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徖音》云上清雎

14、章十三 这是我与徖

　　徖音过府的第八日，是立冬日。每年立冬，裕隆帝会在正乾宫昭仁殿设办家宴。除了皇族，裕隆帝也会宴请重臣携眷赴宴。历来，王爷赴宴，理应正妃陪同，但也有带侧妃同去的。
　　历年，都是司徒淑陪公仪钰同去，王府中也只有司徒淑有资格可以同去。虽然司徒淑是裕隆帝硬塞给他的嫡妻，但娶进门是他的王妃，他也不曾亏待她。
　　自徖音入府，公仪钰一直宿在湘竹馆，除去静心斋和牡丹阁外，公仪钰都在陪着徖音。折花插瓶，修饰盆栽，誊诗作画，烹茶对弈；公仪钰看书，徖音刺绣；徖音上妆，公仪钰描眉；公仪钰抚琴，徖音跳舞；……
　　徖音换好了入宫的朝服，在梳妆镜前挑着首饰，想得体又不施礼。公仪钰坐在她身后的贵妃榻上，噙着嘴角，从镜子里欣赏他的美人。
　　惠贞被玲珑引到公仪钰面前，惠贞跪下给公仪钰请安，并未给徖音请安，公仪钰面上不悦，徖音先开了口，“王妃有何吩咐？”
　　惠贞顿了一下才跪着转过去给徖音请安，又折回去对着公仪钰，“启禀王爷，王妃娘娘已经在前厅等着您了，问您什么时辰出发去宫里？”
　　公仪钰瞬息抬眸看徖音，徖音勾起唇角，徖音把手里的和田玉钗放回锦盒，“你去告诉王妃，王爷即刻便去”
　　“小山参……”公仪钰在惠贞走后，移步到了徖音身边，牵着她的手，她今日穿着玫红色绣仙鹤的新制宫衣，这衣裙她穿着格外好看。
　　徖音笑笑，心里的任何情绪都不可以表现出来，“王爷快去吧，既然王妃身子好了，自然该是王妃陪着您同去家宴”
　　“你与我们同去，父皇也请了岳父大人，你们父女刚好一见”
　　徖音摇摇头，她承认她很想去家宴，很想在公仪钰的身边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她为今日也花了些心思，朝服首饰，发髻妆容，但她终究是妾，司徒淑是嫡妻，有司徒淑在，她永远越不过司徒淑，永远不能替代司徒淑站在公仪钰身边。她知道，司徒淑今日能光鲜华丽地走出牡丹阁，也该花了不少心思，要吃很多药吊着，要花很长的时间绘好妆容，司徒淑不允许徖音替代她出现在家宴上，徖音自然要识趣。
　　徖音沉默无声，脱下朝服，换了常服，拿起描了一半的绣样，接着做。
　　“王妃怎么突然好了”灵枢和素问搬来凳子，两个人在徖音跟前打络子。
　　徖音听到灵枢说话，眸子也没有移开，口吻淡淡的，“午膳让厨房做个豆腐”
　　素问忙应声，“是，奴婢会去安排”
　　“徖音，徖音，徖音……”詹阳公主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徖音刚把绣样放下，詹阳公主已经到了徖音跟前。
　　“你怎么来了？”
　　詹阳公主把徖音拉了起来，“和我走”
　　也不管徖音愿不愿意，詹阳公主就把徖音拽出王府，拉上了马车，马车里坐着丁训灏。徖音的两个婢子和麒麟，一个都没带着。丁训灏见徖音上了马车，坐过去老远。
　　詹阳公主把角落里的一个包袱抱过来放在徖音的怀里，“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
　　“去哪里？做什么？”徖音已经猜到七八分，但还抱着两三分的希翼，詹阳公主会给出一个与她所想的是不同的答案。
　　詹阳公主说，“你猜猜”
　　徖音想避开丁训灏的目光，他的执念没有因为顺天府定为悬案而放下，他还是每次见了徖音都用眼刀给徖音行凌迟之刑。徖音佯装没有注意到丁训灏，“宫宴？”
　　“嗯”詹阳公主的月牙眼睛和纯真美好的笑容映在徖音的眼前。
　　徖音有些哭笑不得，不管詹阳公主要带着徖音去宫宴做什么，徖音都认为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今晚的昭仁殿。“我不能去”
　　“为什么？”
　　徖音说，“我是嘉庆郡王的侧妃，王爷已经带着王妃去了宫宴，我没有被携带，如今冒然出现在宫宴上，这不合规矩”
　　詹阳公主不以为然，“你也是我的伴读我的好友啊，你陪着我一起在宫宴上弹奏箜篌是再合规矩不过了”
　　“可是……”
　　“你可以白纱遮面，做伶人打扮，无人会认出你是嘉庆王的侧妃”丁训灏在徖音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开了口，并且得到了詹阳公主的认可。
　　徖音忍不住看向丁训灏，丁训灏的脸上写着阴谋，一个徖音已经识破却不知到底是什么的阴谋，看詹阳公主如此满意丁训灏的这个提议，徖音便没有再做声。既然已经被詹阳公主接出了王府，到了宫宴，便见招拆招，小心堤防着便是了。
