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开矿办事处》华枝

10、第 10 章

　　18岁的何乔脱下西装，小心翼翼地摘掉校徽胸针，换上了藏蓝色风衣和运动鞋。若不是今天的高中毕业典礼实在庄严，又带点伤感，何乔恨不能穿西装的时候也穿运动鞋——就像他的那些老师讲课时的打扮一样。

　　冬天的付国4点钟就黑了，何乔打开窗户，看向外面的瓢泼大雨。这天的天气很奇特，早晨还是飘飘扬扬的雪花，下午他们就冒着雨去学校礼堂开了毕业典礼，现在何乔又穿上了连帽衫，聆听雨打屋檐的滴答声。

　　他心情很是糟糕。

　　但他还是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出门了，走廊中正好遇到要去厨房的室友贝伦。何乔的室友是个典型的付国人，棕色的头发，湛蓝色的眼睛，配上大长腿。当然对于女孩们来说，贝伦从内而外的绅士之举都让人迷醉，他曾经在出门的时候看10米处有两个慢悠悠的女孩子边聊天边往门这里来，贝伦的同伴都已经没心没肺地出来了，贝伦还是在门口撑着门，直到那两个女孩意识到贝伦是在为她们留门才赶忙跑过来进门道谢。毕竟那个距离换谁都不会等那么长时间的。

　　何乔笑着在走廊中和贝伦打招呼，棕发室友热切地说：“嗨，乔。晚上有时间吗，皮阿诺酒吧今天打折。”

　　何乔暗笑，贝伦刚成年两个月，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浪迹酒吧，最近几周都是凌晨两三点回来。当然，何乔也经常在周五的晚上与朋友在酒吧点杯无酒精鸡尾酒聊天。

　　何乔做出遗憾状：“太抱歉了，我晚上和家人一起聚餐。”

　　“是和你的妹妹吗？”

　　“也算是吧，”何乔想了想，“我父母从华国来参加我们的毕业典礼了。”

　　贝伦哈哈大笑：“祝你愉快。”

　　何乔从宿舍的自动门出去，外面的雨大得过分了，来来往往的空中悬浮车也挡不住缝隙露出来的水。何乔戴上帽子，插着口袋往约好的地点走过去。参加完毕业典礼后，往常随处可见的景色开始变得又富有韵味起来。

　　夜幕下的付国灯火通明，正值晚上7点钟，富人区酒吧的落地窗户里可以看到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衣着得体，正举杯对饮聊天。这个窗户种满了花草的酒吧何乔每天上下课都要路过，对于年轻人来说，对着装有要求的地方意味着麻烦和死板，只是颇得老派人士的喜欢。

　　汩汩雨水顺着玻璃流下，何乔路过一个个橱窗，从富人区坐公交到市中心，穿过朋克风十足的肯顿市场，目不暇接地看着摆满了的摇滚衬衫和CD，经过还没到营业时间的一堆酒吧，总算在约定的时间前到了饭店。

　　不得不说父母来了之后，何乔总算是有机会吃到这家颇负盛名的牛排店了。

　　他的爸妈和宝贝妹妹正坐在座位上，桌子上用玻璃杯装了一朵玫瑰花，点了香薰蜡烛。熟悉的画面让何乔联想到小时候全家坐船的时候，一大早醒来父母就抱着两个小孩子到餐厅，在落地窗前翻滚的海面上，映着白色梅花灯，给他们夹菜。

　　何乔从背后靠近他14岁的妹妹——何莳萝，坐莳萝对面的父亲何定轩分明已经看见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下一秒，莳萝的眼前就一黑。

　　莳萝“咯咯”地笑了起来：“哥！”

　　乔拉也笑眯眯地回头，何乔忙松手：“妈。”

　　何乔入座。

　　“为了庆祝你们毕业，干杯！”乔拉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她眼中的骄傲怎么都掩盖不住，“你们能孤身在外，克服语言障碍，还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爸妈为您们骄傲。”

　　何乔脸红了一下。他自己只能说属于无功无过地过来了，反倒是比他小了4岁的妹妹，就展现出惊人的智商，今天，他和何莳萝同时在同一所高中毕业了。

　　“哥哥做得很好，”莳萝眼睛亮亮地看向何乔，“我很多朋友都喜欢哥哥呢，说他聪明幽默还有风度。”

　　“我有这么好？”何乔摸摸下巴，余光瞥到何定轩还是那么严肃的样子，连忙收起戏谑的表情。

　　“我说老何，别老这么严肃，你看人家家里，当爹的都笑得跟花似的。”乔拉拍拍何定轩的手。

　　何乔与莳萝笑出了声，原因无他，并不是因为何定轩当了父亲才这么不苟言笑，而是他本身就不是个爱笑的人，也因此当时为了追乔拉走了好多冤枉路，一直到何定轩表白，乔拉还以为他不喜欢自己。

　　莳萝小口喝着果汁，他们与父母半年未见，有太多话要当面讲了，尤其是这个妹妹才14岁，正是撒娇的时候。

　　“妈妈，我想申请华国的大学。”莳萝小声说，“我可以参加高考。”

　　乔拉微笑地看着她，打趣道：“怎么，当初是你初中毕业说要体验下外国的生活，现在又想回去了。”

　　莳萝吸了吸鼻子：“我还是习惯华国的生活，况且我想学计算机，付国的学校没有比华国更擅长计算机的了。”

