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长山玉

4、被隐藏的承诺

　　从未想过这样的遇见。
　　看见他的瞬间，脑子一阵轰然。好在，手上的水桶还在手上。没有惊讶到失了仪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交流会已经结束了。一定是眼花，一定是。
　　忽然，他在看见我的瞬间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我。感受到实在的劲力，才相信我没看花眼。
　　他十分亏欠的望着我，我傻了。
　　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感觉到他带着体温的热气在耳边铺散开。我那沉寂如死灰的心忽然调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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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号楼的宿管阿姨是个厉害人物，终于在他肆无忌惮的抱着我的三分钟后气势汹汹的把他赶走了，哪怕他在我校也是个风云人物。估计在阿姨眼里他不过是个没见过的公然调戏女生的流氓。
　　10月份的天是七色花，总是变来变去，前一阵阴雨绵绵，中间阳光明媚，后一阵又低沉冰冷。
　　却不觉冷，有他在的地方总是自带橙光。
　　临走时他回头冲我微微一笑，我的世界微微颤抖。
　　我困惑。惊讶得下巴快掉地上。
　　终于，在他接到一通电话后，匆忙离开。临走时，冲我一笑，那感觉，不是巷子里的大男孩是谁？
　　他走后不久，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是金水衣”，对方开门见山，并没多做纠缠：“这周六下午两点在市中心的北城咖啡馆，我们见一面，其他的见了面再说。”她用的是命令的口吻，我未开口，对方挂了电话。
　　那个女人，她的小姨，得到了我爸。她也偿了心愿拥有了他的单车后座，而我一直小心翼翼遵守诺言彻底离开。
　　相安无事三年后，我猜，我的存在就是个阻碍。
　　女人呐，何苦为难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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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味陈杂。
　　回到宿舍，打开门，所有人看我时一脸坏笑与兴奋，有一瞬，我以为自己是动物园里刚学会看书的大猩猩。
　　纯木眨巴眨巴眼，丫丫立马会意上来一把拉我到中间位置，装模作样道：“立正！乐真善同学，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别墨迹了”，宁静敷着面膜盖上面膜盖子从镜子后面抬起头来瞄了我一眼，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哈，你自己最好掂量着说。说吧，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脑子一懵，站在原地真的立正了。
　　“别跟我们说你们只是高中同学”，纯木迫不及待说道：“我们可都看见了。”
　　“他有女朋友……”这个解释它很牵强。
　　“没分？！”宁静睁大了眼，皱了面膜：“你居然学别人当小三？！”
　　丫丫一本正经眯着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我说：“原来大名鼎鼎的Z大招牌居然是个渣男！真善，你一定是被胁迫的，对不对？”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解释道：“其实他今天过来找我我之前也不知道……”
　　“纳尼！你居然不知道！”宁静惊呼，面膜彻底皱巴了。
　　“我不是小三。”我极力解释。
　　纯木一把搭上我的肩，没了坏笑：“原来你不知道啊，我们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不解：“我应该知道什么？”
　　丫丫坐回座位上接着打游戏，一边打一边悠哉哉说：“他今天转来我们系了，整个学校都震惊了，估计Z大的老教授们都心疼得肝痛。”
　　“我们还以为是为了你，本来想敲你让他请我们吃顿饭我们才答应放人。”纯木叹口气道：“闹了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悲催的是他居然没分手。”
　　“所以，你们很失望？”我试探的问。
　　宁静重新整理了下皱巴的面膜，继续照镜子皱眉说：“那家伙居然当众揩油，姐几个一定不会饶了他。真当我们408的女生好欺负吗！”
　　“你们误会了，我们原来的关系就不错。三年没见面，一见面肯定要亲切些。”
　　纯木不乐意了：“抱那么紧，难道你想当小三？”
　　我立马摇头：“我和他不会在一起的”，我忽略掉交流会期间的见面继续说：“放心吧。”
　　丫丫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别说太满，会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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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我意外的接到了久未联系的李德铭的电话。如果不是听到他开玩笑的声音，我以为我早把他忘了。
　　“是不是很激动？有没有中头奖的感觉？”
　　“……”
　　“哈哈，你都不知道，老大一走，Z大那帮老头子都集体得心脏病了。”
　　“……”
　　他亲切的口吻好似我们昨天才一起搓了顿KFC。
