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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祸解疑生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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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尚未放亮,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将潘龙从沉睡中惊醒。
“大少爷,老爷回府了,正在前厅等您过去。”
小厮隔着门禀报,声音里透着几分怯意。
“知道了。”
潘龙撑着床沿坐起,只觉宿醉未消,额角一阵阵发胀。转头看去,黛青儿早已不知去向,屋中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这女人倒真叫人摸不透。
说要寻个依靠,却不肯留在潘府;说杨六郎活不过两年,追问缘由,又只笑着不答。潘豹尸骨未寒,她便转来讨好自己,昨夜那些情真意切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潘龙皱起眉。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又为何执意攀附潘家?
这个念头才起,他又摇了摇头。
罢了,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纵有几分心机,一个孤身女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裳,匆匆穿好,叫人端水洗了把脸,便赶往前厅。
尚未进门,父亲的咆哮声已传了出来。
“反了!当真反了!我潘家与无佞府同朝为臣,他杨继业仗着八王撑腰,竟敢纵子行凶!”
紧接着,又是一声怒喝。
“大公子呢?还在睡?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他竟还睡得着!”
潘龙脚步一顿,心中发紧,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躬身行礼。
“爹爹,您回来了。”
潘仁美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冷冷看着他。
“在你梦周公的时候,便回来了。”
潘龙垂下头,不敢接话。
“杨七郎拿住了没有?”
“还……还没有。”
“没有?”
潘仁美声音陡然拔高。
“几百禁军守着天齐庙,竟叫他当众杀人后逃了!你当时在哪里?是不是又去吃花酒了?”
潘龙慌忙跪下。
“爹爹,孩儿……”
“我问你话!”
这一声喝得厅中侍女、小厮齐齐低下头,谁也不敢出声。
潘龙伏在地上,喉中像堵着什么,半晌说不出话。
他心里也有委屈。
昨日分明是潘豹自己拍着胸脯,说最后一日不会出什么岔子,叫他只管回府安排晚宴,等着兄弟得胜归来,好好庆贺一番。谁知出了事,倒全成了他疏忽无用。
从接到噩耗起,他便忙着遣人查问、安抚母亲、料理府中诸事,又急派人出城向父亲报信,几乎没有停过。好不容易歇下片刻,到了父亲眼中,却仍只是贪睡误事。
这些话在心中翻来覆去,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潘仁美见他不答,脸色愈发阴沉。
潘龙抬头看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道:“爹爹,眼下恐怕不能贸然向杨家问罪。”
“你说什么?”
“二弟在擂台上用了毒,也使了暗器。杨家那边,只怕已抓住了这一层。”潘龙艰难地继续道,“若逼得他们将事情尽数呈到御前,未必对咱们有利。”
说罢,他将那名武师中毒身亡,以及开封府已派人严守尸身之事,逐一禀明。
厅中渐渐静了下来。
潘仁美没有打断,只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子,脸色愈发难看。
“你说的都是真的?豹儿用了暗器,还叫人抓住了把柄?”
潘仁美心中急转着念头,撑在椅背上的手却渐渐失了力气。他缓缓坐下,望着长子,半晌没有说话。
连夜赶路,又骤闻丧子噩耗,他此刻已是满面疲惫,双眼红肿。花厅里,昨日的彩饰早已撤净,触目皆是素白幔帐与纸幡。
潘仁美颊边肌肉抽动了几下,目光渐渐阴冷。
“杨延嗣……”
他咬着牙,缓缓吐出一句:
“你当老夫会这样轻易放过你?”
而在此前的四更时分,无佞府花厅内,烛火也已燃得只剩短短一截。偶尔几声鸟鸣从院外传来,越发衬得四下寂静。
“老爷,你当真要带七郎上殿请罪?”
杨夫人一夜未眠,脸色灰白,眼中布满血丝。
杨继业长叹一声。
“圣旨明言,比武不得伤人性命。七郎当众打死潘豹,这一条总是躲不过去。若有人借此追究,连杨府也难免受牵连。与其等人上门拿他,不如我亲自带他面圣,将始末禀明。”
“可陈将军已经请开封府的人守住了那名武师的尸身。”杨夫人皱眉道,“潘豹究竟有没有施毒,七郎与那武师所中的是否同一种毒,总能查出来。既有凭据,老爷又何必如此灰心?”
“我并非不信七郎。”
杨继业抬眼望着她。
“只是潘太师丧了儿子,岂肯轻易罢休?早年在北汉时,我便听人说,他外表精明强干,内里却阴鸷刻毒,睚眦必报。若传言不虚,即便今日能在御前辩明,往后也未必就能安稳。”
杨夫人默然,许久才叹道:“这一次,只盼七郎能平安过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个略带疲倦的声音。
“娘,天命固然要敬,人事却也须尽。事情尚未到绝处,咱们不能先失了主张。”
“郡主?”
杨继业夫妇忙起身。帘子挑起,郡主与大郎夫妇先后走了进来,六郎跟在最后,神色有些不自在。
杨夫人迎上前,急切问道:“八王千岁怎么说?”