　　何定轩慈爱地摸了下莳萝的头顶，目光却是看向自己的大儿子：“你呢？”

　　何乔目光游弋，不可否认的是，异国的生活和在国内一样舒适，而且没有父母的管教他变得更加自由，甚至还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暗生情愫。然而他前两天就已经考虑了太多太多，他愿意为了祖国回去。

　　“我喜欢化学，”何乔老实回答，“已经向风花大学提交了申请。”

　　乔拉合掌笑了：“世界变化太快，我为你们的决定感到骄傲，孩子们。我的奶奶年轻的时候，大家可是以定居国外为荣的，就是因为当时华国还不是那么发达。”

　　那天何乔把父母送到酒店，被何定轩单独叫去谈话。

　　“我知道你是个有大爱的人。”何定轩站在窗边说道。

　　何乔一囧，摸上自己的鼻子：“没有吧。”同时心中暗喜，自己难道这么高尚。

　　何定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从小时候关注的向来不是细枝末节，说白了，你很有悲悯之心和大局观。我知道我和你妈的智商和想法都已经跟不上你们了，大学只是你人生的起点。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要谦虚，好学，才会最大发挥出自己的人生价值。”

　　何乔已经在默默打哈欠了，又是这副说教的样子。只是何定轩口中的“大局观”实在令何乔不解，他自认为只是个读的书多了点的普通人，思想和其他人至少一个维度上。更何况他刚高中毕业，未来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去学。

　　何乔叹了口气：“爸，你是不是说反了啊，莳萝明明比我更出色。”

　　何定轩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来：“不，我说的是你。你妹妹还是年龄太小。何乔，你老实告诉我，你选择风花大学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莳萝？”

　　何乔心底“咯噔”了一下，忽然有种被父亲看透的狼狈：“你在说什么？”

　　“当时莳萝还有一年初中毕业，刚12岁，”何定轩开口，他看向窗外川流的车辆和暖色的路灯，回忆道，“她忽然异想天开想去国外体验另一种文化的教学，那时候你刚好毕业立马提交了申请，来了付国。”

　　何乔安静地听着，父亲的这番话实在很难不让他回想起初衷。他不放心年幼的妹妹，毕业索性先来了这里，第二年等莳萝也来，他才方便开导年幼的妹妹初来时的孤单。年纪轻轻一个人在外面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每天的花销和学习压力都在压迫着何乔的神经，后来交到了朋友，生活才开始变得轻松了起来，也因此才能贯彻初衷，成为妹妹在外读书的依靠。

　　“你当时做出这个决定让我们为你自豪，你妈哭了两天，觉得你牺牲太大了，就算你没说出来为什么要去付国，我们也都知道。”何定轩轻声说，不敢回头让儿子看到眼睛里闪烁的水珠，“你是个男子汉，何乔，你很有担当。只是大学是你一生的转折点，你的专业你的兴趣决定你的未来，所以我和你妈妈都希望你能做出属于自己的决定，而不是为了莳萝。你妹妹已经长大了，她有能力做出判断。”

　　何乔沉默了一下，他的呼吸仿佛停滞了，随之一股暖流冲上心田：“事实上，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大学的事情，是我先定的，莳萝问了我以后她才想回国。”

　　当何乔知道莳萝也选择回国高考后，一个男子汉差点哭出声，那时反倒是莳萝眨着眼睛笑看他：“正好对我的发展有好处，双赢不好吗？”活像他春天拥抱了一颗种子，秋天这颗种子发芽成长反过来说要保护他。何乔自然不需要保护，只是亲情那种细水长流的爱有时也能温暖到令人窒息。

　　何定轩也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好半天才回过头面对何乔：“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回国？”

　　何乔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考了一个月的结果：“可能有人会对自己的家或者祖国没有归属感，但我不是。爸，历史书上常说华国有一段屈辱和追赶的历史，我没有经历过。那时候常说某某人才在有钱的外国待不住，非要回到贫困的素质又低的华国，我无法理解。但是我三年前出来了，虽然现在这的生活还不如华国便利，如果换祖国有难需要我，就算我在外面过得多安逸，我也会回去。”

　　何定轩看着他。

　　何乔继续说：“很奇怪，我知道爱国思想教育是每个国家都有的，更类似于洗脑。就算明知道这样，我依旧爱她。更何况现在华国比付国更好呢。”

　　“是文化认同感，”何定轩回答，“自己内心认同华国文化，你才会觉得在祖国生活更幸福。不过你说的很对，如果一个人连归属感都没有，这一辈子只为自己而活，那人类社会永远发展不成这样子。”

　　何乔若有所思：“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我只想无愧于心。”

　　那天晚上从酒店出来，何乔淋着雨路过时间河。这个横亘了付国首都的河流正在缓缓流动，河两边的露天餐厅纷纷转移到室内。他手指摩挲着衣袖，想起来文化发展那几年，想起提高全民审美水平的那几年，这些历史书如今都一页页地从脑海中掠过，化成虚影，与眼前冰冷迷蒙的时间河尽头的白色建筑灯光所重合。

　　他在桥上，把胳膊搭在栏杆上，任雨水浸透衣服。古往今来，总是自私的人多，但是历史的大幕都由伟大的人来推动。何乔自认为不是圣人也不是伟人，只是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见证他们，甚至努力成为他们的一员。

　　当然，这份觉悟也带着他广阔的读书量，使他成功成为了古矿办唯一的一个本科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