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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偷安梦碎 “生面孔? ...

  •   “生面孔?”
      吴氏皱眉想了想,刚要开口,黄琼已抢先笑道:“几位爷真会说笑。我们这样的人家,连耗子都寻不到几粒米,哪里会有生人来投奔?倒是几位爷,一大早便四处奔走,也不知用过早饭没有。”
      蒋头儿转眼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笑来。
      “小娘子倒会体恤人。我们确实还没吃,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瞧爷说的。”黄琼掩口轻笑,“若有好东西,自然该拿出来款待,只怕几位爷看不上这粗茶淡饭。”
      她侧身挡住通往内屋的门,仿佛只是随意站着,又问道:“不过,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查起户籍来了?”
      “这可不是寻常查户籍。”
      蒋头儿凑近一步,故意压低声音。
      “大妹子,你想知道?”
      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黄琼忍住退开的冲动,仍陪着笑道:“爷若肯说,也让我们长长见识,往后见了可疑的人,好知道回报。”
      “这话说得明白!”
      蒋头儿抖开手中的告示,指着上头的画像。
      “看清楚了,这人是郡马杨延昭。此次清查,就是为了拿他!”
      黄琼目光落在纸上,心头骤然一紧。
      画像虽粗陋,那眉眼轮廓却仍能辨出几分六郎的模样。她将视线移向旁边的文字,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异样。
      “郡马?”她轻声问,“这样的人物,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私携军饷,临阵脱逃!”
      蒋头儿说得煞有介事,又指着告示上的几行字。
      “皇上已经降旨,命开封府严查,京郊驻军也奉命把守各处要道,昼夜盘查过往行人。尤其是从云州方向来的,稍有可疑,便要扣下问话。”
      他停了停,扫了一眼院中。
      “不止路上,城里的旅店、客栈,连那些烟花地方,也得挨着搜。咱们这里虽偏,照样不能漏了。”
      吴氏听得脸色发白,不由搂紧小蝶。小蝶刚想说话,黄琼便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将人轻轻拢到身旁。
      “原来如此。”黄琼点点头,声音仍旧平稳,“那我们可得留心些。”
      蒋头儿卷起告示,目光越过黄琼的肩头,朝内屋扫去。
      “既来了,总要瞧一眼。后头还有几间屋?”
      黄琼侧身让了让,笑道:“爷抬举了。统共就这两间破屋,一眼便望到底,哪里还有什么三进三出的院子?”
      蒋头儿抬眼看了看低矮的屋梁,又瞥了一眼墙角缺口的瓦罐,终于收回目光。
      “行了,走吧,去下一家。”
      几人刚要出门,内屋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蒋头儿脚下一顿,转头盯住黄琼。
      “什么声音?里头还有人?”
      “是我家相公。”黄琼忙道。
      “你相公?”蒋头儿眼中又生出疑色,“你不是被婆家赶出来的么?他什么时候来的?”
      黄琼心头发紧,面上却露出几分委屈。
      “他到底放心不下,便一路寻了过来。好容易找到我,人却病倒了。他自幼身子弱,路上又受人欺负,挨了一顿打,到了这里便忽冷忽热,烧得说胡话。请先生来看,只说怕是瘴疟,我还正愁着怎么办呢。”
      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
      “爷若不信,只管进去瞧瞧。”
      蒋头儿原已迈出一步,听见“瘴疟”二字,却又停住。
      旁边一名衙役凑近,小声说道:“蒋头儿,还是留神些。这种病,我听说沾上了可不好。”
      “晦气!”

      蒋头儿立刻退开,皱眉道:“既有病人,怎么不早说?叫他在屋里待着,别出来乱走!”
      几人再顾不上查问,骂骂咧咧地出了柴门。
      黄琼望着他们走远,绷紧的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吴氏却仍心有余悸,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问:“黄家娘子,你相公真得了疟疾?”
      “吴妈,我是怕他们进屋惊着他,才这样说的。”黄琼勉强笑了笑,“您别担心,我去看看。”
      她匆匆回到卧房,掀开帐子,顿时变了脸色。
      六郎眉头紧锁,满面通红,额上的汗珠不断滚落。他呼吸急促,一只手死死扯着胸前的衣襟,仿佛连这层薄薄的衣料也令他难以忍受。
      “六郎,你怎么了?”
      黄琼忙俯下身,用衣袖替他拭去汗水。
      “别管我……”
      六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忽然抬手一推。黄琼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倒在地,膝头与手肘撞得生疼。
      她顾不上察看伤处,撑着地挣扎起身,又回到床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六郎,你到底哪里难受?你告诉我!”
      六郎却像听不见她的话。他双目充血,身子紧绷,忽然低下头,张口便向自己的左臂咬去。
      黄琼大惊,来不及多想,急忙伸手拦住。
      手臂骤然一痛,她倒吸了一口气,险些叫出声来,却仍不敢松手,只颤声唤道:“六郎,是我……你醒醒!”
      过了片刻,他紧绷的身子终于渐渐松弛,扣住她的手也失了力气。黄琼小心抽回手臂,见他眼中的厉色已然散去,眼皮缓缓合上,竟又昏睡过去。

