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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雨逢卿 七郎赴寰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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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赴寰州的行装尚未收拾齐整,北伐的旨意便到了。
这日清晨,杨继业正在书房检看边关送来的军报,门上忽报宫中来人。他忙整衣出迎,命家人摆设香案,率众跪听。
宣旨内侍展开诏书,朗声念道:
“皇帝制曰:
“幽云失地,久陷异域,朕夙夜忧勤,未尝忘怀。今诸军整备,将士用命,宜乘时进取,以复故疆。
“兹命太师潘仁美为东路兵马元帅,统领所部,出雄州,趋涿州,进逼幽州;命杨继业为西路兵马元帅,统领所部,自雁门出师,经寰、朔,进取云州,扼其西援。
“两路将帅,当恪遵军令,互通声息,协力进兵,不得各持己见,贻误戎机。沿途严明军纪,抚恤百姓,勿使王师所至,反为民患。
“着即整顿兵马,择日赴营,听候出师之令。
“钦此!”
“臣杨继业领旨!”
杨继业叩首接过诏书。内侍又交付调兵文牒,叮嘱他尽快入宫议事,这才告辞。
送走宫使,厅中众人仍静静站着。
西路元帅。
杨家入宋以来,虽屡立战功,却还是头一回独领一路大军。几个年轻儿子望着父亲手中的诏书,眼里都添了光彩,连前些日子因七郎而生的忧惧,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三郎最先开口:“爹爹,什么时候动身?”
杨继业没有立即回答,只将调兵文牒展开,逐项看过,才道:“先候军令。这几日,你们各自检点兵器甲胄,随时准备赴营。”
五郎笑道:“总算能出府了。这回可不只是出去走走。”
“出征不是游玩。”
杨继业抬眼看他,语气严肃。
“北地道路、山川、粮运,哪一样不须预先弄清?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再存嬉闹之心。”
五郎忙收了笑,躬身应下。
杨夫人一直没有说话。待几个儿子退出,她才走到案前,望着那卷诏书,低声道:“偏是潘仁美领东路。”
杨继业将文牒叠好。
“你担心他借机报复?”
“他替七郎求情,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杨夫人眉头微蹙,“如今两家又要一同出征,战场上的事,比京城里更难防。”
杨继业沉默片刻,才道:“各领一路,自有各自的军令。只要我不误朝廷大事,他便不能轻易拿住把柄。”
“明处自然如此,可暗处呢?”
这一问,叫杨继业停住了手。
窗外春风吹动竹帘,细细的影子在案上来回摇晃。他望着那道圣旨,许久才道:
“所以更须谨慎。军报往来、粮草交割,件件都要留有凭据。此番出征,不比从前。”
与此同时,潘府也已接到了旨意。
潘豹灵前的香火尚未熄,前厅却已摆上调兵的文书。潘仁美换过朝服,坐在案后,听属官逐项禀报东路兵马与粮草数目。
潘龙立在旁边,几次望向父亲,却不敢开口。
直到属官退去,他才低声问道:“爹爹,杨继业领西路,咱们领东路,这……”
“有什么不好?”
潘仁美抬起眼。
潘龙心头一紧:“孩儿只是担心,若两军须得相互接应,杨家会不会心存芥蒂。”
“他奉的是皇命,岂敢因私废公?”
潘仁美说得平淡,伸手将案上军图展开。
幽州、涿州、云州、雁门,几个地名依次显露。他的手指沿西路行军的方向缓缓移过,最后停在一处山口。
潘龙看不透父亲的神色,只听他又问:
“西路的粮草,从哪里转运?”
“文牒上还未写明,须待枢密院议定。”
“那便去问清楚。”
潘仁美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军图上。
“既是两路并进,总不能只知自己的路,不知另一军走到哪里。”
潘龙躬身应了。
走出前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仍坐在案后,身旁是新赐的元帅印信,远处灵堂的哭声隔着庭院,隐隐传来。
那哭声未曾叫潘仁美抬头。
他只是将军图又往面前拉近了些。
北伐诏书颁下后,南清宫里也送来了一份两路进兵的文牒。
八王坐在窗前,将文牒看了两遍,目光始终停在潘仁美的名字上。
案旁茶盏早已凉透。他伸手端起,却又放了回去。
侍立的老内侍见状,轻声问道:“千岁可是觉得,此番将帅调遣有什么不妥?”
