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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生者可以死 ...

  •   慕如怡在梦里又体会到一次高空坠落的窒息感。

      她赤着脚起身足足灌下了半盏茶,直到小腹撑得有些胀了才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了真实感。

      距离她死而复生重返十岁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每晚都被临死前坠落山崖的过程折磨着。比起磕在乱石上立马死去的那一瞬,急速坠落时难以呼吸无法自救的短短数息才是她难以摆脱的噩梦。

      她死在石谨死后的第三个月,是在攀爬完峨眉山后下山的路上被人推下去的。

      他死后她奉旨出宫清修半个月后,在六安徒弟小容的安排下假死脱了身。

      小容细数过这些年来他看重疼爱她的种种事迹后抹着泪说:“……主子年前昏迷后就没再醒来过,昏迷前就因为怕娘娘日后孤苦为娘娘安排了份户贴,户贴上新的身份是江南世家嫁到蜀地的富商妻子,年少就守了寡,家财丰厚。”他幽怨地看她一眼,很是想为先主人的痴心错付打抱不平:“主子说娘娘爱看游记,最向往外头的世界,现在您趁着年青貌美又有私产忠仆,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若是哪天不想游历了只管找个地方定居,抓紧再嫁免得晚年孤苦。”

      看他说这话不甘不愿的样子,慕如怡可以确定抓紧再嫁是石谨这个蠢蛋的原话了,光看小容咬牙切齿的表情,她估计要是真找人再嫁,这孩子能偷偷给他们在饭菜里加巴豆。

      想到这个蠢蛋她恹恹的摸了摸心口挂着的小玉瓶。

      从宫里到玉虚观再到前往巴蜀的马车上,慕如怡一角银子都没带,她甚至没告诉绿雪假死的事,只是让小容悄悄帮绿雪和兰芽销了奴籍,把她所有私产分做两份转到她们名下,最后让小容带人布置了死亡的假象。

      伴着慕淑太妃为先帝自焚殉情一事,她和石谨这些年的纠缠成了京里又一桩地下谈资,闲得发慌的文人们无不吟上几句诸如“情之一字,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太掖柳,叠翠雨,任道无情终有情”之类的酸诗,带着帷幕坐在客栈靠窗位置的慕如怡目送过“慕淑太妃”的灵柩抬出城门,听着这些酸诗只觉得恶寒。

      捻了捻触手生温的小玉瓶,她毫不客气的通知“忠仆”小容:“带上我的嫁妆和其他忠仆,明日我们就出发去嘉定府。”

      小容一度怀疑过她在这玉瓶里装了什么见血封喉的奇毒或是吃了会不孕不育、会悄悄落胎、假装有孕的怪药。他的理由很充分:她是有着数百年传承豪门世家的嫡脉嫡女,因此她一定带着吃下有奇效的祖传秘药。

      慕如怡只想劝他小小年纪少看话本。

      慕家嫡脉一直人丁单薄,到她爹这一代就她爹和慕太后姐弟两个,她爹只来得及生下她一个就英年早逝,她娘还没来得及给她挑个合适的弟弟过继过来也追随而去,旁支们为了这个过继名额频出奇招,所谓嫡脉早就名存实亡,她在慕家只识了一些字读过女四书,连读书都是后来石谨教的,又哪来的人教她家族传承呢?

      她的小玉瓶里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到死也没告诉小容。

      不说给他听倒不是把他当外人,只是她自己也挺后悔做出这种事的,说起来这东西有点重口——是石谨的骨灰。

      当然石谨本人现在还好好躺在帝陵里,否则先帝都被挫骨扬灰了,现任太后不可能眼看着她披着马甲离开京城的。

      小玉瓶里装着被烧成灰的是在她身边变凉的七七的尸体。

      石谨的死讯是年后初四公布的,但慕如怡知道他其实死在年三十的夜里,还没来得及过除夕。

      因为皇上病重,穆和九年的除夕宫宴举行得相当潦草,皇后勉强出席了片刻就回了太和殿守着,只留下剩下几位妃嫔陪命妇们枯坐。太子倒是颇有气度的在前殿招呼群臣,但毕竟年龄尙幼,眼圈边的微红是怎么也掩饰不掉的,果然大年初四清晨御军出行,京师戴白——是山陵崩。

