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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困谷惊逢 不多时,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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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几名军卒领着一员辽将走了过来。那人低垂着头,半张脸隐在盔沿的阴影里,借着摇曳的火光,也看不清相貌。
众人按刀握枪,怒目而视。杨继业却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问道:“你是什么人?萧太后派你来劝降?”
“末将有要事禀报。”来人仍未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可否请杨元帅屏退左右?”
杨继业略一沉吟,挥手让军卒与几名偏将退下,只留下六郎、七郎。
“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那人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出声。忽然,他肩头剧烈一颤,扑通跪倒在地,向前膝行两步,双手撑着冰冷的泥土,哑声唤道:“爹爹……”
杨继业身子猛地一僵。
“六哥,七哥……不孝子延顺,叩见父帅与两位兄长!”
“你说你是谁?”
杨继业霍然起身。六郎已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扶住来人的肩膀,低头细看。
“八弟?”他的声音也变了,“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爹,六哥,七哥……”
八郎抬起头,眼泪早已流了满面。他挣开六郎的手,跪着挪到杨继业脚前,紧紧抱住父亲的双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爹,孩儿没死……孩儿回来了!”
杨继业俯下身,颤抖着双手捧起他的脸。火光中,那张日夜牵挂的面孔比从前消瘦了许多,眉眼却分明还是自己的幼子。
“延顺……真是我的延顺!”
他声音哽住,想再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把将八郎搂进怀中。父子相拥而哭,六郎与七郎站在一旁,也早已泪流满面。
七郎抹了把脸,蹲下来攥住八郎的胳膊,像是还不敢相信,反复说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们找了你多少回,你知不知道……”
八郎哭得说不出话,只连连点头。
许久,杨继业才渐渐止住悲声。他扶住八郎的肩膀,目光忽然落在那身辽军衣甲上,双手不由一顿。
“延顺,”他缓缓松开怀抱,皱眉问道,“你怎么穿着这身衣甲?这四个多月,你究竟在哪里?”
“我……”
八郎脸上猛地一热,垂下头,不敢答话。
杨继业心中一沉。他看着儿子躲闪的目光,听着那迟迟说不出口的回答,渐渐猜到了什么。
“延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降了契丹?”
八郎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向两位兄长,嘴唇动了几次,仍不知该从何说起。
“八弟,你当真投降了?”
七郎先是怔住,随即脸色骤变。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八郎的衣领。
“大哥、二哥、三哥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小时候大哥那样疼你,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投降了杀他的辽人!”
“七弟,先松手。”
六郎上前扣住七郎的手腕,强忍着心中的悲痛,说道:“让八弟把话说完。”
“好,我听!”七郎愤愤松开手,“你说!”
八郎踉跄着退了一步,站稳后,才艰难地开了口。他将自己如何被俘、如何隐姓埋名,又如何受招降、被赐婚的经过,一件件说了出来。
说到最初假意归降,是想伺机报仇时,他声音愈发低了。那些当日自以为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如今当着父兄的面,竟显得这样无力。
七郎却已听不下去。
“原来不但降了,还做了萧燕燕的女婿!”
他怒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拳打在八郎胸前。
八郎猝不及防,倒退几步,跌坐在地。胸前旧伤被牵动,疼得他一时喘不过气来。七郎仍不解恨,上前又踢了两脚,厉声道:“这几下,是替大哥他们打的!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八郎蜷着身子,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够了,七弟!”
六郎急忙横身拦住七郎,奋力将他拉开。
“你真要把他打死在这里?”
七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八郎,终于没有再上前。
八郎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抬袖擦去鼻间的血,哽声说道:“六哥,别拦七哥,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低着头,眼泪落在沾满泥土的衣甲上。
“这些日子,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大哥他们。我原想着,只要活下来,总能找到报仇的机会,可后来……”
他喉头哽住,许久才说出下一句。
“后来事情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头了。”
杨继业站在火堆旁,望着鼻青脸肿的幼子,握紧的手缓缓松开。心疼与愤怒交缠在一处,压得他胸口发闷。
但眼下,还有比责打更要紧的事。
“延顺,过来。”
他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放平声音。
“我还有话问你。”
八郎迟疑片刻,走到父亲面前,再次跪了下去。他不敢抬头,只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
“延顺,你可知道你四哥、五哥的下落?”
“五哥……孩儿不知道。”
八郎抬起头,神色愈发不安,迟疑着说道:“四哥还活着。他也在辽国,被大公主招作了驸马……”
杨继业身子晃了一下。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我怎么养出了你们这两个畜生!”
粗粝的石面擦破了指节,鲜血顺着他的手背缓缓流下。
“爹!”
六郎急忙上前,托住父亲的手。八郎膝行几步,哽咽道:“孩儿知错了,求爹爹原谅!这次孩儿请旨来陈家谷劝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帮您和两位哥哥脱险。孩儿绝没有劝您归降的意思!”
“这里用不着你。”
杨继业抽回手,缓缓转过身去。方才的怒气仿佛一下散尽,只剩下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我老了,走不动,也不想走了。你回去吧。”
八郎怔怔望着父亲的背影。
“爹爹要孩儿回哪里?”
“自然是回你的辽邦。”
杨继业停了一停,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
“从今日起,不要再叫我爹爹。我只当……从未养过你这个儿子。”
“爹!”
八郎痛呼一声,双手撑地,仰起脸恳求道:“孩儿真的知错了!您再给孩儿一次机会,哪怕要孩儿去闯营、去求援,孩儿也愿意!求您不要赶我走!”