“杨将军熟知北地山川,领西路,自然合宜。潘太师历年掌兵,也并非不能领东路。”
八王缓缓合上文牒。
“只是把这两个人放在一场战事里,本王心中不安。”
老内侍迟疑道:“潘太师先前不是已替杨七公子求过情么?”
八王抬眼看他。
“这才是本王最担心的地方。”
殿内静了片刻。
“丧子之痛,岂是一句擂台无眼便能放下的?若他当日哭闹争执,本王反倒觉得寻常。可他竟先于杨家入宫求情,替延嗣开脱得如此周全……”
八王站起身,走到悬着的军图前。
“他究竟是不愿叫人查明潘豹施毒之事,还是另有所图,眼下都不好说。”
老内侍也收了笑意,跟着望向军图。
八王抬手指向西路。
“杨将军自雁门进兵,沿途山川险阻,本就不能有半分差池。两军又须互通消息,协同牵制。若东路该进时不进,该应时不应,西路便可能孤军深入。”
他指尖停住,声音低了些。
“京城里,尚有御史、刑部,尚能将人证物证呈到御前。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一封军报迟到,一道军令传错,都可能断送数万将士。事后再说道路受阻、敌情有变,谁能辨得清?”
老内侍听得背上发凉。
“千岁既有此忧,何不入宫禀明,请皇上另作安排?”
“凭什么禀明?”
八王转过身来。
“凭本王猜他不肯忘记杀子之仇?圣旨才下,潘太师尚未做出半点错事。本王此时求换东路主帅,只会叫皇叔觉得,是柴家护着杨家,容不得潘氏。本王只是希望自己多虑了!
”
八王可能真的是多虑了。自潘仁美与杨继业分领两路大军北伐,前方捷报便接连传来。寒露将至,顺州、涿州、莫州已次第收复,朝野为之振奋。从宫禁王府到官署私宅,处处张灯结彩,庆贺的筵席一场接着一场。
无佞府自然也不例外。侍女仆役穿梭往来,个个面带喜色,招呼声、脚步声与笑语交织在一处,满府都是热闹。前厅早已布置一新,正等着亲友登门道贺。
府东的碧忻斋,却仍是一片清静。外头的喧声隔着几重庭院,传到这里已淡得几乎听不见,唯有婴孩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时从内室传出。
“郡主,小少爷醒了?”
棠儿抱着一叠小儿衣裳,轻轻推门进来,连问话也放低了声音。
“可不是么。”
郡主身着一袭家常玉色罗裙,怀里抱着裹在红锦百子图襁褓中的孩子,眉眼间尽是柔和的笑意。
“一醒来便要我抱,乳娘接过去,他还不肯。我看,是渐渐认人了。”
说着,她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孩子的小帽旁。
孩子已有六个月大,襁褓里穿着一件白绒小袍,脸颊红润娇嫩,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听见棠儿进门,他便转过头来,扭着身子往外探,两只小手张开又握拢,脚下也不停地蹬动。
郡主忙托稳他的身子,笑道:“方才还不肯离开我,这会儿见了棠儿,又坐不住了。”
棠儿轻手轻脚地走到郡主身旁,笑道:“您成日将小少爷抱在怀里,搂着疼着,他自然最认得您。”
说罢,她将衣物放在躺椅上,一件件展开,细看针脚,嘴里故意埋怨道:“依我说,郡马爷这个爹也当得太省心了。一走便是大半年,您生孩子时他不在,如今小少爷都六个月了,他还没见过,连封家书也少有。好歹几位少夫人还时时送衣裳来呢。”
“看你说的。”
郡主回头嗔了她一眼。
“郡马是去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军情急如火,哪里能时时顾着写家书?”
“是,是,郡马爷做什么都有道理。”
棠儿笑着凑近,顽皮地眨了眨眼。
“不过,我方才从夫人那里听来一个好消息,郡主可想知道?”
“什么消息?”
棠儿故意放慢声音:“郡马爷——要回来了。”
郡主猛地抬起眼。
“六郎要回来?他领着先锋的差使,没有旨意,怎能擅自回京?”
“我的郡主,夫人只说兵部来了消息,郡马爷明日便到京。究竟为何回来,奴婢哪里知道?不止郡马爷,八少爷也一道回来呢。”
“明日?”