      这些跟慕如怡关系都不大,早在穆和二年她就不再出席任何场合了。

      除夕夜她只说无亲无故不耐烦过节,挥退了叠翠宫包括绿雪的所有人让他们自去玩耍,和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小土狗七七一道趴在贵妃榻上。

      早在前些天七七变得虚弱时绿雪就请珍兽司的兽医来瞧了好几遍,她冷眼看着并不阻止,心里却知道是治不好的。果然兽医开了许多药,兰芽也都认真煎来喂给七七吃了,小土狗给什么就喝什么,还是很快衰弱干瘦下去,连绒绒的细毛都没了光泽还掉了大半。

      到除夕这天的晚膳时候,七七已经整天没吃饭了,药也喂不进去,眼看是要撑不过除夕,不说一直负责养着七七的兰芽,连总爱嗔怪七七没规矩,嫌他不是高贵品种狗儿的绿雪都偷偷含了一包眼泪。

      慕如怡倒是不为所动的样子,拿箸挑了块肘子肉不紧不慢的咽下去后吩咐兰芽:“把你最近在念的游记拿过来接着念两段。”

      兰芽不敢违命,去暖阁取了书,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断断续续的读:“……青林绿筱,倒生壁间,图画有所不及。犹恨舟行北岸,不得过其下。旁有数矶,亦奇峭,然皆非狮子比也……”

      七七似是心有所感,突然抽搐了一下,兰芽终究没念下去,一声抽泣哽在了喉里。

      慕如怡示意她和绿雪一起下去,自己捡起了《入蜀记》胡乱翻着。其实这书她是能背的,只是心烦意乱时还是爱翻一翻……她听到石谨心底的声音虚弱里带着笑,他把兰芽没读完的句子接了下去:“及抛江而过其下,嵌岩窦穴,怪奇万状,色泽莹润,亦与他石迥异……樱樱也一贯向往‘花重锦官城’的盛丽,蜀中奇山的峻美,等我……她就能自己去了。”

      这时七七勉强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她会意,温柔摸了摸小土狗掉了大半毛的头,它艰难地冲她摇了摇尾巴。

      ……这蠢蛋,附在狗身上还真当自己的狗了?她觉得颇为辣眼睛,在心里恶狠狠的大骂着他,却听到他有些委屈的呢喃:“没能一起去……总归是意难平啊。”

      她心底的委屈愤懑和惊恐险些突破理智的防守,要从嘴里涌出一堆质问他的话来。

      明明是他自己的压抑了十年的感情,凭什么到死了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有过,一无所知的倾泻出来让她背负?

      他要是早明悟一点,进京时就该当着姑姑把名分定下;要是有先见一点,处分慕家前就该拉着自己的幌子给她找个好婆家;要是有魄力一点,掌权之后要么给她一个孩子要么把她送走……口口声声说她是妹妹只能是妹妹,为什么每次少年时见到她心里跳跃着的想法都是好欢喜好欢喜,青年时只会对她的一点小动作产生那些龌龊的想法?

      到她满十八岁石谨已经是说一不二的皇帝了,和皇后相敬如宾,有长子承欢膝下,可他心底的声音还是冠冕堂皇地在为她转换身份和怕她外出遭遇不测中摇摆,最后得出让她住在宫里他才能护住她的结论。

      她让他给自己一个孩子,他踉跄着说不行,逃出叠翠宫时,心里微弱的声音却是该不该顺从心意把她压在花厅。

      这个假模假样的卫道士实在可笑,有哥哥看着妹妹跳舞时会想脱下她的舞衣吗?有哥哥看到妹妹洗脚时会想亲吻她的脚趾吗?但他老老实实当了她十五年的哥哥,从来没遵循过心底的声音。

