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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梦醒尽,恩怨难分 六郎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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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说完,胸前忽然一阵锐痛,扶着门框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
黄琼忙上前搀他。
“先坐下,伤口又裂了。”
她的手碰到他胳膊时,他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
黄琼扶着他退到椅旁,俯身想查看伤处,他却抬手拢住了衣襟。
“我没事。”
声音并不严厉,黄琼的手却停在半空。她慢慢直起身,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看。
墙角的吴氏祖孙也渐渐缓过神来。吴氏睁眼看清屋中的情形,脸色顿时煞白,忙将小蝶的脸按进怀里,自己却止不住地发抖。
“这……这可如何是好……”
棣华的气力已恢复了几分。她扶着桌沿站稳,朝门外看了一眼,沉声道:“这里不能再留,我们得马上走。”
她转向六郎,接着说道:“我带了几名随从来,方才已经发出讯号,他们很快便到,留下的事交给他们料理。”
说罢,她走到吴氏面前,蹲下身,放缓语气。
“婆婆,您带小蝶与我们一道走。官差死在这里,后头必有人来查,您祖孙再住下去,怕要受牵连。”
吴氏怔怔望着她,嘴唇颤了几下。
“可这是我们的家呀……”
棣华心头一沉,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我知道您舍不得。先保全人,再想往后的事。您放心,我会替您和小蝶寻个妥当住处,不会让你们无处可去。”
吴氏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孙女,含着泪点了点头。
不多时,院外便响起几声轻轻的叩门声。
棣华出门看了一眼,领着三名随从进来。几人见屋中情形,神色微变,却没有多问,只躬身等候吩咐。
“备好的车在哪里?”
“村外林边。”
“先送这位婆婆和小姑娘走,安置到咱们落脚的庄子上。她们受了惊,路上慢些。”
吴氏只收拾了两件衣裳,又从床头摸出一个旧布包,揣进怀里。小蝶紧紧拉着她,临出门时还回头望了一眼。
“黄姐姐,你不跟我们走么?”
黄琼俯身替她理好衣领,勉强笑道:“姐姐随后就来。你听奶奶的话。”
小蝶点点头,跟着随从出了院门。吴氏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转头看着住了半辈子的屋子,眼泪又落下来。
六郎想说些什么,终究只向她深深一揖。
“是我连累了您祖孙。”
吴氏摆了摆手,扶着门框跨出去,没有再回头。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棣华命留下的两人料理善后,自己回到屋里,见六郎正在束紧衣带,便皱眉道:“你这伤,不能再赶远路。我已叫人备车,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要回京。”
六郎低头将衣带系好。
“父帅与七弟的下落尚未查明,我不能再耽搁了。”
棣华知道劝不住,只道:“那便先寻个安全地方换药,再商议如何进京。如今沿途皆有盘查,不能就这样走。”
六郎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黄琼身上。
她站在桌旁,指尖微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领口洗得干净,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
这些日子,井边提水、磨坊碾米、院中围坐吃饭的情景,一一浮上心头。那段不知身世的生活,如今回想起来,竟像一场短暂而安稳的梦。
黄琼守在床前,昼夜照料、端水送药的温情,还有方才鞭子落下时,她扑过来护他的模样,也并未因记忆恢复便淡去。
他仍恼她欺瞒,却无法抹去这份恩情。眼下时辰紧迫,雁门关当年的详情,也只能留待日后再问。
六郎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将手放在她肩头。
“黄姑娘,知道你还活着,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黄琼抬起头,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当初我说过要护你周全,却未能做到,让你受了委屈。如今,这句话仍作数。”
六郎望着她,声音温和下来。
“你先随棠将军去,安心养好伤。等我这场官司了结,就来接你。”
黄琼望着他,许久才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唤“相公”,也没有追问他何时回来,只将目光落在他胸前洇血的衣襟上。
“那就让我再替将军包扎一次伤处吧。”
这一次,六郎没有推辞。
待伤口处理妥当,众人也各有安置,天光已渐渐放亮。六郎辞别黄琼与棣华,动身下山,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向南而去。
天光初亮,六郎便动身下山,一路向南。
走了二十余里,前方出现一条大河。渡口冷冷清清,只泊着一条船,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随水势时松时紧。
天阴得很重,东方仅透出一点淡薄的曦光。细雨如雾,飘在衣襟上,渐渐沁出凉意。岸边稀疏的麦田随风起伏,放眼南望,河面黑沉沉的,远处水天混在雨幕里,辨不清对岸所在。
六郎快步走下河堤,朝船上喊道:“船家,可否渡我过河?”