郡主仍有些不敢相信。
“当真?你可不许哄我。”
“这样大的事,我敢拿来逗您么?夫人此刻在前厅走不开,说稍后要亲自来告诉您呢。”
这一夜,郡主果然没能睡安稳。
次日天色尚未明,她便醒了。一时吩咐厨房预备六郎爱吃的饭菜,一时叫人重新收拾屋中陈设,末了又取出两条颜色不同的芙蓉裙,对着镜子比了又比。
棠儿在旁看得直笑。
“郡主又不是头一回见郡马爷,怎么还这样拿不定主意?他回来,眼里只怕全是您与小少爷,哪里还顾得上看裙子是什么颜色?”
郡主抿唇不语,仍低头抚了抚裙上的绣纹。
棠儿又劝:“夫人说了,他们须到酉时才能进府。您从早忙到现在,也该歇歇了。”
直到乳娘将小宗保哄睡,郡主才觉出疲倦。她倚着床沿坐下,由棠儿替她卸去钗环,慢慢躺好。
棠儿坐在床边,轻轻替她揉着小腿。不多时,郡主便合上了眼。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忽觉耳边微痒,像有人正俯身轻唤。她翻了个身,含混道:“棠儿,别闹……去叫二门外的小厮留心着,郡马一回来,便来唤我。”
“珺儿,是我。”
那声音低低的,却熟悉得叫她心头一颤。
郡主猛地睁开眼。
六郎就站在床前,风尘尚未洗净,正含笑望着她。
“你……”
她撑着身子坐起,一时竟说不出话。
六郎忙伸手扶住她。
“回得比预料早些。见你睡着,原想让你多歇一会儿,偏又忍不住想叫你。”
分别大半年,他在行军歇息时,在深夜守营时,不知多少回想起这张脸。如今人就在眼前,眉眼依旧,神情却比从前添了几分温柔安定,他反倒不知先说什么才好。
郡主也望着他,目光从眉间移到脸颊,又落在他略显消瘦的下颌上,眼圈渐渐红了。
六郎将她拥进怀中,低声道:“这些日子,我想你想得苦。你呢?”
“你说呢?”
她原想笑着答,声音却先哽住了。
“你走后,我总睡不踏实。生宗保时又艰难,疼了那么久,连稳婆都不敢说话。我那时真以为自己要不成了,还嘱咐棠儿,若有万一,先顾孩子……”
六郎搂着她的手缓缓收紧。
“珺儿,别说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也低了下去。
“娘方才都告诉我了。你受了这样多的苦,我却不在身边。”
郡主静静靠了一会儿,才抬头望他。
“如今都好了。你回来,便不许再这样皱着眉。”
六郎勉强笑了笑。
“我只是恨不能替你分担。”
“又说傻话。”她眼中还含着泪,却终于笑起来,“生孩子的苦,你能替我分担什么?”
说着,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宗保这会儿该醒了。他就在隔壁,你随我来。”
小宗保住在卧室旁的一间小暖阁里。屋内陈设齐整,一架六扇花鸟屏风隔开内外,角落高几上摆着一只龙泉青瓷瓶,釉色莹润。
乳娘正抱着孩子逗弄,几个丫鬟围在旁边,笑着同他说话。听见门外脚步声,一名小丫鬟忙迎出来挑起帘子。
郡主进屋,先看了看孩子,笑着吩咐:“明日若天气好,便抱小少爷到园中走走。挑避风、向阳的地方,别总闷在屋里。”
说罢,她轻轻碰了碰六郎的手臂。
“还不去看看你儿子?”
乳娘忙将孩子抱到跟前。
六郎低头望去,只见小宗保睁着乌黑的眼睛,也正望着自己。那小脸圆润,唇边还沾着一点湿意,见他靠近,竟咧嘴笑了。
六郎心头骤然一软,伸出手,却又不知该如何抱。
他想摸摸孩子的脸,指尖到了近前,又停住,低头看了看掌上的旧伤与厚茧。
“我的手粗,怕刮疼他。”
郡主看他这副局促模样,忍不住笑道:“平日拿枪握剑都不怕,如今倒怕起自己的儿子了。”
她从乳娘手中接过宗保,示意六郎坐下,再将孩子慢慢放进他怀里。
“这里托着,手臂放稳些……对,就是这样。”
六郎坐得笔直,连动也不敢动。小宗保却毫不怕生,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咿呀有声。
乳娘与丫鬟们相视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窗外兰草长叶舒展,几朵淡雅的花藏在叶间,幽香随风入室。六郎低头看着儿子,许久才道:
“他这样小。”
“已经长了不少呢。”郡主坐在旁边,“刚出生时,才更小些。”
六郎听着,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过了片刻,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我还给他带了件东西。”
郡主接过展开,见里面是一枚洗净磨平的狼牙,牙根处已钻了小孔。
“这是……狼牙?”
