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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降 这一年的冬 ...

  •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
      已近正午,寒风仍在庭中呼啸,檐下冰凌低垂,阶前积雪被踩实,冻成一片滑亮的薄冰。
      瑶娥从八郎房中出来,又反复叮嘱守卫,不许苛待八郎,有事须先来禀她,这才匆匆赶往萧太后所住的正殿。

      萧太后见女儿进来,丝毫不觉意外。她正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收回盒中,头也未抬,便问:

      “那员小将开口了?”

      “开口了。”

      瑶娥忙走近。

      “他叫王顺,家在汴梁,是高怀亮帐下的偏将。家中有父母、哥哥,还有妹妹。”

      萧太后手上的动作停住。

      “本宫问的是,宋军火号如何传讯,昨夜又是谁冒充宋帝。这些,他可说了?”

      瑶娥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

      “我……忘了问。”

      萧太后将手中几粒棋子放回盘上,看着女儿,半晌没有说话。

      随后,她抬手示意女官退下。

      待殿内只剩母女二人,她才拉过瑶娥的手,缓缓问道:“你这样护着他,是喜欢上了他?”

      瑶娥脸上一红,垂下眼,没有否认。

      萧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早已看出来了。你若舍不得他死,留下性命,待他肯归顺后,拨到你舅舅麾下效力,也未尝不可。”

      她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但若还有旁的心思,便趁早收住。”

      “为什么?”

      瑶娥脱口而出,随即抬起头。

      “韩家祖上不也是被俘的汉人?后来照样做官封爵,娶了皇亲。为什么到他这里,便不成了?”

      “你竟已想到要嫁他?”

      萧太后眉头微皱。

      “韩家归附我朝,已历四代。祖孙父子领兵征战,积下多少功劳,才有今日的爵位。王顺不过是个新俘的宋将,连是否肯归顺都还不知,你便要本宫将公主下嫁?”

      瑶娥正欲开口,萧太后已接着道:“婚事一旦议起,宗室如何看,诸将如何想?那些立功多年的臣子,难道不会心生不平?你以为这只是你喜欢谁,本宫便答应谁的事么?”

      她望着女儿,声音稍稍放缓。

      “辽国与你年纪相当的贵族子弟不少,你为何偏偏看中了他?若只是觉得他生得好,便更须想清楚。相貌再好,也不能替人撑起一辈子。”

      “我才不是只看他的相貌!”

      瑶娥急得握紧母亲的手。

      “他不过十七岁,便肯为救自己的君主舍命。被抓以后,刀架在眼前,也不肯泄露军情。这样的骨气,难道不值得敬重?”

      她一口气说下去。

      “他能同我军苦战一夜,武艺自然不差。若当真肯归顺,往后未必不能立功。”

      萧太后静静看着她。

      瑶娥迟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

      “何况,叔父留下的党羽还在朝中,母后也须有自己信得过的人。那些贵族子弟,背后都有家族,各有盘算。王顺若归附,孤身在辽,无人可依,岂不是更能一心替母后办事?”