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捧着大瓷碗走出来,咳了两声,抬眼看他。
“过河?十文钱。”
六郎伸手探入怀中,这才想起,除了那张可兑数千两银子的勘文,自己竟没带一个铜钱。
他有些窘迫,拱手说道:“老伯,我出门匆忙,忘了带钱。可否容我暂赊船资,改日定当加倍奉还。”
“十文钱也没有?”
老人打量了他片刻,摆摆手。
“罢了,今日还没开张,便捎你一程。上来吧。”
他低头扒了几口面,随手抹去嘴边的汤汁,将碗搁回舱中,便去解缆。
六郎道过谢,踏上船板,才发现船上并不冷清。
舱中坐着十余名乘客,衣着各异,有人抱着包袱,有人倚着舱壁闭目养神。船尾还蹲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其中一人似乎抬了抬头,目光在六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低了下去。
六郎脚步微顿。
这一船人,竟都这样安静。
他心中刚生出几分疑虑,老人已回到船尾掌舵。另有两名船工各执长篙,齐声吆喝,篙尖抵住河岸,用力一撑。
船身轻轻一荡,缓缓离了岸。
船身宽大,十余人坐在舱中,仍显得空落。
六郎独坐前舱,隔着舷窗向外望去。天水苍茫,远近白浪翻涌,四下不见一片帆影。
他心头沉沉,思绪又回到陈家谷。
爹爹,七弟,你们如今究竟在哪里?
正出神间,船身忽然一缓。
六郎抬起头,只见舱中那些乘客纷纷起身,朝他走来。原先掌舵的老艄公也已站到船头,手中提着一柄宽背刀。他抬手扯去颌下的假须,露出的竟是一张三十多岁壮汉的面孔。
六郎心头一凛,手已按住身旁的座板。
船尾那两个戴斗笠的汉子缓缓走进前舱,抬起头来。
“六将军,末将等候多日了。”
“郎千、郎万?”
六郎猛地站起,认清二人后,反倒渐渐镇定下来。他扫了一眼围在四周的人,冷声问道:“二位将军,是奉潘仁美之命来拿我的?”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郎千上前半步,抱拳道:“不敢欺瞒将军,我们确实奉了潘元帅的命,在此截查南下之人。”
六郎没有答话,目光仍紧盯着他。
郎千略一停顿,压低声音说道:“但末将兄弟尚有良心,不愿助他陷害忠良。方才不敢在岸上与您相认,是怕附近另有耳目。如今船已离岸,这里都是我们亲手带出来的弟兄,将军可以放心。”
郎万也上前说道:“我们这便送您过河。您的行踪,绝不会从这条船上传出去。”
六郎望着二人,按在座板上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潘仁美既派你们守在此处,你们放了我,如何向他交代?”
郎千苦笑了一下。
“只说不曾见到。将军若能平安回京,将军中的事禀明圣上,也不枉我们今日违这一回令。”
郎千这番话,大出六郎意料。
他与郎家兄弟并无多少交情,仍有些迟疑,望着二人问道:“两位将军,当真肯放我过去?”
郎千尚未回答,郎万已忍不住说道:“六将军,我们若有心拿您,方才便已动手,何必等船离岸?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潘仁美无情无义,待将士如草芥,我们兄弟早已寒了心。”
“二弟。”
郎千止住他,转向六郎,诚恳说道:“当年雁门关一战,我们随杨元帅夜袭辽营,亲眼见他如何领兵,如何待人。我们兄弟佩服的,不只是他的本领。如今明知有人要害杨家父子,若还奉命拿您,往后也无颜再见军中的弟兄。”
六郎望着二人,心中的戒备终于渐渐松了。
他郑重抱拳。
“二位将军今日之情,杨景铭记于心。只是,还有一事相问。”
“将军请讲。”
“你们可知我父帅与七弟的下落?”
郎千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他与郎万对视一眼,才低声说道:“杨元帅如今在哪里,我们确实不知。至于七将军……”
“你们见过七弟?”
六郎急忙上前一步。
“他在哪里?可曾受伤?”
郎万垂下眼,没有答话。
郎千握紧了抱拳的手,许久才道:“六将军,先过河吧。到了岸上,我们带您去。”
六郎心头忽然一沉。
“他究竟怎么了?”