      她扶着他重新躺好,替他拢上被子,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袖口已渗出血迹,伤处一阵阵发疼。
      黄琼坐在床边,惊魂未定地望着他。
      六郎此刻睡得安静,眉头虽仍微蹙,面容却已渐渐恢复如常。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日温和沉稳的一个人,方才为何会忽然失了神智。
      说来也怪,翌日六郎醒来,竟全然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精神反倒渐渐好了起来。又过几日,他已能披衣起身,坐在院中帮着摘菜,偶尔也替小蝶照看灶火。
      黄琼仍不放心,几次替他察看脉息,见还算平和,这才略略宽心。
      这日,水缸里的水已所剩无几。她叮嘱六郎歇着,自己挑起空桶,往井边去了。
      吊桶灌满了水,沉得很。黄琼吃力地摇着辘轳,手臂上的伤处也隐隐发疼。正想停下来喘口气,一双手忽然握住了辘轳把,替她稳住往下坠的井绳。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以后这样的重活,还是让我来。”
      黄琼回过头,才发现六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
      他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脸上虽仍带些病后的苍白,眉宇间却渐渐恢复了从前的英气。比起三年前初见时,又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
      黄琼怔怔望着他,想起这些日子守在床前照料的情形,忽然脸上一热,垂下眼小声道:“你知道我辛苦,领我的情便好。不过伤还没好全,别急着逞强。”
      六郎微微一笑,轻轻摇着水桶。
      其实,自醒来之后,他心中始终有一层挥不去的茫然。
      他记得自己初次睁眼时,身上已换了干净衣物,伤口也被仔细包扎妥当。眼前这女子忙着端水送药,动作熟稔,望向他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个至亲之人。
      可他偏偏想不起她。
      她说自己是他的妻子,他不敢轻易否认,却也寻不出半点往事印证。每当她替他整理衣襟、擦拭汗水,他便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接过来。
      “这些事,往后让我自己做吧。”
      黄琼只当他体恤自己,笑着应了。他却知道,除了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生疏。
      六郎到底力气大,不多时便将盛满井水的木桶摇了上来。他将水倒进桶中,挑起扁担,回头对黄琼说道:“我先送回去。还有什么活,待会儿告诉我。”
      黄琼抿嘴一笑,歪着头想了想。
      “哪里还有什么重活敢劳烦你?你先回去歇着,我把衣服洗了就来。”
      吴氏恰好走到井边,望着六郎挑水离去的背影,笑道:“你说他是个读书人,我看力气倒不小,挑着两桶水,走得还这样稳。”
      黄琼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回屋取来衣篮,快步走向村边的小溪。
      溪水沿村而过,清浅见底。岸边一株老槐斜伸着枝干,树身足有合抱粗,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荫凉。树下有张石条凳,倚着一块圆隆隆的大石,几个穿肚兜的孩童正围着它嬉闹。
      黄琼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将衣物浸入水中。清凉的溪水漫过手指,她抬眼看着树下的孩子,唇边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这样的日子,原来也很好。
      六郎的伤一天好似一天,再过些时候,或许便能与她一同下田、赶集。若往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这院子里便也会这样热闹……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敢问这位娘子,可是黄姑娘?”
      黄琼手上一顿。
      那一点未及收拢的欢喜,被这声询问骤然打断。她回过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红衣女子,正静静望着她。
      黄琼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
      “你是什么人?”
      “在下棠棣华,在云南王帐下供职。”女子略一拱手,“请问,娘子可是黄姑娘?”
      来人正是一年多前从汴梁不辞而别的棠棣华。
      当年,她奉云南王之命留在汴梁,察看朝中动向,后来因急令离京,与六郎再未见面。近日听说宋军在燕云接连失利,又有杨继业父子通敌的传闻,朝廷已悬赏缉拿,她心中生疑,便命人多方查访。

      杨家父子的为人,她虽不敢说尽知,却也不信他们会轻易投降辽国。
      几经寻访,终于有人在这座僻静山村中发现了六郎的踪迹。棣华亲自赶来,却没想到,与他住在一处的,竟是一个女子。
      “不错,我姓黄。”
      黄琼将湿衣放回篮中,缓缓站起身。
      “不过,我与你们云南来的人素无往来,也不曾结怨。棠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我为六将军而来。”
      棣华望着她,似有话要问,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提起她当年的失踪,只接着说道:“方才我已经见过杨郡马,可他竟全然不认得我。我问他几句话,他便说,若有事,来找你便是。”
      听见“杨郡马”三个字,黄琼的神色微微一变。
      棣华看在眼里,语气愈发郑重。
      “我与他昔日在汴梁有过公务往来,绝非素不相识。他如今为何连我也认不出了?”
      溪边孩童的笑声仍在,黄琼却没有回答。
      “外头四处贴着拿他的告示,我不敢在旁人面前点破他的身份,也不便贸然追问。”棣华压低声音,“如今他肯听你的话,许多事情,只能请你告诉我。”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黄琼脸上。
      “黄姑娘,你若真想护他周全,还请将他的情形据实相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偷安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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