      萧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动。

      瑶娥见状,忙接着道:“母后不是常说,用人须看本领与忠心,不可只看出身么?既然如此,为何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萧太后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那孩子性情执拗,认定的事,未必肯回头。你今日看重他的骨气,往后若他也这样待你,你又如何?”
      “有母后替我作主,他不敢欺负我。”
      “傻孩子,母后还能护你一辈子么?”
      “那还有弟弟呢。”
      瑶娥挨近她,声音里又带上几分撒娇。
      “他是大辽皇帝,坐拥万里江山,难道连自己的姐姐也护不住?”
      萧太后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再劝。
      沉吟良久,她终于叹道:“也罢,此事先让你大舅去探探他的意思。但本宫有言在先,他须真心归顺,不能只为保命,口头敷衍。”
      瑶娥眼睛顿时亮了。
      萧太后却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若他日后怀有异心,本宫绝不会因你而徇私。到那时,你可不许反过来怨母后。”
      “女儿不怨。”
      瑶娥答得极快。
      “有母后替我作主,我便不后悔。”
      萧太后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太后,末将苏天保,有要事求见!”
      她微微皱眉,转头望向窗外。
      “进来。”
      一名身材敦实、面膛黑红的中年将领快步入殿,俯身行礼。抬头看见瑶娥也在,他神色一顿,话到嘴边,又迟疑起来。
      “太后,末将有件事……”
      “有话便说。”
      萧太后察觉了他的犹豫,目光渐渐沉下。
      苏天保看了一眼瑶娥,才低声道:
      “金沙滩一战,除了二公主带回的那名俘虏,末将部下……还拿住了一员宋将。”
      “还有一名宋将?”
      萧太后霍然起身。
      “为何直到此刻才报?是什么人?如今关在哪里?”
      一连串问话,逼得苏天保额上渗出冷汗。他取出汗巾擦了擦,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在……在大公主住处。”
      萧太后目光骤冷。
      “消息从何而来?”
      “是大公主身边一名侍女,私下报与韩将军的。韩将军担心宋将挟持公主,已派人守住院落。只是没有太后懿旨,不敢擅入,如今仍亲自在外候着。”
      他垂下头,小心问道:“太后,此事该如何处置?”
      萧太后没有片刻犹豫。
      “带路!”
      苏天保忙躬身退出,领着她往琼娥住处赶去。
      那日将四郎救回的,确是大公主琼娥。
      此刻,她正端着一碗鹿舌野菇汤,走进四郎休养的房间。见他扶着床沿,挣扎着想要坐起,她忙放下汤碗,上前托住他的肩背。
      “别动,伤口还未长好。”
      她替他垫好软枕,语气里透出几分后怕。
      “你昏了整整两日两夜,怎么唤也不醒,真叫人担心。”
      四郎一怔。
      “两日了?”
      他抬眼望着她,声音仍有些虚弱。
      “这么说,这两日都是姑娘在照顾我?”
      琼娥轻轻点头。
      四郎望了一眼周围陌生的陈设,又看向她。
      “救命之恩,在下铭记。只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姑娘又是何人?”
      琼娥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轻声问道:“将军可否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
      四郎迟疑了一瞬,垂下眼。
      “木易。太原人。”
      说罢,他又抬起头。
      “敢问姑娘芳名?待在下伤愈,定当报答。”
      “木将军……”
      琼娥低低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竟有些失落。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四郎微微皱眉。
      “姑娘与我,曾见过?”
      “见过三次。”
      她垂下头,手指轻轻绞住袖口。
      “前两次在太原,最近一次,在汴梁。”
      “太原……汴梁?”
      四郎越发疑惑。他仔细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却始终想不起何时见过。
      “恕在下愚钝,实在记不清了。姑娘可否再说得明白些?”
      “木将军,你当真忘了?三年前在太原……”
      琼娥话未说完,一名小丫鬟已慌慌张张地奔进门来。
      “大公主,不好了!太后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已经到二门了!”
      “母后?”
      “太后?”
      琼娥与四郎几乎同时出声。
      四郎猛地望向她,眼中尽是惊疑。
      “她方才叫你……大公主?你是辽国公主?”
      琼娥朝门外看了一眼,来不及多作解释,只俯身握住他的手臂,急声道:“你先信我。三年前,你救过我的命,今日只要我耶律琼娥还在,便不会让人伤你。”
      四郎尚未答话,她又低声叮嘱:
      “母后来了,你先别开口。一切由我来说。”
      院中脚步声已近。
      帘子猛地掀起,萧太后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瑶娥与韩昌。韩昌目光一落到四郎身上,脸色便愈发难看。
      萧太后扫过床前的汤碗,又看向女儿,强压怒意问道:
      “琼儿,他是什么人?为何藏在你的住处?”
      琼娥站直身子,目光从韩昌脸上掠过,随即望向母亲。
      “回母后,他叫木易。”
      她略停一瞬,声音清晰而坚定。
      “是女儿认定的驸马。”
      屋内骤然静了。
      韩昌嘴唇动了动,竟未能发出声音。四郎也怔怔望着琼娥,尚未明白,她为何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唯有窗外寒风仍在呼啸,吹得窗纸一鼓一瘪。
      琼娥屈膝跪下,没有再看旁人。
      “母后,三年前,女儿便装出游,在太原城中失足落水,是他将我救起。那时女儿便记下了他的模样,也曾在神佛前许愿,若今生还能再见,便不负这段缘分。”
      她说到这里,脸上渐渐泛红,声音却没有停。
      “去年随使节赴汴梁贺寿,女儿在宴上又见到了他。后来几次相见,我们……便有了情意。”
      四郎眼中惊疑更甚,正要开口,琼娥已抬头望向萧太后。
      “他许过非我不娶,女儿也许过非他不嫁。虽未得母后允准,可女儿心中,早已认定了他。”
      她俯身叩首,额头轻轻触地。
      “今日再相逢,他又伤得这样重,女儿实在不能见死不救。隐瞒此事,是女儿的错;母后若要责罚,便罚女儿。”
      稍停片刻,她才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只是这门婚事,求母后成全。”
      “你……”
      萧太后眉间猛地一跳,脸色愈发阴沉。
      “琼儿,你倒真是本宫的好女儿。这些事,竟瞒得这样严实!”
      “母后。”
      琼娥抬起头,神色仍镇定,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女儿不是存心欺瞒。只是他身为宋将,官微职小,既不能擅离军营,又未曾为我朝立功,如何敢来求母后赐婚?”
      她稍停了停,继续说道:“此次来辽营,他也是冒着性命之险。原说若能活着见到女儿,便……”
      “够了!”
      萧太后截住她的话,烦躁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直落在四郎脸上。
      “大公主所言,可都是真的?”
      四郎撑着床沿,勉强站起。
      “太后……”
      他原想否认,目光却在此时触到琼娥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泪,有恳求,还有一丝强撑着的镇定。她望着他,仿佛已将自己的安危一并交到了他手中。
      四郎忽然想起汴梁御宴上的情景。
      人影交错,灯烛辉煌,曾有这样一道目光,隔着席间众人,长久停在他身上。那时他未曾深想,如今才终于将两张面孔重合起来。
      原来是她。
      可她方才说的那些誓言与私约,分明都是为了护住他。
      四郎喉间一紧。
      若此刻揭穿,她又该如何面对母亲,如何面对身后的韩昌?
      他望着琼娥苍白的脸,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
      “是。”
      琼娥绷紧的肩微微一松,眼中泪光却更盛了。
      萧太后有些意外,凝视他片刻,又问:“这么说,你愿真心归附我朝?”
      四郎垂下眼。
      哥哥们的身影骤然浮上心头,城门落下时的巨响,雪地里的鲜血,也仿佛仍在耳边、眼前。
      他扶着床沿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半晌,才艰难答出一个字。
      “是。”
      萧太后并未因此放缓神色。
      “那本宫问你,昨夜与你一同入营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
      四郎声音低哑,却答得很快。
      “末将奉命随行,与他们此前并不相识。”
      “宋军为何能这样快得知幽州被围?”
      “军中有火号传讯,但各号含义,只有专司传报的人清楚。末将不掌此事。”
      “赵光义从何处逃走?”
      四郎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
      “末将不知。”
      “太后!”