　　詹阳公主命人寻了一身伶人的宫衣给徖音，素白轻纱，没有绣图，齐胸束胸百褶裙，外罩白纱外衣，腰间系着白纱腰带。早上徖音梳了飞仙髻，眼下也没有时间再重新梳个发髻。她对着镜子挂好遮面白纱，理了理袖口，跟着詹阳公主去了昭仁殿正殿。詹阳公主弹奏箜篌是这个宴会的开场。
　　徖音坐在詹阳公主的左手边，不是徖音自己的箜篌，是宫里的东西，没有机会试试音，但对徖音而言并无大碍。她和詹阳公主目光交换，在詹阳公主之后弹动手指。
　　一曲之后，徖音正要起身离去，来帮詹阳公主整理衣裙的宫女却一副不小心的样子扯下了徖音的遮面白纱，徖音一瞬气结但转而如常。
　　“原以为宫里何时来了堪比国手的伶人，原来是十五弟的侧妃”十一皇子成亲王公仪锦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话。
　　八皇子睿和王公仪钦生怕他同母胞弟的话掉地上摔碎了，立刻把话接了过去，“十一弟玩笑了，人有相似罢了，这么个低贱的伶人怎会是十五弟的侧妃”
　　“这是我与徖音的夫妻情趣，想来八哥从来不懂这些”公仪钰抓过阿宝手里捧着的披风，走到徖音身边，把徖音裹在里边。
　　夫妻情趣，公仪钰说了夫妻情趣。司徒淑看着公仪钰，他看着臂弯里的徖音的眼神里充满了宠溺的爱怜，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自己名门正娶、宗谱玉牒上的嫡妻。司徒淑如鲠在喉，却只能忍耐着面带微笑、不动声色。
　　公仪钦冷笑一声，“司徒淑才是你的妻”
　　“谁是我的妻子，还要八哥操心，真是谢谢八哥这样关怀我”公仪钰眸子向着公仪钦，他的口吻不冷不热，但谁听不出来他是在嘲讽公仪钦多管闲事？
　　郑文看公仪钰第一时间出来护着徖音，本来不欲再说什么，但公仪钦说徖音是低贱的伶人，他这个做父亲的无法沉默。“睿和王，是臣教女不善，只会些粗浅的东西，污了王爷的耳朵”郑文睨着公仪钦，他不紧不慢地说着相反的话。
　　裕隆帝素来不喜欢这个性情乖戾、爱酒如命又素有腿疾的第八子公仪钦，去岁晋封，唯公仪钦没有得到晋封，他仍是郡王位，他的弟弟公仪锦倒是比他身份贵重了。虽然公仪钰贬为裙王，但比起公仪钦还是地位高一些。裕隆帝看也不看公仪钦，“既然老八喝多了，就回府歇着去吧”
　　看着公仪钦一跛一跛地从殿中央走出去，徖音不知公仪钦的心里是否悲凉，天家父子，少有天伦之乐，同为皇子，也有高低贵贱。公仪钦与公仪锦一母所生，公仪锦得裕隆帝器重，连孝贤皇后的亲侄女都愿意许给公仪锦为妻。徖音不知公仪钦不得裕隆帝的欢心是否与他的腿疾有关，但他性情乖戾却是跟腿疾有着莫大关系。
　　裕隆帝睨一眼徖音，这个让公仪钰坚持不肯放弃的女子，这个让公仪钰放弃一些也要在一起的女子，这个让一向恭敬有礼的郑文当面不给郡王面子的女子，她属实美丽，与传说中的那些祸国妖姬一样的美丽，但徖音说的那句话，裕隆帝也记得——亡国当真是那些美人的过错？这世间的女子当真有这样厉害？“下去换衣裳吧”
　　“是”徖音裹着公仪钰的披风，矮身施了礼，微低着头退了下去。
　　詹阳公主追了过来，一起去了偏殿，“八哥又惹父皇不高兴了，八哥说话总是那么尖酸刻薄，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无碍”
　　屏风后的枣红色曲裾裙变成了里外五层的云绸金线凤凰牡丹裙，这裙子是北朝给大丽的贡品，十分难得，听闻一年才能织出一匹云绸。云绸色彩随着光而变化，夏凉冬暖，遇水不湿，织布的线里也混着金丝。云绸在大丽只有太后、皇上和皇后可以拥有，就算赏赐给了别人，也没人敢在云绸上金线绣凤凰。
　　今年北朝进献了三匹云绸，之前已是十数年不曾进献过云绸，此物难得，裕隆帝把三匹云绸都赏给了詹阳公主做嫁妆。宫里还有谁会有云绸呢？
　　“云绸金线凤凰牡丹裙？”詹阳公主看徖音许久没有换好衣服出来，进去屏风后想看看徖音是怎么了，看到徖音手里的衣裙，詹阳公主惊的张大了嘴巴。
　　徖音想她穿上这个裙子去了正殿，她即刻便是个逾越犯上的罪人，裕隆帝会立刻下旨杀了徖音，也许还会牵连公仪钰和郑文。不穿这个裙子，她只能再穿着伶人的衣裙，她身为侧妃却是伶人打扮坐在宴席之中，免不得沦为王妃命妇日后的笑谈。
　　徖音捧着云绸金线凤凰牡丹裙，进退维谷。她的眸子睨着裙子上的金凤凰，振翅高飞。她要怎么做？她要如何才能避过这次劫难？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吴书来的声音，“郑妃娘娘，皇上有请”
　　徖音和詹阳公主同时看向紧紧关着的那扇门上吴书来的影子，徖音不觉间将裙子抱得更紧。徖音的眉心拧到了一起，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住，徖音的脑子也在这一刻停止转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