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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孤灯生变,旧梦惊回 黄琼睁大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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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琼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黛青儿见众人惊愕,反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怎么,没听明白?五千两银子!凡能活捉杨延昭者,赏银五千两。有了这笔钱,别说旁人,便是亲娘,我也舍得卖。”
棣华心头一沉。
她早知道妹妹贪财,却不曾想到,她竟会做到这一步。眼下屋中尽是衙役,自己若独自脱身,或许尚有机会;可六郎重伤未愈,吴氏祖孙又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丢下他们不管?
她暗暗握住佩刀,正要起身,黛青儿已转眼望来。
“阿姐,我若是你,便不会乱动。”
黛青儿慢慢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浑身乏力?这可得多谢黄姑娘。若不是她替我换了你房中的蜡烛,想制住你,还真不容易。”
棣华试着发力,胸口却一阵滞闷,握刀的手也渐渐失了劲道。
她猛地转向黄琼。
“是你?”
黄琼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脸色愈发苍白。她张了张口,却连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黛青儿笑意更深。
“阿姐,你若识趣些,便少受些苦。否则……”
她没有说完,便转头催促蒋头儿。
“蒋爷,人就在里头。五千两赏银摆在眼前,你们还等什么?”
几名衙役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有人抽出铁链,有人握紧刀柄,纷纷往内屋走去。
“不行!”
黄琼抢到门前,张开双臂拦住他们。
“他刚服了药,伤又重,你们不能这样闯进去!”
吴氏早已搂着小蝶缩在墙角,祖孙二人吓得瑟瑟发抖,连哭也不敢出声。
“滚开!”
蒋头儿一把推开黄琼,抬脚踹开房门。门板撞上墙,发出一声巨响。旁边的木凳被带翻,桌上的碗盏接连跌落,碎瓷溅了一地。
六郎已被外头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见几名公差持械闯入,神色不善地围到床前,便撑着床沿,勉强坐起身来。
“你们是什么人?”
“果然是他!兄弟们,这回发财了——他就是当朝郡马杨延昭!”
六郎浑身一震。
那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骤然被人叫破,竟令他心头发紧。他望着蒋头儿手中的告示,喃喃道:“你说……我是郡马?我是杨延昭?”
“少装糊涂!”蒋头儿将告示一收,“为了拿你,我们兄弟几日没睡过安稳觉。如今既已找着,你还想蒙混过去?”
他转头喝道:“来人!”
几名衙役齐声应诺,纷纷抽出腰刀。有人盯着六郎,有人望向蒋头儿,脸上尽是压不住的兴奋。
“先别急。”
黛青儿倚在门边,慢悠悠地开口。
“黄家姐姐方才说了,他刚服过药。那药虽能暂压蛊性,却也会叫他一时使不上力气。你们若想拿人,便趁现在。等他缓过来,可不是这般好对付的。”
蒋头儿听罢,目光落在六郎肩上,向身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先废了他的胳膊,免得路上生事。”
持刀的衙役上前一步,刀锋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不能动他!”
黄琼挣扎着站起身,抢到床前,将六郎挡在身后。
她脸色惨白,声音却忽然高了起来。
“他是当朝郡马,是八王的御妹丈!就算奉命拿人,也该送到衙门审问,你们凭什么私自伤他?”
蒋头儿停住脚步,斜眼看着她,忽然笑了。
“如今倒承认他是郡马了?”
他将告示往她面前一抖。
“那日前来查问,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家相公。怎么,难不成你还是郡主?”
黛青儿见状,立刻笑着接过话头:“她叫黄琼,几位爷可别小瞧了。她与杨郡马可是旧相识,当年在汴梁也颇有名气,多少贵公子捧着银子上门,都未必见得着呢。”
几名衙役听出她话中的意思,顿时交换眼色,笑声也变了味。
“怪不得,原来见惯了贵人!”
“如今落到这里,倒还摆着架子。”
“既是旧相识,方才又为何不肯认?”
“蒋爷,先拿杨延昭,别误了正事。杨家枪不是好对付的。”黛青儿提醒道。
蒋头儿扫了一眼似乎连起身都困难的六郎,笑着说:“他现在连双筷著都拿不住,还拿枪?”说罢,蒋头儿慢慢走近,将黄琼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令人不适。色眯眯的死盯着她道:“黛姑娘,要不你先出去,我们兄弟先好好审审这个大名鼎鼎的黄琼。”
黛青儿狡黠一笑,退出房门,还贴心的关紧了门。
黄琼攥紧衣袖,仍挡在六郎床前,没有退开。
“够了!”
六郎怒得浑身发颤,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拳捶在床沿上,咬牙说道:“你们既是来拿我的,何必为难她?要抓,便将我抓去!”
“怎么,心疼了?”
蒋头儿眯起眼,走到床前。
“方才顾不上你,你倒耍起威风来!还当自己是郡马爷呢?”
他脸色一沉,挥手喝道:“拿下!”