      韩昌终于按捺不住,脸上涨得通红。

      “此人句句推托,分明没有归顺之心!定是他巧言哄骗了大公主,才叫公主如此袒护。请太后明察,莫留后患!”

      “韩昌!”

      琼娥猛地转头,积压多日的愤懑一时全涌了上来。

      “母后尚未发话,哪里轮得到你定他的生死?”

      说罢,她膝行上前,轻轻攥住萧太后的裙角,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母后,他肯归顺,往后自有机会证明。求您先留他性命,成全女儿……”

      萧太后垂眼望着她。

      女儿满面泪痕,肩头微微发抖,却始终不肯松手。她心中虽仍有疑虑,怒意终究缓了几分。

      目光转向一旁的瑶娥,萧太后忽然问道:“当日赴汴梁,你也随姐姐同行。此事,你可知晓?”

      瑶娥心头一紧。

      “我……”

      她看了看姐姐,又看向四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萧太后等了片刻,终于冷冷叹了一声。

      “本宫养的好女儿。”

      她拂开琼娥的手,转身便走,既未答应,也未再命人拿四郎。瑶娥忙跟了出去。

      韩昌仍站在原处,盯着四郎,眼中尽是怨毒。直到门外有人催促,他才咬牙丢下一句:

      “木易,你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四郎与琼娥。

      琼娥扶着柱子慢慢站起,双腿因久跪而有些发麻。她定了定神,回头望向四郎,目光重新柔和下来。

      “将军,方才那些话……”

      “多谢公主护我。”

      四郎先开了口。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有歉意,也有难以言说的悲凉。

      “公主为救在下,竟不惜与太后争执,这份恩情,木易不敢忘。”

      琼娥正要答话,他却又道:“只是,还有一事,想求公主成全。”

      “什么事?”