“娘先别急。”
郡主扶着她重新坐下。
“我方才从皇兄府上回来。皇兄认为,七弟此番或许免不了责罚,却未必会有性命之忧。”
杨继业凝神看着她。
郡主稍缓了口气,继续道:“皇叔自登基以来,便以收复幽云为念。三年前北伐受挫,他始终耿耿于怀,屡次叹息,这条路走一步,便有一步的艰难。直到上回雁门关大捷,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皇兄说,皇叔曾同他讲,士气可鼓不可泄。眼下各路兵马因胜仗而士气高涨,正该趁此时机,再图北伐。”
她望向杨继业。
“七弟在雁门关的表现,皇叔早已听说,攻破云州时所立的头功,也记在心里。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只要将事情始末查明,皇叔未必舍得重罪一个能征善战的将才。”
杨夫人紧锁的眉头稍稍松了些,却仍问道:“可潘豹毕竟是潘妃的亲弟弟……”
“皇兄也说到此处。”
郡主点了点头。
“皇叔原本无心重用潘豹,只因潘妃屡次求情,才答应给他一个机会。若当真一意要让他官复原职,一道旨意便足够,何必另设擂台,叫他与天下武人较量?”
她略停片刻,语气仍旧谨慎。
“这也只是皇兄揣度圣意,并非已有定论。但有一点,媳妇觉得他说得在理:皇叔求贤爱才,又正筹备北伐,不会只听潘家一面之词,便将整个杨府问罪。”
听郡主这样一说,杨家众人心中稍安。大娘却仍有些不放心,追问道:“郡主,可要再请八王千岁陪爹爹一道入宫?”
“倒不必。”
郡主轻轻摇头。
“事情自有曲直,只须将证据与经过如实禀明。若此时郑重其事地请皇兄出面,反倒容易叫人以为,无佞府心虚,要借皇兄的声势压人。”
“也罢。”
杨继业思量片刻,转向大郎。
“去柴房,将那个逆子带来。我亲自领他入宫,向皇上请罪。”
“是。”
大郎躬身应下,转身出去。
不多时,七郎便被带进厅来。他发髻散乱,身上缚着绳索,垂头立着,一时看不清神色。
杨夫人见他衣上沾着尘土与血迹,颈侧还露着昨日受鞭的红紫伤痕,心头顿时一酸。
“大郎,你父亲要带他面圣,怎么能就这样去?”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埋怨,“也不先叫他洗把脸,上些药,换件干净衣裳。”
“娘,我这便去安排。”
大娘正要出门,郡主却轻轻拦住了她。
“嫂嫂且慢。”
她转向杨夫人,声音放缓。
“娘,七弟就这样入宫,或许更妥当。”
大郎与大娘一时未解其意,六郎却已抬眼看向她。杨继业夫妇也心头微动。
郡主看了一眼七郎,才继续道:“他身上的伤,一半是在擂台上受的,一半是回府后挨的责罚。皇上见了,自能知道,爹爹并未纵容儿子,也未因心疼便护短。”
“若将一切收拾齐整,再到御前说他受伤、受罚,终究不及亲眼所见。”
她略停了停,又道:“伤处该用的药,仍须用,不能耽误。只是这些血迹与鞭痕,不必刻意遮掩。”
杨继业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治家为官,向来讲究一个“实”字,也常告诫儿子们,圣意难测,与其费心揣摩,不如尽心办好差事。那些表忠心的漂亮话,说得再多,也不及做成一件实事。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郡主,所想的却比他们更深一层。这份识见与心思,确非几个年轻儿女所能及。“只是,慧极必伤。”
杨继业心中暗叹,望着郡主略显疲倦的面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向七郎。
“延嗣,走吧。”
入宫之后,事情果然大致如郡主与八王所料。
金殿上,赵光义听杨继业禀明潘豹被打死的经过,顿时沉下脸,厉声斥责七郎。
“朕设擂台,是为国选才,不是叫你们逞凶斗狠!圣旨明言,不得伤人性命,你竟置若罔闻!”
七郎垂首跪着,没有辩解。
赵光义越说越怒,末了将手中奏折重重掷在案上。
“如此抗旨不遵,纵然免了死罪,活罪也不能轻饶。八十板子,你是逃不掉的!”
奏折滑落案边,一旁的小内侍吓得慌忙跪下,拾起后双手捧着,不敢抬头。
杨继业心头一紧。
七郎伤势未愈,若再受八十板,如何承受得住?他正要开口,将潘豹施毒、暗器伤人之事再作陈明,赵光义却已将目光落在七郎身上,语气稍稍缓了下来。
“不过,看他这副模样,杨卿昨日想必已严加责罚。”
他停了片刻,叹道:“念其年少,又值朝廷用人之际,这八十板暂且记下。着杨延嗣戴罪赴寰州,到呼延将军麾下投营效力,往后能否赎罪,便看他自己的本事。”
杨继业胸中一松,正要率七郎叩谢,赵光义却抬手止住。
“不必急着谢朕。此事,你们倒该去谢潘太师。”
父子二人俱是一怔。
赵光义道:“方才潘太师入宫,已替七郎求过情。他说擂台交手,拳脚无眼,七郎误杀潘豹,想来也非本意。既已出了人命,总不能再伤一个。他愿不再追究,请朕饶七郎这一回。”
杨继业俯首听着,心中却没有因这番话而轻松下来。
丧子之仇,潘仁美竟肯主动求情?
他一时猜不透其中用意,只能将疑虑压下,领着七郎叩首谢恩。
消息传回无佞府,众人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原以为是难以收拾的祸事,到头来竟未再施刑,只命七郎戴罪投营。潘仁美为何求情,眼下虽无人想得明白,可七郎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府中连日的沉闷一扫而空,杨夫人也终于舒了口气,忙叫人替他备药、料理行装。
六郎看着众人,心中亦觉庆幸。
只是左臂又隐隐泛起一阵麻痒。他将手收进袖中,按住那处伤瘢,想起自己尚未寻得出路的隐忧,唇边的笑意渐渐添了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