　　“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几年不见，有没有想我啊？”终于，这小子正儿八经的说话了：“毕业后你就没和我们联系，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二嫂都难过死了。”
　　“没，没不要。”顿了顿，我声音有些哽咽。仰头望了望天，恢复正常后同他寒暄了一阵。
　　“老大这一走，肯定没少给你添麻烦。”李德铭想了想说：“他那人就那样，不过可都是为了你，你不能怪他。”
　　我惊愕，还真被纯木她们说中了。虽然隐隐猜到什么，但这心思被确认后对我的冲击力还是很大：“他爸妈……”我担心他是一时头脑发热做了错的决定。Z大啊，多难考啊。
　　“真善，说真的，高考前那事儿老大知道了。”
　　我震惊！一时间哑口。
　　怪不得。
　　“这事儿是金水衣说漏嘴老大才发现的”他有些心虚道，继而严肃道：“你怎么这么傻，她威胁你你找老大啊，不行还有我们，这三年你敢说你就好过了？”
　　高中时期，李德铭就是他们中间最聪明最具慧根的角色。那点破事儿，还真耐不住他的推敲。
　　“……”我被训得无话可说。想想看，这三年我过得还真不怎么样，起码没人家混得风生水起。
　　“你这孩子，要不是金水衣说漏嘴，估计你和老大得痛苦一辈子。”忽然，他底气十足的以长辈训晚辈的口吻说道。
　　“说得好像你比我大似的……”我嘟囔了一句。
　　“不准打断我”他严肃道。我还真没敢吱声，沉默片刻，他叹气道：“本来就是老大欠你的，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就算他爸妈找上门来还有老爷子给你撑腰不是，你说你当年怂个什么劲？就算金水衣她爸是教育局局长这不还有老爷子在嘛，人早就知道你了，又没把你当外人……”
　　“三年不见，你怎么变啰嗦了。”我试图转移话题。
　　我以为，这是我自己的事。虽然当年金水衣的确仗着局长老爸的威风狠狠逼迫了我一把，陈年烂谷子，没什么好再提的。
　　“嘿嘿，最近没事儿混了个心理委员，尽开解人了”，李德铭顿了顿说：“金水衣可能会找你麻烦。你小心些好。就她顶包那事儿，我们仨知道后气得够呛，为了老大转学成功没少下功夫。”
　　这仨当年可是学校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能让他们认真一回，还真不容易。
　　我想了想，还是没把周六见面的事说出来。谁知道李德铭这家伙会不会喊上一堆人给我壮胆打气。嘴上还是说：“你被我姐传染的大嘴巴还没好？”
　　“……反正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亏了我第一时间做好了老爷子的思想工作，不然老大想转学得重重突围。”李德铭没心没肺的说道。
　　我心里一咯噔，脑海里不自觉显现精神矍铄身体硬朗笔直挺拔的老人家的身影，阵阵唏嘘。
　　说起这位老人家，高中时代有幸见过一面。时间好巧不巧卡在我拿下表彰大会上各项第一的当天，老人家作为极为难得一见的重量嘉宾出席后在手里的奖状奖杯还没捂热时偶遇了我，当时就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想去哪个大学？”
　　“Z大。”
　　他听后便走了。再无交集。我以为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并没多想什么。现在想来，那会儿老人家应该是知道了他孙子和我关系好的事，出于对小辈的关心吧。
　　自那以后，南成俊不知吃了什么激素成绩一路飞飚，他说他想去Z大的临床系，后来没成想他还真的去成功了。全校震惊，我还偷偷的羡慕过他。
　　话说回来，一心望孙成龙的老人家没理由赞同才是。
　　“你……是不是骗人了？”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一听我问出口，李德铭的声音顿时显得虚了些，咕哝道：“没什么，不过就扯了个谎。”
　　果然，想来，他一定编了个很没有选择余地的幌子，我心里有些隐隐担心。
　　“我们都以为你移情别恋了，坦白讲，我TM都不想承认认识过你。”
　　“……”好一个移情别恋。
　　“也就韩沫那帮女生嘴碎，说你榜上大款了。还是个结了婚的老男人。”我正要说什么，他继续说：“金水衣说漏嘴后，也就我操碎了心瞎打听才晓得那是你爸。”
　　“你知道了？”
　　“你要是想弄死金水衣，我绝对挺你到底……”
　　一阵絮叨，仿佛走失的三年一切都回来了。
　　絮叨中，我以为李德铭应该不清楚金水衣同我之间达成的约定，毕竟时隔多年，金水衣没理由暴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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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这天我踩着点来到约定的地方。
　　金水衣已经坐在了橱窗边上，眼神失焦的盯着什么，全然没有当年咄咄逼人时候的尖酸刻薄。我顿了顿，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来了，坐。”她招手，微微颤抖，被她强制按下。
　　没见面的这段时间，她更美了，长长的波浪卷，清纯的短裙，纤细笔直的长腿，俨然活成了宁静口中尤物的模样。同为女生的我暗自感慨，真真没有白费圣亚史上最好看的校花名号。
　　坐她对面，我却没有一点压力，大概是，不在乎了，也就淡了。大概明白她的意图，所以，我只是坐着安安静静的等她开口。
　　“离开。”她冷冷望着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穿透店里的背景音乐和嘈杂声。
　　刚才的憔悴仿佛是错觉，她还是一样的咄咄逼人，不近人情。面对我，竖起所有尖刺。我也从最初的愧疚难过中渐渐习惯了她的冷漠。
　　“……”我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也准备好了面对这样的要求。
