来。他一听奴婢问起郡马,便将奴婢拉到僻静处,叮嘱千万不能说是他传的话……”
“他说什么了?”郡主催问。
丫鬟望了望佘赛花,又看了看郡主,眼圈渐渐红了。
“他说,郡马过堂时挨了重刑,昏着被抬进牢里,后来又审了几回。可郡马始终不肯认罪……”
郡主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后来呢?”
“他们……他们又用了柞木夹棍。”
丫鬟的声音越来越低。
“表哥说,刘中丞非要郡马认下通敌与诬告的罪名。牢里的人都在私下传,说潘妃宫中有人递过话,案子须照潘太师的意思办……”
话未说完,郡主身子忽然一晃。
棠儿忙从身后扶住她,急声唤道:“郡主!”
她却像没有听见,仍直直望着那丫鬟。
“他伤得怎样?可有人给他医治?”
丫鬟低下头,不敢看她。
“表哥不肯细说,只说……再这样下去,怕是熬不住了。”
门前一时静得可怕。
“御史中丞……那人不是叫刘天祥么?”一个声音问道,
“正是他。当初因收受贿赂被贬出京城,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又官复原职。”
“还能是谁?多半就是潘家!如今潘仁美将案子送到他手上,他岂肯放过六郎?”
众人越说越急,佘赛花却始终蹙眉不语。待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先别争了。郡主奔波了一日,让她进屋歇一歇,再作打算。”
“娘,我不累。”
一听有了六郎的确切消息,郡主反倒比方才镇定了些。她握住佘赛花的手,急声道:“我这就去见刘天祥。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要见到六郎。”
四娘子上前劝道:“倘若他推说不在,或闭门不见,你又怎么办?何况你身子尚未养好,怎能再去受他的冷脸?”
郡主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意。
“我是皇上册封的昭平郡主,按公主例食俸。他便不肯答应,也总该当面给我一个说法。”
她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下来。
“四嫂,眼下连六郎伤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我们如何能安心?先见到他,才知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才好想法子替父亲和兄弟们申冤。”
佘赛花望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不忍,却也知道拦不住。
“让棠儿陪着,再带两个稳妥的家人。有什么话,回来再商议,切莫与他争执。”
郡主点头。
“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天交二更,刘天祥正准备就寝,忽听门人来报,说昭平郡主登门求见。
他并不意外,反倒慢慢露出一点冷笑。
杨家终于还是求到他门上来了。
想来是在宫中碰了钉子,又见八王不能出面,这才记起此案如今握在谁的手里。
“告诉她,本官已经歇下,有事明日再说。”
门人应声,正要退出,刘天祥却又抬手叫住。
“慢着。”
他想了片刻,改口道:“请郡主到书房稍候,本官随后便来。”
既然人已上门,总要听听她如何开口。若能借此探明杨家的打算,也好早作防备。
刘天祥不慌不忙地换好衣裳,理了理冠带,这才往书房走去。
廊下灯火昏黄。郡主并未安坐等候,而是站在那块“紫芝书屋”的匾额下,不时望向来路。棠儿守在她身旁,手中还搭着一件披风。
听见脚步声,郡主立即转身,迎上两步。
“刘御史,深夜叨扰,还望见谅。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刘天祥尚未答话,目光已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穿着一身素淡常服,百合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淡蓝窄袖短襦绣着几枝疏梅,下着晴水色百褶裙,除此之外,再无金珠翠饰。衣间隐约带着一缕清淡的熏香,却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疲惫。
刘天祥原想着,来人必是满面泪痕,开口便要哀求。如今见她虽神色憔悴,举止却仍端正,倒不由收起了几分轻慢。
他上前拱手,脸上已堆出恭敬的笑意。
“不知郡主千岁驾临,有失远迎。夜深风凉,还请入内说话。”
“哎呀,微臣来迟,让郡主千岁久候了,恕罪,恕罪!”
刘天祥快走几步,满面堆笑地迎进书房,随即向门外吩咐:“来人,给郡主上茶。将那罐天竺香林取来,那可是本官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
郡主哪里有心思听他说这些,待他落座,便急切地问:“刘御史,我听说六郎如今关在御史台狱。我有一事相求,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郡主莫急,先喝口茶。”
刘天祥没有答话,反倒接过茶壶,亲自替她斟满。
借着递茶的工夫,他又偷眼打量了她一番。灯下的郡主虽面带倦色,眉目间却仍有一种清艳,难怪京中人人称道。
郡主没有碰茶盏,只望着他,等他开口。
刘天祥这才放下茶壶,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不是下官不肯给千岁这个情面。只是郡马的案子由皇上亲自交办,事关军国重务。照规矩,涉案人犯不得私见外人,下官也不敢擅自通融。”
“既是涉案之人不得私见外人,那潘仁美为何还能安坐府中?”
郡主心中一凉,却仍强压着怒意。
“潘家告六郎临阵脱逃,我杨家也告潘仁美挟私害将。两家既各有诉状,为何一人身戴重枷,一人却行动自如?此案尚未审明,难道便已分出谁是忠臣、谁是罪人了?”