      四郎垂下眼,停了许久。

      “请公主……杀了我。”

      琼娥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你说什么?”

      “在下虽已被俘,却从未想过背主求生。方才答应归顺,只是不愿当众拆穿公主,叫你因我受责。”

      他的声音低而艰涩。

      “可话既已出口,往后太后必会追问军情,甚至命我与旧日袍泽交战。我不能答应,更不愿因此连累公主。”

      琼娥望着他,眼中的泪意渐渐退去,神色反而坚定起来。

      “我不会杀你。”

      四郎抬起头。

      她走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他慢慢按回床边。

      “我救你,不是要你用性命还我,也不是要你拿军情来换。”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先把伤养好。我说过会送你走,便不会反悔。”
      “送我走?”
      四郎怔了怔。
      “若将我放走,公主又该如何向太后交代?”
      “我是她的女儿,母后纵然生气,总不至于要我的性命。”
      琼娥淡淡一笑,目光却渐渐垂了下去。
      “况且,能有这些日子与你相处,往后……也够我记得很久了。”
      四郎心头微动。
      “公主何出此言?”
      “我想,往后大概不会再这样喜欢一个人。”
      她说得很轻,似乎并不求他回答,只转头望向窗外。
      “旁人都觉得,我该是很快活的。生来便是公主,有听不完的好话,用不尽的衣裳首饰,出门有人随侍,想要什么,也总有人设法送到眼前。”
      她停了停。
      “这些自然是好的。可我有时分不清,他们待我好,究竟是喜欢我,还是敬着我这个公主的身份。平日人人笑脸相迎,若有一日失了倚仗,又有几人还肯如此?”
      四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书里那些富贵人家,盛时宾客满门,败时却连一个故人也难寻。可见钱财与权势能招来许多人,却未必能留住一个真心相待的。”
      琼娥轻轻叹息。
      “我也厌倦了这些年的征战。今日报大捷,明日又说谁死在阵前。城池换来换去,留下的却总是尸首。便是做了天下最尊贵的人,到头来,也不过一方葬身之地。”
      她转回头,望着四郎。
      “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瑶妹还小,又最爱热闹;母后忙于国事,也未必愿听。在她看来,我应当同别的公主一样,嫁给某位重臣,或宗室子弟,替弟弟稳住朝局。”
      说到这里,她唇边泛起一点苦笑。
      “我知道,她也有她的难处。可我总觉得,自己的日子,尚未真正过起来,便已被安排好了。”
      窗外风掠过枯枝,枝影在窗纸上轻轻摇动。
      “明明身边时时有人,我却常觉得,自己独自站在山顶。四下都是风,谁也听不见我说话。”
      琼娥说完,见四郎出神地望着自己,不由有些窘迫。
      “今日不知怎么,竟说了这样多。将军莫见笑。”
      “不会。”
      四郎忙回过神。
      他原只觉这位公主温婉,待人细致,直到此刻,才知她心中竟藏着这样多不肯轻易示人的念头。
      这两日,她端药而来,替他添衣掖被,时时留意他的伤势。他一直将这些记作救命的恩情,如今听了这番话,心里却渐渐多了一份不知如何安放的怜惜。
      沉默许久,他才低声道:“世上不如意的事,原就多。只是有些事,未必真能靠一句想开些,便放得下。”
      琼娥望着他。
      “那将军呢?你可有什么放不下的?”
      四郎没有答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绷带,又慢慢抬起。
      “这一回,你替宋帝赴险,连自己的性命也肯舍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四郎在心中默默问自己。
      有什么放不下的?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事,他从前竟不曾认真想过。长大、习武、入营、从军,一切都顺理成章。父亲如何教,他便如何做;兄弟们往哪里去,他便跟着往哪里去。
      可此刻,三个哥哥临死时的模样,却接连浮上眼前。
      染红的雪地,城门下的巨响,还有那些怎么喊也不再回应的名字……
      胸口忽然痛得厉害。
      他第一次觉得迷惘,觉得疲惫,也觉得害怕。往日笃信的道理仍记得清清楚楚,可一想到哥哥们再也回不来,他便不知道该怎样用那些道理安慰自己。
      琼娥仍在等他的回答。
      四郎垂下头,许久,才低低说道:
      “没有。我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话声落下,两人都静了。
      琼娥看见他攥紧的手,却没有再问。窗外细雪拂过枯枝,沙沙的声响隐约传入屋中。
      转眼又过了几日。
      自第四日起,八郎便被带到另一处院落。押送他的军卒态度颇为客气,不仅解去了手脚上的拘束,还送来一套干净衣裳。
      新屋里床榻、窗几收拾得明净,果品茶点摆得齐整,案上笔墨纸砚与书册也一应俱全。他要水,便有人送水;饭菜稍凉,侍从便端去重换。
      只是瑶娥不再露面,韩昌也未出现,更无人前来审问。
      八郎心里反倒越发疑惑。
      他原以为,三日期限一到,便要被押赴刑场。谁知不仅未遭处置,待遇竟一日好过一日。
      既想不明白,他索性不再白费心思。有茶便喝,有饭便吃,闲来翻翻书,只暗中留意院外动静。
      到了第六日,他终于有些坐不住,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守卫森严,一列军卒按刀而立。有人在廊下巡视,脚步到了窗边便缓一缓,显然时时留意着屋里的动静。
      八郎冷眼看了一会儿,心中暗骂: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这样关着,好吃好喝地供着,究竟算什么?难道射鬼箭之前,还须先将人养肥?
      他转回床边,随手拿起一本《古镜记》,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正在烦闷,房门忽然开了。
      有人迈步进来。
      八郎连眼也未抬,便冷冷道:“想好如何杀我了?那便痛快些,莫再白费这些饭食。”
      来人脚步一顿,随即笑道:
      “杀你?王顺,太后若真要取你性命,还会等到今日?”
      既不杀我,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八郎将书扔到一旁,霍然坐起。