　　“我很爱他。你要什么？出国留学？钱？”
　　见我没说话，她竟然从包里甩出一张卡丢在我面前：“这里是一万，不够我再加。”
　　“你还是一点没变。”我淡淡开口，好像她砸过来的不是钱，而是我沉默三年的自尊心。
　　“只要你离开，我无所谓。”金水衣静静说道：“我不能没有他，对他，我真的爱他。”
　　“拿回去”，我把卡推到她面前，说：“我早退出了……”
　　“不，你没有！”她忽然情绪激动：“你明明答应过永远不再见他，我那么相信你，你却食言了！”
　　“我没有。”我立刻反驳。
　　“你有！”金水衣生气道：“你不答应也行，如果你继续一意孤行，我发誓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震惊！她的模样不似玩笑，我隐隐猜中了什么，开始不安。当年，不就是被她揪住了尾巴才不敢动弹的么。
　　“你……”我还是没勇气面对心底最没底气的犹疑。
　　“呵。”她轻笑一声，面目忽然自信而残忍：“三年前我可以用你姐的记过拦住你，今天我照样可以用同样的问题绊住你。”她顿了顿，蔑笑道：“如果我没记错，不，我清楚地记得，你没参加高考，这本身就是违规的。”
　　“我……”本能的开口，却在发出声的同时无言以对。
　　同样的坑，同样的对手，我其实挺想躲着她的。但，我不能。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说完，她拿着包起身就要朝门口离开。
　　我哑然。她似乎忘记了，当年她的允诺，全部喂了狗。不，不能再逃了，我躲了三年，也恨了自己三年。
　　坦白说，这次事不关旁人，算是件好事。但，我真的很讨厌被人捏住软肋被威胁的感觉，我多想起身放狠话，说我不在乎，洒脱的说随你便。
　　但，我做不到。
　　坐在橱窗里望着得意洋洋走出去的金水衣的背影，无力感瞬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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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校园里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Z大的校花金水衣转学来到我们系！
　　纯木拉着我在阳台上看着隔壁楼下搬家公司浩浩荡荡的从车上卸行李，我才意识到金水衣动了真格。好比三年前她对我的威逼。
　　“你们说，Z大的校长会不会得心脏病？”丫丫吃着雪糕从上前问。
　　“铁定心痛就是了。”宁静坐床上从课本里抬头调笑道。
　　“啧啧，咱校一连转来两员大将，真是不简单”，纯木调侃道：“早知道咱校风水好，就该多吸收吸收天地的灵气！”说着装模作样的比划着。
　　楼下的女生带着太阳帽四处观望，一抬头对上了我们宿舍的方向，顿了顿。
　　四目相交，一阵心寒一闪而过。
　　“你俩，看够了就进来。”宁静说道。
　　纯木说笑一阵，嬉闹着关上了阳台的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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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夏。5月3日。A市。
　　那天和南成俊约定好放学老地方见，我没等来他，意外的接到了黄板牙的恐吓电话。按照对方给的地址，我打车到了废弃车厂。
　　激烈的打斗不绝于耳。失约的他满脸污血虚弱的躺地上痛苦的喘息。黄板牙狰狞的拿着一根铁棍就要狠狠挥下。震惊中，我想也没想冲上前挡住他，右手硬生生接了一棍。
　　剧痛中，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昏了。我蒙了。她来了。
　　在现场，她拿姐的未来和爸的幸福威胁我。为了姐能顺利升学，爸能回归家庭，我闭口不言吃下了闷亏。
　　在她们匆匆忙忙带走他后，一个人拖着剧烈疼痛的右手在冷风中等了不知道多久才打了车苦哈哈的去了收费少的诊所简单包扎右手。好在为了念书，我在外租房住，没让家里的妈见到我狼狈愁苦的衰样。电话里只说洗澡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手。
　　我有偷偷的去医院看他，却在病房门口亲耳听见他们决定在一起，一起去Z大。失望失落，我难过极了。头一回，一个人从公交车上哭到小区门口。
　　那一夜，我蜷缩在床脚，咬着被子，泪流了一夜。
　　因为伤了右手，写不了字，就没参加高考。本想着复读一年，再去Z大。放榜这天，意外收到了C大的通知书。我本不愿去。
　　大概是同邻居同事闲聊太多，晓得太多复读落榜的消息。妈心疼我死活不让复读。恰逢爸因那女人离了家，渐渐我萌生出离开A市的想法。
　　后来才发现自己被硬扎扎框了。老姐没去成大学，最终去了卫校。老爸却是和金水衣的小姨先生娃后领证。她当初允诺的一切都化作了幻影。
　　太痛，太伤。
　　最终一个人拎着行李坐上去C大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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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问自己，到底要多晴朗才能忘记当年的伤痛。后来在一次次从梦中惊醒不自禁流泪到天亮后才明白，只要默默忍耐，是可以忘记他们的。
　　打小我就学会默默忍耐，默默承受，所以，每当难过时，也只是允许自己哭一会，总是告诫自己哭完了，太阳就出来了，可每次，迎来的却不是温暖的阳光，只是更加阴霾，更加沉闷的心。
　　到了C大，住进了408，遇见了现在的室友，和她们在一起，我也渐渐开朗起来，慢慢，也淡化了当年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