杨继业没有回头,许久才问:“你在辽国,化名什么?”
“王顺。”
“王顺……”
杨继业低低念了一遍,忽然苦笑了一声。
“也好。你既已恢复本姓,便不再是我杨家的人。我今日不杀你,也是给你王家留下一线血脉。你走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上的皱纹缓缓落下。
八郎却僵在原地。
他望着父亲,又转头看向六郎、七郎,像是没有听明白方才那句话。
“爹,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顺这个名字,是孩儿随口说的。什么叫恢复本姓?什么叫给王家留下血脉?”
八郎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攥紧,眼中满是惊惶。
“孩儿不是您的儿子么?”
“你并非我的亲生骨肉,你本姓王。”
杨继业声音低沉,每说一句,都像耗尽了一分力气。
“你的生父,原是北汉国主帐下一员大将,与我同殿称臣。你出生不久,便有人密告国主,说他有意归降大宋。国主震怒,下令将王家满门抄斩。我与你父亲素来交好,不忍看你尚在襁褓之中便遭横祸,苦苦求情,才保下你一条性命。国主准我收养你,却要我立誓,此生不得向你泄露身世。”
他停了许久,才接着说道:“如今都已是往事,告诉你也无妨。你走吧,回辽国去。从今往后,不必再叫我父亲,我杨家……与你恩断义绝。”
“爹,您说的都是真的?”
八郎怔怔望着他,声音发颤。
“就算孩儿不是您亲生的,您也当真要将孩儿逐出家门?”
杨继业背过身去,没有回答。
八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方才父亲将他拥入怀中的温热仿佛还在,此刻看着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他却觉得脚下空了,连站也站不稳。
“您养了孩儿十八年,孩儿还不曾报答……”
他艰难地咽下喉中的哽咽,缓缓跪倒。
“既然您不肯再认孩儿,就让孩儿最后给您磕几个头吧。”
三个头重重叩下。等他抬起脸,额上已是一片青肿。
“八弟,起来。”
六郎再也看不下去,上前扶住他,低声道:“爹爹正在气头上,眼下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等过些时候,我再劝他。你先回辽营,出来太久,他们会起疑的。”
八郎看着六郎,凄然一笑。
“六哥,连你也要我走?”
六郎手上一紧,还未来得及回答,八郎已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塞到他掌中。
“这个你留着。辽军沿途盘查,认得这面令牌。你与七哥若要闯营求援,或许用得上。”
“令牌给了我们,你怎么回去?”
“我另想办法。”
八郎向后退了两步,望了望父亲,又看向两位兄长。
“六哥,七哥,你们保重。”
他说完转身,手却忽然按向腰间佩剑。
“八弟!”
六郎一直留意着他,见状立刻抢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将剑夺下。
“你要做什么!”
八郎挣了一下,终于失了力气,哽声道:“六哥,你还拦我做什么?四个月前,我就该与哥哥们一同死在金沙滩。如今父亲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看着我。”
六郎将剑递给七郎,双手扶住八郎的肩膀,逼他抬起头来。
“你问我是不是也要赶你走。不是。我要你回去,是因为你在辽营还有身份,留在这里,一旦被人察觉,你我都难脱身。”
八郎嘴唇颤了颤,没有出声。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姓杨也好,姓王也好,这一点不会变。”六郎声音也哽住了,“可你若死在这里,叫我怎么受得住?”
七郎站在一旁,握着那柄剑,脸上的怒色渐渐僵住。他别过头,没有再骂。
六郎缓了口气,接着说道:“眼下父帅、七弟,还有这两千多名将士都困在谷中。你知道辽军如何布防,也能设法替我们传递消息。你今日既是来救人的,就先把这件事做完,好不好?”
八郎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六郎手背上。
六郎没有催他,只牢牢扶着他的肩膀。
许久,八郎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八弟,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的弟弟,我们都是你的兄长。”六郎转头看向七郎,“是不是,老七?”
“是,是!”
七郎被方才的变故惊得发怔,听六郎叫他,才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八郎面前,抬起手,原想像往常那样捶他一下,目光落在他胸前,却又把手放了下来。
“八弟,方才是我下手重了。”他有些局促地说道,“你心里有什么难处,就同我们说,别再做傻事。”
八郎望着他,嘴唇颤了颤,没能说出话来。
六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爹还在气头上,我们会劝他老人家的。听话,别让我们再担心。”
“六哥,七哥……”
八郎心中酸楚、委屈与感激交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转头望向杨继业,那声“爹”到了唇边,终究没敢喊出口。
许久,他才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若要突围,便往北走。把守那几道关卡的将领,我都见过,拿着令牌,或许能蒙混过去。若被识破,也不要恋战,尽快冲出去。辽军各营离得不远,一旦传出警讯,援兵很快就到。”
六郎点了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八郎又道:“将来父帅与六哥若再领兵北上,小弟定设法接应。”
“这些往后再说。”六郎握了握他的手,“眼下你先平安回去,保全自己。”
“嗯!”八郎已退后一步,向两位兄长深深一揖。
他最后望了一眼父亲。杨继业仍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
八郎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六郎与七郎一直望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坳后的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再回头时,却见杨继业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望着八郎离去的方向。
山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火光照着他疲惫的面容,那双眼睛仍盯着山路,仿佛在等着什么,又仿佛知道再不会有人回来。
兄弟二人心头一酸。
六郎走到父亲身旁,低声道:“爹,八弟他……”
“延昭。”
杨继业抬手止住了他。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强打起精神。
“眼下最要紧的,是派人突围,回营求援。这件事,我看还是你去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