      来人却不急着答,只笑着问道:“王顺,还认得我么?”

      八郎这才正眼打量。只见他身穿绿纹窄袍,外罩银鼠裘,脚蹬鹿皮靴,举止从容,正是那日在校场上用中原话问自己的辽将。

      “萧天佑。”

      “不错,好记性。”

      萧天佑自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笑道:“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八郎冷冷看着他。

      “少绕弯子,有话便说。”

      “太后说得不错,年纪不大,脾气倒硬。”

      萧天佑并不动怒,仍旧满面笑容。

      “今日我是来报喜的。太后见你年少英勇,有意招你归顺。你们汉人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么?我朝求贤若渴,你又正值少年,只要肯尽心效力,往后建功立业,自不在话下。”

      “归顺?”

      八郎鼻间轻哼一声,眼中的冷意更深了。

      萧天佑看在眼里,语气却愈发温和。

      “先别急着拒绝。太后留你性命,也是惜才。你若就这样死在军中,家里父母兄弟却还不知,日日盼着你回去,岂不叫人心酸?”

      提到家人,八郎攥着被角的手微微一紧。

      萧天佑继续道:“只要你愿归顺,太后便可遣人设法将你的家眷接来上京。一家团聚,安稳度日,总好过两地悬心。”

      八郎垂下眼,没有答话。

      “况且,还有一桩恩典。”

      萧天佑略停了停,见八郎仍不作声,便将身子稍稍前倾。

      “太后已允,只要你真心归附,便愿将公主下嫁于你。”

      八郎猛地抬头。

      “公主?”

      萧天佑含笑点头。

      八郎望着他,半晌才问:“你是说……瑶娥?”
      “自然。”

      萧天佑含笑道:“太后已有明言,只要你真心归顺,便将瑶娥公主许配给你。我朝小公主娴静端庄,容貌出众,多少王公子弟求亲,太后都未曾应允。如今肯将她下嫁,你总该明白这份诚意了。”

      “娴静端庄?”

