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徖音》云上清雎

13、章十二 你不是喜欢

　　湘竹馆。
　　待公仪钰换好了衣裳，徖音把两个荷包系在他的腰间，她整理好他的衣领，他眼神飘忽，身子僵硬，徖音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他低下眸子，对着徖音笑笑，他伸手把徖音揽进了怀里，“老天爷格外容不下我的孩子，我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徖音依偎在他的怀里，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不，正相反，王爷的孩子太可爱，老天爷忍不住想带在身边多多亲近”
　　“小山参”公仪钰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徖音的额头，手臂搂的更紧，“我们的孩子要偷偷的可爱，不让老天爷发现”
　　“好”
　　徖音与公仪钰对坐着吃早膳，她扭脸看了看已在院子里跪了许久的麒麟和阿宝，“王爷打算如何责罚他们”
　　公仪钰夹了筷爽口小菜到徖音的碟子上，“阿宝，五十板，麒麟是你的人，你做主”
　　徖音手里的白瓷勺不住地搅动着白粥，她内心里不认为麒麟有错，但又不能不罚。若是小皇子平安落地还好，可小皇子死了，司徒淑为了生这个孩子吃尽苦头、九死一生却终究没有保住，徖音想护着麒麟却也是不能。四个月前麒麟挨了八十棍，虽是习武之人，再来八十棍只怕也不是轻易可承受的。
　　公仪钰看出来徖音的心思，麒麟忠心护主，其实也没什么错，是他自己说天塌下来也不许通禀于他的，那麒麟和阿宝没来通禀也算是奉命行事。孩子没保住，是太医无能，而非旁人的过错。公仪钰摸摸徖音的手背，“就罚他们跪八个时辰，不做别罚”
　　“王妃会觉得不妥吧？”
　　公仪钰笑笑，“无碍，我会上奏父皇，封王妃的母亲为三品淑华夫人，以示安慰。王妃为人和善柔亲，不会怪罪他们的，你且安心。”
　　“灵枢，告诉麒麟，跪满十个时辰才许起来”徖音说。
　　公仪钰抿了一口白粥，勉强咽了下去，“按制，未及落地便夭折的孩子视为不吉，没有棺椁不入皇陵族谱，放于瓮中埋于地下，不做祭祀，没有丧仪，只怕王妃受不了”
　　“祖制如此，王爷又能奈何？王爷好好宽慰王妃便是，王妃已有嫡子，且王妃还年轻，还会再有小皇子的”徖音也认为皇家的部分仪制规矩都是没有人性的，但古往今来，仪制规矩都是天子定下的，旁人只有遵守的份。
　　公仪钰握住徖音的手，对望着她的眸子，“小山参，希望我的第三子是我们的孩子”
　　徖音笑着点点头，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却不是这样。司徒淑生的，就是公仪钰的第三子，只因胎死腹中便成了不吉，就要世人认同那个孩子从未出生过。世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却有推己及人，今日若是徖音遭遇这事，只怕一生都再难开开心心做公仪钰的妃子了。
　　玲珑和瑰琚把早膳撤了下去，公仪钰茶也没喝一口便离开了湘竹馆，说是要去静心斋。自他去上书房跟着先生读书，每日至少要在书房两个时辰，这习惯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他把阿宝也带走了，让阿宝去静心斋跪着。
　　“送些东西去牡丹阁吧，注意分寸，东西别太过也别太薄”徖音吩咐灵枢去做事。
　　素问在徖音跟前站着，她瞧了瞧太阳下跪着的麒麟，麒麟一动不动，上身笔直，手臂自然下垂，眼睛向着前方。“娘娘，麒麟做错了什么”
　　徖音拿着杯盖拨弄着茶叶，一下又一下，“那不然是谁的错？”
　　“王妃娘娘难产，小皇子离世，自然是太医的错”
　　徖音放下茶杯，向榻桌里推了推，“王妃为何会生下死胎？”
　　“母体太弱？”素问试探着说出了一个答案。
　　徖音扶额揉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好，身子乏累，头也有些痛，太过贪欢就是这样了，徖音轻合着眸子，手指没有停下，“王爷被禁足之时，王妃常去勤政殿外跪着求皇上宽恕王爷，她是为了王爷才顾不上肚子里的孩子，王爷心里愧疚，若不是看我三分薄面，不会轻饶了麒麟，饶了麒麟便不能罚阿宝，只怕那位太医要遭殃了”
　　“若是如此，只怕王妃娘娘会对您心存芥蒂”
　　“麒麟护着我，我总不能为了王妃娘娘顺心便不顾他，何况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徖音说。
　　素问咬着嘴唇向着外边瞧了瞧，无人在外边跟前，素问低声说道“只怕旁人不这样想，王妃娘娘不会怪王爷，想不起来怪太医，便只会怪您”
　　“与我何干？我要她孩子死的？”徖音知道素问也是为她好，但这话听起来没来由地让人生气，她的声调不免提高了一些。
　　素问忙跪倒在徖音脚下，“奴婢失言，请娘娘息怒”