      慕如怡最后还是把这些话吞下去了,她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这些问题不用问出口,她自己也知道答案的。从一个抱养来的假嫡子走到皇权在握的今天,从学问政治到官场人情都一点就通,他是顶顶聪明的天才,但他很多时候也是个认死理的傻子。

      他太迟钝,十五岁就跑到了江南独自生活,没有人教他男女之事,所以到了十八岁他还不晓得看到一个女孩子心里就装满柔软和欢喜时意味着什么。迟钝的他在姑姑面前保证会永远当她是亲妹妹后,就蛮横地把想要靠近她的情思当做了兄妹之谊——他甚至觉得对她有绮念是对姑姑在天之灵的侮辱。

      先帝把自己指给他时他在漠北,没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拒绝,婚礼越近他越烦恼,好像真的做了悖伦的事。新婚夜里明明心底渴望她的声音已经尖利到刺耳了,他还是坚定的推开她,给她盖上被子:“樱樱,宫墙太深,谨哥哥不希望你将来会后悔,”他郑重的承诺:“我会让你做天下最自由快活的女孩子的。”

      慕如怡其实不怪他,但她也不想再见他,所以她把叠翠宫宫门锁了,一别就是八年。其实她性子冷淡,对外界的事向来不感兴趣,但兰芽总爱结交些小伙伴,然后回宫絮叨给她听:二皇子出生、三皇子出生、皇上除了凤仪宫没留宿过别的地方、皇上亲自教养太子、皇上得了风寒、皇上旧疾发作、皇上缠绵病榻……

      直到那天她躺在床上看书,突然听到耳边有奇怪的声音响起,明明是清朗的声音却因为说的话太奇怪透着一股下流:“奇怪……皂角味,好香,是樱樱的味道……”她应该生气的,于是气得笑了出来,唇角两朵梨花绽开。

      他年轻时心里想什么她不是能听到就是能猜到,因此他被她折腾得很是不轻,她索性管他叫傻蛋。现在这个傻蛋就要死了,她要是全说出来,他会被叫悔恨的怪物纠缠到最后一秒。

      慕如怡有一下每一下的顺着七七的毛,听到外面有烟花声,她看看自鸣钟,已经是子时了,再有半个时辰除夕就将过去。

      她知道自己在惊恐什么了。十一岁之后,她就再也没过上一天没有石谨的生活,她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和想法,因为石谨永远会把最好的东西拱手送给她,心里还愧疚着不能给她更好。她这些天听到了他很自满的对她的安排,他生前总抱着一点龌龊的想头不愿意,眼下倒是肯放手了……

      七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可以想象到这会儿的石谨也是。

      她将要彻底失去他了。

      她轻轻摸七七的头,难得有些迷茫:“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会死的,七七,你的确是要死了。很快……我也会死吧?”

      他听了有些激动,用力冲她叫了一下,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她只得保证:“我胡说的,我不会死,我要连着我们七七的好日子一起过了。”

      他这才放松下来,慢慢呼吸凝滞住,身体变得僵硬。

      慕如怡听到他的声音,是这些日子里难得的气息绵长:“我作为帝王的一声没有对不起过谁,只是……”

      “樱樱,再见了。”

      慕如怡主动把手递到七七脑袋下面,没有谁再轻柔的舔一舔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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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的小道上慕如怡小心翼翼扶着路边的灌木走路,突然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她跄踉一下,还是往外边的深渊扑了过去。

      晚春时的嘉定府极美,红英纷纷与绿意森森纠缠在蜀地奇山间,透着奇诡森严的壮丽感。而奇石难登,奇山难攀,蜀道之难天下皆知,春季又常有小雨山路湿滑,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女子非要逞强攀登高山,下山时因为乏力从山间小道上滑偏摔下,是情理之中防不胜防的事。

      她死得让人猝不及防,但世上最后三个在乎她死活的人,一个死在三个月前,两个以为她两个多月前就已经死了。

      有点不甘心啊……其实,她想游历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巴蜀的。

      慕如怡在死亡扑面而来前想要摸摸颈上挂着的小玉瓶,手还没动——

      砰。

      她重重摔在山涧旁的青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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