“嗯。”六郎笑道,“前些日子经过天幕山,途中遇见狼群,打退之后,便留了这枚。听人说,狼牙可以辟邪,我就想着,带回来给孩子留作护身符。”
“你还遇见了狼群?”
郡主抬头,眉间顿时添了忧色。
“怎么说得这样轻巧?可曾受伤?”
“没有,你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
六郎忙笑着宽慰,又指了指狼牙。
“牙尖已经磨钝,先替他收着,待长大些再给他。”
郡主将布包合好,轻嗔道:“你倒一心惦记儿子。若生的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六郎低头看着宗保,又望向她,“若像你,我怕是连营都不肯回了。”
“净说好听的。”
郡主唇边却已有了笑意。
“孩子有礼物,我的呢?”
六郎看着她,轻声道:“人都回来了,还不够么?”
她与他目光一碰,脸上便微微发热,垂下眼,将那布包仔细收进匣中。
入夜后,小宗保已由乳娘抱去安睡。
月光落在碧忻斋庭中,花叶蒙着一层淡银。风从窗隙轻轻透入,带来几声疏落的虫鸣。
郡主卸了钗环,长发披散,换上家常淡蓝寝衣。她坐在灯下理着六郎带回的衣物,抬头却见他仍望着自己,不由嗔道:
“看什么?还没看够?”
“看不够。”
六郎答得坦然。
“过几日又要回前敌,今夜自然得多看些,往后才好记得清楚。”
郡主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将衣物叠好。
“才回来,便说要走。”
六郎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舍,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她才起身斟茶,将茶盏放到他手里。
“你这些哄人的话,倒该分些给七弟。”
六郎笑道:“他如今肯自己读书写信,哪里还用得着我教?”
“那你可知道,娘又替他定了一门亲?”
六郎刚啜了口茶,闻言猛地一呛,忙侧过头去。
“又定亲?”
郡主拿帕子递给他,眼里却尽是笑意。
六郎一边擦着唇角,一边皱眉道:“上回赤金姑娘那件事,七弟缠得我没法,如今见了丕显兄弟,我还觉得不自在。娘怎么又……”
“你急什么?”
郡主坐回他身旁,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这一回,保准遂了七弟的心意。
七郎自然不知道母亲已在无佞府中替自己议定了亲事。此刻,他正在前往应州督运粮草的路上。
北伐以来,天气渐渐转寒。除粮草军饷之外,各军营地的修整、御寒被服与过冬柴炭,也都须及早筹措。兵部已数次行文,令东西两路主帅与地方官署商议调拨。
如今东路军尚缺粮五万石,幸而应州存粮充足。呼延赞奉命督理转运,便派七郎先行赶往应州,催办粮草及各项军需。
七郎赶路心切,行至距应州尚有二百余里处,天色便已黑透。一阵带着湿气的风迎面卷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不多时,雨势愈急,远处道路已看不清。他虽有心再赶一程,却怕夜雨中误入险路,只得勒转马头,向路旁一座小村庄奔去。
进村后,他寻到一户人家,在栅门外叩了几下,高声道:“有人么?在下途经此地,想借贵处避一避雨。”
院内很快亮起灯光,一名小丫鬟隔门问道:“这么晚了,谁呀?”
“在下杨熙,是东路军中奉命督运粮草的将官。雨大难行,烦请通报主人,容我暂避片刻。”
栅门开了一道缝。小丫鬟提灯向外看了看,又望向他身后,才道:“将军稍候,我去问问我家姑娘。”
片刻后,她快步回来,语气已与先前不同。
“敢问将军,可是汴梁无佞府的七公子,杨延嗣?”
“正是在下。”
“那便没错了。”
她忙将门敞开,笑道:“七将军,快请进。”
七郎牵马入院,见檐下灯光映着几丛常青花木,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待进了屋,更觉意外。外头看着不过寻常庄户人家,内里却摆着朱漆桌椅与书架,案上笔砚俱全,竟颇有书斋气象。
他正打量,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七将军,别来无恙?”
七郎猛地回头。
一名红衣女子站在门边,眉眼含笑,正望着他。
“金娥?”