几名衙役齐声应诺,抢上前扣住六郎的肩膀,硬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六郎伸手想攀住床沿,指间却使不出力,身子重重跌在地上。胸前的旧伤被牵动,疼得他呼吸一滞,半晌直不起身。
蒋头儿原还存着几分忌惮,见他果真无力反抗,顿时放下心来。
“有功夫又怎样?到了咱们手里,还不是一样!”
他摸了摸唇上的胡须,冷声吩咐:“教训教训他,免得押送途中不老实。”
皮鞭随即抽下。
六郎蜷起手臂护住头脸,想撑着起身,却又被踢倒。鞭声接连响起,薄薄的衣料很快便添了几道破口,伤处也重新渗出血来。
黄琼原本僵站在一旁,直到看见六郎伏在地上,背脊随着每一下鞭打微微绷紧,才猛地回过神。
“别打了!”
她扑到近前,伸手去拦挥鞭的衙役,被推开后,又踉跄着挡在六郎身前。
“他伤还没好,你们这样会打死他的!”
蒋头儿抬手示意,鞭声暂歇。
黄琼跪在六郎身旁,声音已带了哭腔。
“求你们,别再打了……只要放过他,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这可是你说的。”
蒋头儿慢慢俯下身,盯着她问道:“做什么都行?你应该知道兄弟们想做什么?”
黄琼望着他,目光忽然平静下来,她默然的站起身,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放开她。”六郎双目血红,声音嘶哑,却几乎被屋里的笑声淹没。
蒋头儿回头看了一眼,嗤笑道:“你先顾好自己吧。”
六郎强撑着地,指尖摸到一根冰凉的木杆。
那是方才踹门时震落的门闩。六郎伸手抄起,横在胸前。
“你让你松手。”
声音不高,蒋头儿却听见了。
他扭头看向门口,冷笑道:“病成这样,还想逞凶?给我拿下!”
先前那名衙役举棍扑来。六郎左手托住木杆,右手一送,门闩竟直取对方手腕。棍子脱手落地,他随即转腕回扫,将人掀倒在门槛旁。
动作一气呵成,连六郎自己也怔了一瞬。
木杆握在手中,眼前陌生的屋子忽然模糊起来。耳边响起一个浑厚而严厉的声音:
“枪头不可乱,先稳住脚下!”
他双足随之一错,重心沉了下去。
另一名衙役已拔刀扑来,迎面劈下。六郎斜身让过,门闩贴着刀背滑上,猛地一挑。那人虎口震痛,刀锋偏开,胸前顿时露出空当。
六郎顺势送出木杆,正撞在他胸口。衙役踉跄后退,撞翻了桌旁的木凳,连人带刀跌在地上。
灯焰被带得剧烈一晃。
六郎脑中又闪过一片火光。
那火光中似有旗帜翻卷,有人在身后叫他:“延昭!”
他呼吸一滞。
一个披甲的苍老身影从眼前掠过,随即又被逼近的刀光截断。六郎本能地回杆格挡,双臂虽仍酸软,脚下却已知道该往哪里退,木杆也知道该从何处递出。
这些招式,他分明使过无数次。
“六郎,小心!”
黄琼的惊呼将他拉回屋中。
蒋头儿松开黄琼,拔刀逼近。
六郎握紧门闩,将杆尾缓缓收至腰侧。眼前的刀光却忽然化作山谷中的火光——疲惫的残兵蜷在乱石间,一只沾血的手按住他的肩,似乎正郑重叮嘱着什么。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胸口却骤然抽痛,脚下不由一晃。
蒋头儿见有机可乘,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黄琼,挥刀扑上。
“逃将还敢拒捕!”
刀锋挟着风声,直奔六郎颈间。
六郎本能地抬起门闩,硬生生架住这一刀。木屑飞迸,杆身上顿时多出一道深痕。他借势后撤半步,转腰回杆,猛地扫向蒋头儿膝弯。
蒋头儿猝不及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却仍咬牙举刀,想再劈来。
六郎眼中寒光一闪。那些早已练熟的招式,先于思绪从手中使了出来——抽杆,沉肩,挺身前送。
那几名衙役握着刀,脚下却不由向后挪去。
六郎盯着他们,耳畔的嘈杂声忽然远了。门闩横在掌中,右手扣着杆尾,左手托住前端——这个姿势,他分明做过千百遍。
“延昭,枪不是只靠手上使力。腰要稳,脚下要有根。”
那个浑厚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
父亲站在演武场边,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动,手中提着大刀,正皱眉看他。身旁几个兄弟或坐或立,七弟还在笑,说六哥读书读得多,怎么连枪也使得这样斯文。
六郎呼吸一滞。
“爹……”
眼前的院落尚未散去,另一幅景象又骤然压了上来。
金沙滩的火光,辽军密密麻麻的刀枪,大哥身前不断洇开的血,二哥托住铁闸时绷紧的肩背……
他猛地闭上眼睛,却挡不住那些纷至沓来的画面。
“六哥,你先走!”
是谁在喊?