河风吹进船舱,掀动郎千的衣角。他避开六郎的目光,只哑声说道:“将军去了,便知道了。”
六郎望着兄弟二人,方才生出的那点希望,渐渐变成一种不敢深想的惶恐。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到船头,盯着越来越近的河岸。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船便靠了岸。军卒尚未搭稳跳板,六郎已纵身跃下,落地时牵动胸前伤口,疼得身子一晃。
他顾不上这些,回头催道:“七弟在哪里?快带我去。
郎千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吩咐郎万:“二弟,你在此守着。若有潘元帅的人来问,只说我上岸办事,片刻便回。”
郎万点头,目光在六郎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六将军,这边请。”
郎千抬手引路,径直走向岸边树林。六郎紧随其后,几次想问,见他始终低头赶路,终究没有开口。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二人来到一处荒废的院落前。
郎千停下脚步。
“七将军就在里面。”
六郎抬眼望去,只见茅屋顶上的苫草已朽黑,几处塌陷,檐下门窗积着灰,蛛网横在门框之间,显然久无人住。
“郎将军……”
他声音微微发紧。
“你说七弟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郎千望着他,喉结动了动。
“您进去便知道了。只是……六将军,千万保重身子。”
六郎心头猛地一沉,再不肯等,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中比外头更显凄凉。窗纸残破,淡薄的天光从裂口透入,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墙角生着白茸茸的霉,灰尘间留有几道小兽的爪痕。
炕上却铺着一领竹席,底下隐隐隆起一个人形。
六郎停在门口。
郎千跟进来,轻轻掩上房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七将军……就在席下。”
六郎望着那领竹席,半晌没有动。
他仿佛还在等着有人从炕上坐起来,像从前那样,笑着抱怨他来得太迟。可屋里没有声息,只有窗缝漏进的风,轻轻掀动席边。
六郎一步一步走到炕前,伸出的手抖得厉害。
郎千急忙按住他的手腕。
“六将军,先别看。”
六郎缓缓转头,盯住他。
郎千再也避不开那道目光,艰难地说道:“七将军回营求援,被潘仁美扣下……后来,潘仁美诬他通敌,下令将他射死。”
六郎的手骤然僵住。
“你说什么?”
“尸身是我与二弟收殓的。”郎千声音发颤,“我们清点过,共中了一百零八箭,其中七十二箭在胸前。”
他垂下头,停了许久,才接着道:“潘仁美命人将尸首抛入黑水河,是潘龙将军私下准我们收葬。可我们不敢就这样埋了,怕日后再无凭证,便先藏在此处,盼着有人能替七将军申冤。”
六郎没有回答。
他慢慢抽回手,仍望着那领竹席。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响起七郎临行前的话——
“六哥,你撑住。我把兵搬来,就接你和爹爹出谷。”
胸前的伤口忽然疼得厉害,他扶住炕沿,指节一点点泛白。
原来七弟不是不肯回来。
是再也回不来了。
六郎轻轻拂开郎千的手,嘴唇颤了几下,终于掀起那领竹席。
刹那间,耳边嗡的一声,屋中的一切仿佛都远了。
他死死望着七郎,身子僵在炕前,半步也挪不动。那个总爱高声说笑、做事风风火火的弟弟,如今静静躺着,再不会嫌他啰嗦,也不会喊一声“六哥”。
郎千见他脸色骤然惨白,心中不忍,低声说道:“七将军死得冤枉,我们都知道。可末将兄弟官小职微,实在无力替他申辩。他临死时……始终没有求过一声饶。”
“七弟!”
六郎忽然痛呼出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他攥紧拳头,抵住冰冷的泥地,肩背剧烈地颤抖。想说的话堵在喉中,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有压不住的哭声,在这间破屋里回荡。
郎千站在身后,眼圈也渐渐红了。
过了许久,他才俯身劝道:“六将军,您身上还有伤,千万撑住。这里不宜久留,七将军的冤屈,还等着您回京去说。”
六郎低着头,慢慢缓过一口气。
他扶住炕沿站起身,抬袖擦去泪水,伸手轻轻抚过七郎的眉眼,替他合上双目。
“七弟,六哥来迟了。”
这句话说出口,眼泪便又落下来。
“你放心。你的冤,我一定替你伸;害你的人,我一定让他偿还。”
六郎扯过竹席,动作极轻,仿佛七郎只是睡着了,稍有响动便会惊醒。
席子盖到胸前时,他忽然停住。
七郎染血的衣襟里,露出一角鹅黄色的绢布。那颜色在灰暗的屋中格外醒目,像是被他贴身珍藏着的东西。
六郎心头一动,轻轻将它取出。
绢布叠得齐整,边上缀着细密的针脚。只看一眼,他便知道,这是闺阁中女子的物件。
他托在掌中,迟迟没有展开。
七弟临行时,将军书藏在衣襟里,反复摸过,唯恐途中遗失。原来同一处,还藏着这样一件不曾对人提起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