　　徖音让素问起来，也不再说这事，“家里那边如何了”
　　“主母还在苏州没有回来，想必还要一些日子才能处理好那边的烂摊子”
　　徖音幽幽开口，“又欠郑格一个人情”
　　“来日您给大少爷许个好亲事，便也还上了”
　　徖音不担心郑格的人情如何还，她担心那个人出关后知道她嫁给了公仪钰会做什么。她拦得住一时素问和灵枢不去通风报信，赐婚圣旨到郑府时他已闭关，麒麟盯得也紧，消息递不过去，但她大婚，全城皆知，他迟早也会知道。他若来了，又该如何应对？他若堂而皇之出现在公仪钰面前，公仪钰又是否会信她与那个人是清白无辜的？
　　他应该不会对素问和灵枢怎么样，毕竟还要她们在徖音身边做事。徖音对素问和灵枢的情感很复杂，在不涉及那个人的时候，素问和灵枢是忠仆，事事肯为徖音做，处处护着徖音，可她俩是那个人的心腹，送到徖音身边，自然另有所图。
　　徖音向后依着软枕，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仙鹤延寿图，是宫里如意馆的画师画好了献给裕隆帝，裕隆帝赏给了公仪钰，公仪钰送给了徖音，挂在居所。
　　公仪钰。公仪钰。公仪钰。愿我为星君为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灵枢回来时红着眼睛，左脸上还有红红的巴掌印，灵枢怀里抱着的礼品沾了灰尘还有所破损，显然曾被丢在地上过。司徒淑还在昏迷，这一巴掌不是惠贞打的便是真香打的，多半是刘琇慧的陪嫁真香所为。徖音让素问给灵枢倒了杯茶，让她先缓一缓，她怀里捧着的礼品，素问拿过去先放在了门边。
　　细细问下来，果然是刘琇慧，司徒淑卧床，牡丹阁便是刘琇慧说了算了？狐假虎威。随便一句不懂规矩就把徖音的陪嫁丫头打成这样，好心送去的礼品也是扔了出来，公仪钰让她回梧桐别院禁足，她竟还留在牡丹阁？她是公然挑衅公仪钰的威严还算准了徖音会派人去她便在那儿等着羞辱徖音的人？
　　“灵枢，你把那东西送静心斋去，说有劳阿宝替我跑一趟送去牡丹阁”
　　灵枢抹抹眼泪，用力地点点头，徖音抬抬手，素问把徖音扶起来，徖音去梳妆镜前取出仔细收藏的锦盒，里边装着一支木刻桃花簪，是公仪钰禁足时亲手所刻，回应徖音用自己的青丝编织的同心结所用的定情之物，来回是经詹阳公主的手转交的。徖音觉得珍贵，一直好好收藏着，昨夜公仪钰把那枚同心结也放在了这锦盒中。她把簪子插进发髻中。
　　“好看么”
　　素问答“好看，娘娘生的美丽，什么样都好看”
　　徖音笑笑，“只怕刘琇慧的脸要不好看了”
　　徖音去牡丹阁时，刘琇慧正为自己辩解，说是不放心司徒淑，想留下侍奉司徒淑，不是存心违逆公仪钰的指令，这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别说是亲厚待人的公仪钰，便是徖音都想为她擦擦眼泪。
　　徖音矮身施礼，对着公仪钰和已经醒了的司徒淑各自行了一礼，徖音缓声开口，“有苦衷便可不听王爷的命令？那刺客的苦衷哪个不比刘妃的苦呢？是否也饶了刺客？牡丹阁是主母院，全凭王妃做主，王妃不过是卧床休息，刘妃便成了牡丹阁的主子？可问过王妃的意思？灵枢是我弘毅公府的一等丫鬟，也曾在郑府被好好调教，怎么到了刘妃面前会没规矩？”
　　“郑妃巧言令色，我何时把自己当成牡丹阁的主子了？是灵枢不知跪拜行礼，说话傲慢，我有协理管理王府之权，还不能调教一个丫鬟么？”
　　徖音便等着她这句协理管理王府之权，“刘妃可是想要拿记性差做借口？你今日作为怕不是一句记性差可遮掩过去的。王爷已经禁足于你，命完颜妃一人管理王府，刘妃是完颜妃的左腿还是右腿？怎地刘妃还有协理管理王妃之权？”
　　刘琇慧张张嘴，被公仪钰的一个眼神制止了回去，司徒淑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好厉害的弘毅公之女，一点亏不肯吃，也是刘琇慧不争气，被徖音抓住把柄，司徒淑望着公仪钰，气息微弱，“王爷，都是妾身素日管教不严”
　　“不关王妃的事，是刘妃仗着你偏爱她便这样放肆，刘妃，徖音虽与你同为侧妃，但她身份地位在你之上！你不是喜欢打人么？这一巴掌，本王替徖音打还你”公仪钰挥着巴掌打在刘琇慧的脸上，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把刘妃送回梧桐别院，没我指令不许出来”
　　司徒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自刘琇慧生下长子，公仪钰对她格外宠爱，平日里有失礼的地方也是纵容着不曾怪罪，今日公仪钰竟为了徖音的一个丫鬟打了刘琇慧，还是当着下人的面，让刘琇慧以后如何在府中自处？到底是公仪钰千辛万苦才娶到的郑徖音，果然在公仪钰的心里有着最重的分量。
　　徖音矮身施礼，带着素问和灵枢出了牡丹阁，公仪钰还要与司徒淑说几句话，徖音回身望着牡丹阁三个字。徖音扶扶木刻桃花簪，敛回眸子，迈开步子，回了湘竹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