      八郎险些笑出声。

      那日瑶娥恼羞成怒,命人捏着他的鼻子强灌乳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安不到她身上。

      他抬眼看向萧天佑,仍有些怀疑。

      “公主自己也愿意?我不过是个俘虏。”

      “这个么……”

      萧天佑捻了捻颔下稀疏的胡须,笑意意味深长。

      “太后的旨意,谁敢违抗?公主自然也不例外。”

      八郎皱着眉,没有再问。

      若就这样死了,哥哥们的仇便再也轮不到自己来报。眼下既有机会活下去,又能借此接近辽国皇室,何不暂且顺着他们的意思?

      先假意归降,待他们放松戒备,再寻机会下手。

      他垂着眼,将心中翻涌的恨意一点点压住。

      萧天佑见他迟迟不答,只当仍在犹豫,笑着催道:“王顺,莫不是欢喜得不知说什么了?这样的恩典,还不赶快谢恩?”

      八郎终于抬起头。

      “好,我愿归顺。”

      他说完,起身单膝跪下。那一句话像横在喉间的刀,咽下去时,连胸口都隐隐发痛。

      “承蒙太后不弃,又蒙国舅举荐,王顺愿尽绵薄之力,效命辽帝。”

      萧天佑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

      八郎却又道:“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既蒙太后赐婚,王顺愿早日与公主成礼。”

      他俯下头,藏住眼底的神色。

      “还请国舅代为禀明。”
      “这便对了!”
      萧天佑喜得一拍大腿,起身道:“走,我带你去见太后。”
      萧太后的临时行辕设在奉圣州城内一座旧庙中。

      八郎随萧天佑一路走去,只见廊下、碑旁皆有亲兵把守。军卒腿缚扎带,腰悬佩刀,按柄肃立,目不旁视。满院甲兵森然,竟连一声咳嗽也听不见。

      越近正殿,守卫越密。

      殿前一座硕大香炉中,柏枝与檀香缓缓燃着,烟气被寒风吹散。二十余名披甲军校分列两侧,萧太后端坐其间,身披白裘,头戴紫金凤冠,目光清亮而冷静。

      八郎走近,才发现萧天佐也在。

      “你便是王顺?”

      萧太后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八郎拱手,单膝跪下。

      “末将王顺,承蒙太后留命,愿效犬马之劳。”

      “好!”

      萧天佐抬手一拍案沿。

      “既愿效力,便先让太后看看你的诚意。”

      他转向殿外。

      “带上来!”

      几名军卒随即押进三名宋兵。三人衣衫破旧,双手反缚,脸上尽是疲惫与戒惧。看见八郎,其中一人目光微动,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身后军卒推得跪倒。

      萧天佐解下佩剑,掷在八郎面前。

      “这些俘虏不肯服役,还暗中煽动同伴逃走。王顺,既已归顺我朝,便由你来行刑。”

      殿内骤然静了。

      八郎低头看着那柄剑,半晌,缓缓伸手拾起。

      握住剑柄时,他指尖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他知道,这是试他。

      自己若迟疑,先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将立刻变成罪证。可眼前三人穿着宋军衣裳,与他一样,是战败后落入敌手的人。

      那名宋兵终于抬起头,望着他。

      八郎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站起身,握剑的手渐渐收紧。

      寒光骤落。

      殿中响起短促的惊呼,随即又归于寂静。三名宋兵接连倒下,血沿着石板缝隙缓缓淌开。

      八郎垂剑站着,没有看地上的人。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声音平得近乎生硬。

      “太后,国舅,可还要验看?”

      萧天佐原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番挣扎,未料竟下手如此决绝,一时也怔住了。

      萧天佑看向八郎握剑的手,又看向他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没有显出慌乱,却苍白得厉害。

      萧太后与萧天佐交换了一个眼色,缓缓坐直。

      “够了。”

      她抬手吩咐军卒。

      “将尸身抬下去,地上收拾干净。”