七弟。是延嗣。
随即又是幽深的山谷。伤兵蜷在石旁,篝火烧得微弱,父亲扶着石壁坐下,将一封军书交到七弟手中。自己左臂疼得抬不起来,只能握住弟弟的手,一遍遍叮嘱他小心潘仁美。
七弟说:“我把兵搬来,就接你和爹爹出谷。”
六郎握杆的手骤然收紧,望着眼前这些奉命拿他的官差,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
“我就是杨家六郎延昭。”
方才内屋打斗时,黛青儿仍坐在堂房里,听着桌椅翻倒、碗盏碎裂的声响,笑吟吟地对棣华说道:“阿姐,你听,里头多热闹。蒋头儿也太心急了,把黄琼带回县衙,想怎么审,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棣华扶着桌沿,脸色苍白,目光却始终盯着内屋的门。
黛青儿原还等着六郎的求饶声,谁知听了片刻,传出来的竟都是衙役的惊呼。随后,一声闷响,屋中忽然静了。
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收住。
正要起身查看,内屋房门猛地被撞开。几名衙役接连踉跄跌出,有人撞翻了木凳,有人滚倒在桌旁,抱着手臂再也爬不起来。
黛青儿霍然站起。
门内,六郎扶着门框,慢慢跨过门槛。黄琼紧跟在他身旁,想伸手搀扶,却被他轻轻挡开。
他胸前尽是血迹,右手仍牢牢握着那根门闩。
黛青儿望着他,脸色终于变了。
黄琼快步走到桌旁,将那支尚未燃尽的蜡烛移出屋外,又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散了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棣华胸口的滞闷稍稍缓解,撑着桌沿,勉强站起身来。
“黛青儿,把解药交出来。”
她声音虚弱,语气却冷了下来。
“今日的事,我可以暂不追究。看在姐妹一场,只要你交出解药,我便放你走。”
“想要解药?”
黛青儿扫了三人一眼,忽然又笑了。
“你们弄清楚,如今是杨六郎的命握在我手里。那半份药,只能替他暂压蛊性,救不了他的命。他若还想活,便来求我。求得我心软了,说不定我就答应。”
六郎握着门闩的手缓缓收紧。
他对这女子已厌恶至极,不愿再听她说下去,转身便要离开。棣华却伸手拦住他,望向妹妹,强压着怒意说道:“你如何害我,眼下我不与你计较。只要交出解药,往后你走你的路,我绝不再找你。”
“说得好听,谁信?”
黛青儿撇了撇嘴,目光又落回六郎脸上。
“姓杨的,你想起自己是谁了么?方才屋里那出好戏,倒可惜我没瞧见。你口口声声护着黄姑娘,怎么还闹得她口口向人求饶?怎么求饶?宽衣解带了吗?”
黄琼脸色一白。
棣华厉声道:“够了!”
黛青儿却像偏要将众人的怒意激起来,笑着接道:“我还当杨郡马是什么当事英雄,原来也需要女人去解救啊?如今看来,与潘家兄弟也未必差多少。”
她扬起下巴。
“想要解药,就跪下来求我呀。”
屋中静了下来。
棣华转眼看向六郎,只见他脸色铁青,目光牢牢钉在黛青儿身上。
这一番挖苦既刻薄又恶毒,连棣华听着,也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紧。她转眼看向六郎,只见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眼中的怒意已冷了下来。
黛青儿也察觉了异样,唇边的笑渐渐僵住。
“杨六郎,你想做什么?”
她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你不会真要杀我吧?你一个男人,何必与我这样的小女子计较?再说,没有我的解药,你……”
话未说完,六郎手腕骤然一扬。
一道黑影掠过灯前,黛青儿身子猛地一震,抬手捂住颈侧。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踉跄着跌倒在墙边。
屋中霎时寂静。
“青儿!”
棣华急忙上前,将妹妹扶起。只见她颈侧嵌着一片尖锐的木屑,想是方才打斗时,从门闩上裂下来的。
棣华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动作忽然停住。
“六将军……你杀了她?”
六郎站在原处,握着门闩的手仍未松开。片刻之后,他才低声说道:“棠姑娘,我知道她是你妹妹。如今人死在我手里,你若要替她报仇,我无话可说。”
棣华没有回答。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妹妹。黛青儿的眼睛仍睁着,脸上那点惊惧尚未散去。方才还在说笑、还在拿旁人的性命讨价还价的人,此刻竟已再不能开口。
棣华抬起手,缓缓替她合上双眼。
她曾救过这个妹妹多少回,责骂过多少回,总想着留在身边,或许还能将人管住。谁知今日,竟走到了这一步。
许久,她才将黛青儿轻轻放下,声音有些发哑。
“她下蛊害人,又引官差来拿你,连我也不肯放过。今日的祸,是她自己招来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才艰难地接道:“我不能只因她是我的妹妹,便将这些事都抹去。”
六郎垂下目光,没有出声。
棣华慢慢站起身,看见他胸前仍在渗血,眉头又紧了起来。
“可她一死,解药的下落便断了。你身上的蛊,恐怕还得另寻办法。”
她扶住桌沿,勉强稳住身子,看了看依然昏迷的小蝶祖孙,
“这里也不能久留。官差既已找来,逃出去的人随时可能带兵回来。”
棣华望向六郎,放轻声音问道:“六将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