他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
“当真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
金娥眼中浮起一点俏皮。
“难道七将军在别处,还见过与我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七郎大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欢喜得连话也说不齐整。
“我……我还当自己看错了!”
可才碰到她,他又忽然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赶了一日的路,一身雨水,又沾着泥,倒把你的衣裳也弄脏了。”
金娥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垂下眼,脸上微微泛红。
“往后总是一家人,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一家人?”
七郎望着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金娥,你是说……”
“杨夫人已遣人到杜家寨提亲,母亲也应下了。”
她抬眼看了看他。
“怎么,你还不知道?”
七郎半晌没有答话,像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竟不知该先惊还是先喜。
金娥见状,笑意渐渐敛了些。
“只是如今杜家已不比从前,哥哥身上又还有牵累。我也不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将军若觉得……”
“哪里的话!”
七郎急忙打断,一把握住她的手。
“是我怕你嫌弃才对,怎么倒说起这些来?娘当真替我提亲了?”
见金娥点头,他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
“上天为证,我杨熙往后若有二心,便叫我……叫我……”
他一时词穷,越急越想不出后半句。
金娥莞尔,故意学着他的语气,慢慢说道:“若照那些戏文里的说法,接下来是不是该说——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一片雪亮。
紧接着,一声炸雷轰然落下,震得门窗都颤了颤。
金娥毫无防备,惊叫一声,本能地捂住耳朵,躲进七郎怀里。
七郎也被惊了一下,随即收拢手臂,轻轻护住她。
“别怕,只是打雷。有我在呢。”
金娥靠在他胸前,待那阵雷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开捂着耳朵的手。
隔了这么久再见,方才还觉得有许多话要说,此刻却忽然都说不出了。七郎低头望着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鬓发。
金娥心头一颤,脸上愈热,却没有立刻离开,只低声埋怨道:“有你在?这些日子,你又在哪里?先前说有机会便来杜家寨看我,后来连个消息也难等。”
“金娥,我不是不想来。”
七郎松开手,拉着她在桌旁坐下,将擂台打死潘豹、奉旨戴罪投营,以及后来随军北伐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如今我在呼延将军麾下做事,军令在身,实在不能擅离。此番便是奉命往应州督粮,若非遇见这场雨,还不知会错过你。”
说到这里,他又问:“你怎么住在此处?不是说在杜家寨么?”
金娥没有立即回答,眉间却先掠过一丝忧色。
潘仁美竟成了七郎的主帅。
父亲还在时,也曾说过军中种种倾轧:夺人战功、克扣粮饷,事发后又将罪责推给旁人。最叫人心寒的,是有时连申辩的机会也没有,一道军令压下来,开口便成了违抗。
七郎见她出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金娥收回思绪,勉强笑了笑。
“这里本就在金鸡岭杜家寨附近。寨中住着我伯父,他膝下无儿无女,从前便很疼我与哥哥。父亲出事后,伯父几次遣人来接,我与母亲无处可依,便投奔了他。”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
“今日有位多年未见的旧友到寨中做客,伯父高兴,设了酒宴。我嫌人多吵闹,便带着小桃、小荷下山住几日,不想恰好遇见你。”
七郎笑道:“看来这场雨,倒下得好。”
金娥却没有跟着笑,只望着他,认真说道:“延嗣,有句话,我须提醒你。你毕竟打死了潘仁美的儿子,如今又在他麾下当差,万事都要小心。”
七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这些话,出京之前,母亲与几个哥哥早已反复叮嘱过。
八郎还曾悄悄同他说起,高仙芝被监军边令诚构陷,最终惨遭杀害的旧事,劝他身在军中,既要守军令,也须防人心。
当时他听得烦躁,一脚踢开路边石子,恨恨道:“我不是高仙芝,也没什么家财供人索取。只要不违军令,他还能无故杀我不成?”
如今同样的话从金娥口中说出,他却没有反驳。
“我记住了。”
七郎握了握她的手,郑重道:“往后会留心的,你别担忧。”
金娥看了他片刻,轻轻叹息。
“答应得这样快,也不知当真听进去了没有。”
她虽这样说,语气却已软了下来。
“时辰不早,小桃已去备饭,小荷也收拾好了东厢房。雨还没有停,今夜便住下吧,明日天亮再赶路。”
七郎望了望窗外,又看向她,终于露出笑意。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