      八郎听着脚步声从身旁经过,仍没有动。直到有人来接剑,他才慢慢松开手。

      萧太后的目光却始终停在他身上。

      片刻后,她又转向殿外。

      “再将先前那几具遗骸抬来。”
      军卒将三名宋兵的尸身抬了下去。不多时,又有几人抬着三副门板入殿,上面皆覆着白布。
      萧太后看向八郎。
      “王顺,过去看看,可认得这几个人?”
      八郎心头猛地一紧。
      他隐约猜到白布之下是谁,双脚却像钉在地上,迟迟迈不开。
      “去看看。”
      萧太后又说了一遍。
      八郎终于挪动脚步,缓缓走到第一副门板前。他弯下腰,伸手捏住白布一角,却觉得那薄薄一层布,竟重得几乎掀不起来。
      布角翻开。
      他的脸色骤然褪得惨白。
      大哥。
      那张熟悉的脸近在眼前,却再没有了往日温和的神情。八郎耳中嗡然作响,胸口像被猛地攥住,连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视线很快模糊了。
      他咬紧牙关,又看向旁边两副门板。只一眼,便再也不敢细看。
      脑中忽然有个声音厉声催促:
      剑就在殿中,仇人就在眼前。杀了她,替哥哥们报仇!
      八郎猛地抬头。
      萧太后仍坐在原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她身后的帷帐微微一动,布隙间隐约闪过甲叶的冷光。
      八郎胸中骤然一凉。
      原来他们等的,便是这一刻。
      殿侧的军校也已按住刀柄,目光紧盯着他的双手。只要他稍有异动,便再无活着走出这里的可能。
      他僵立片刻,终于松开布角。
      白布缓缓落下,重新遮住那张脸。
      “我不认得。”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慢。
      萧太后微微皱眉。
      “他们不是与你一道入的金沙滩?怎会不认得?”
      “末将与他们分属不同营帐,此前未曾相识。”
      “已有宋军俘虏认出,这是杨继业的三个儿子。”萧太后道,“你也从未见过?”
      八郎垂下头,藏住发红的眼睛。
      “末将官卑职微,无缘结识杨家少将军。”
      萧天佐冷冷看着他。
      “既不相识,为何这样难过?”
      八郎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那点疼,他勉强将声音稳住。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停了停,才接着说道:
      “末将也曾险些死在那片雪地里。如今看见他们,难免想到……若无人收殓,自己也不过是这般下场。”
      “好了。”
      萧太后见萧天佐还要追问,淡淡截住了话头,转向萧天佑。
      “当日赴金沙滩的,共有多少人?”
      “回太后,共十二人。”萧天佑躬身答道,“战后派人搜查,寻得七具遗骸。”
      萧太后望着那几副覆了白布的门板,沉默片刻,才叹道:
      “都是为主尽忠之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将。
      “本宫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忠心事主,临危不弃,这样的人,敌国有,我朝也该敬重。诸位若能如此,何愁大辽不兴?”
      说罢,她抬手吩咐:
      “传本宫懿旨,妥为收殓,择地厚葬。”
      八郎垂首站着,没有出声。
      直到军卒将门板抬出殿门,他藏在袖中的手,仍未松开。
      当夜,奉圣州一间青砖瓦房内,烛火轻摇,照着镜前少女含笑的眉眼。
      “大舅,他当真说,盼着早些成亲?”
      瑶娥坐在菱花镜前,偏过头,又问了一遍。
      “自然。”
      萧天佑笑道:“你是大辽公主,能娶你为妻,又蒙太后重用,这样的福分,他怎会不愿?”
      瑶娥唇边的笑意更深,低头抚平袖上的绣纹。
      “那便好。”
      隔了片刻,她又故意扬起下巴。
      “我待他这样好,他若还不愿,才真是没道理。”
      萧天佑看着她,脸上的笑却渐渐淡了。
      白日在殿中,王顺握剑时的神情,掀开白布后骤然惨白的脸,又一一浮上心头。
      劝人归附,或以威逼,或以利诱。可这少年既敢代君赴险,显然不是惜命之人。如今肯降,究竟是被富贵打动,还是当真对瑶娥有意?
      又或者,他所求的,根本不是这些。
      窗外忽然一阵风过,烛焰晃了晃。
      萧天佑心头无端发冷,下意识看向门外。
      “大舅?”
      瑶娥从镜中望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
      “你也早些歇着,往后还有许多事要预备。”
      七日后,幽州行宫张灯结彩。
      辽军重新入驻的殿宇间,红绸高悬,喜烛成排。廊下宫女往来,银盘里盛着果品与喜饼,乐声隔着庭院,一阵阵传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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