刘天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郡主有所不知,潘太师有三关诸将联名作证。杨延昭所陈之事,可有人证?”
“人证尚未传到,难道就能——”
“这些,自有本官依法查问。”
刘天祥打断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拨了拨浮叶。
“不过,方才说的,是通常的规矩。凡事么……也并非全无通融之处。”
郡主望着他,眼中重新生出一点期盼。
“如何通融?”
刘天祥却不回答,只抬手捶了捶后背,叹道:“唉,近日家中也不安宁。夫人病了许久,请人看过,说须用上好的珍珠作药引。本官不过一个俸禄有限的京官,哪里寻得那些东西?”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郡主脸上。
“夫人这一病,连个替本官捶背、斟茶的人都没有了。”
郡主听着,神情渐渐僵住。
她本以为他只是借机索财,可说到后面,那语气与目光,已叫她隐约觉出不对。
刘天祥见她没有接话,竟站起身来,向她走近一步。
“咦,千岁先别动。”
他盯着她鬓边,伸出了手。
“发上像是落了只小蛾,下官替您拂去。”
郡主霍然起身,退开两步。
“刘御史,你做什么?”
棠儿立即上前,挡在她身侧。
刘天祥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仍挂着笑。
“下官能做什么?不过见千岁发间有虫,想替您拂去罢了,何必如此惊疑?”
郡主冷冷看着他,袖中的手已攥紧。
他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恭谨,慢慢坐回椅中,端起茶盏。
杨景还关在他的牢里,潘太师又早有吩咐,务必拿到供词。只要案子坐实,杨家再无翻身的余地,连八王也难免受牵连。
眼前这位郡主纵有封号,此刻不也得深夜登门,求他通融么?
刘天祥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下。
“千岁若是这样信不过下官,那今夜这番话,倒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果然如刘天祥所料,郡主并未拂袖而去。
她站了片刻,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眉间的冷意也一点点敛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唇边那点笑意,终究有些勉强。
“御史大人今日想来劳累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久闻尊夫人贤淑聪慧,珺平一直有心拜会,只是未得机会。先父曾留给我一斛上好的珍珠,若能于夫人的病情有益,便算是我的一点见面之礼。”
刘天祥眼中微微一亮。
郡主看得分明,却只能继续说下去。
“至于府中人手不足,明日我再遣两名使女过来,替夫人分担些杂务。她们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夫人指教。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刘天祥连声推辞,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热络。他听着郡主放软的语气,竟将她的忍让当成了示好,起身又向前凑了些。
“不知千岁平日用的是什么熏香?闻着甚是清雅。若能赐个方子,下官也好叫夫人试试。”
郡主立刻移开一步,借着整理披风,与他拉开距离。
“不过寻常香方。大人若喜欢,明日一并遣人送来便是。”
她强压着胸中的怒意,抬眼问道:“时候不早,珺平该告辞了。只是方才所求之事……”
刘天祥这才露出一副郑重神情。
“此事虽有些难办,下官自会设法安排。千岁放心。”
“那么,我便等大人的消息。”
郡主望着他,将这句话说得清楚。
刘天祥笑着欠身:“下官送千岁出去。”
“不劳远送。”
她略一点头,转身便走。棠儿紧跟在旁,待出了书房,才扶住她的手臂。
郡主的手冰凉,脚步却走得很快,仿佛连片刻也不愿多留。
回到无佞府时,已是三更。
廊下守夜的家人见她回来,忙上前相迎。郡主只轻声吩咐了一句:“告诉老夫人,我已回来了,让她安心歇着。旁的事,明日再说。”
说罢,她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屋后,她屏退左右,连棠儿也留在了门外。
房门合上,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郡主坐在床沿,仍披着出门时的那件外衣,目光怔怔落在地上。方才在刘府,她一句话都不敢说重,一步也不敢走错,怕惹恼了那人,反使牢中的六郎受苦。
她甚至不敢细想,自己离开之后,他究竟会不会兑现那句“自会安排”。
灯火轻轻晃动。
她抬手去解披风的系带,手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解开。刘天祥那道黏在身上的目光、伸向鬓边的手,还有故作亲热的笑声,又一齐浮了上来。
她猛地扯开系带,将披风丢在一旁。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起初,她还咬着唇,想将哭声忍住;可忍了片刻,胸中的委屈反倒越积越重,终于俯下身去,伏在被上失声痛哭。
这些日子,她在人前劝慰婆母,安抚妯娌,守着两个孩子,又一次次出门求援。人人都指望她能带回一点好消息,她便不敢露出半分怯意。
可今夜,她实在撑不住了。
她恨刘天祥趁危相欺,也恨自己明明受了羞辱,却还得陪着笑脸,答应送上珍珠与香方。可若再去一次,只要能见到六郎,她仍不得不将那些话重新说一遍。
“六郎……”
她攥紧被角,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到底怎样,才能救你出来……”
门外,棠儿听见哭声,抬手想敲门,停了许久,终究又放下。
她红着眼,轻轻坐在门槛旁,守着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