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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6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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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讲,我不坏,却不是善茬,起码,包括我父母在内的所有人人都这么想。
卷金毛,打耳洞,人字拖,校服的扣子从来不扣,典型的阿飞造型。关键,爱打架。12岁就抽烟喝酒。
典型的小瘪三,坏学生。
托我爸妈的福,脸长得好,俗称小白脸。冲这脸,在学校名气还挺大。就是每次打架没什么威慑力,对方总嘲笑我,这点让我每次揍人都往死里揍。冲这狠劲,在道上也小有名气。
从小到大,三天一小过,五天一大过,和思教处的老师们熟得很。有次闹得厉害了,在局子里和三儿他们聊了一晚上人生。第二天,被老南骂骂咧咧从局子里拎出来狠狠教育一番后,照旧。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混等死得了。
那时老爷子是圣亚的董事,天天逼我考圣亚。我反抗过,没用。老爷子半辈子都在部队,我干不过他。终于在我初中毕业后,鼻青脸肿的乖乖提着包以200分的历史高分滚进了圣亚。那年中考的满分是750分。
圣亚也还行,对我来说,不过换个地方打架喝酒抽烟。一开始军训有点烦。教官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不顺眼,就随便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天和三儿他们痛痛快快把他揍了一顿。
为这,还没开学就会见了思教处的老师们。然后我们就被允许不参加军训了。
2006年夏,9月2日。我和三儿四个嬉皮笑脸的走出了思教处,本以为能光明正大的摆脱那身难看的军训服。我心情不错,打算一起去必胜客搓一顿。没成想,在操场上不经意的一眼,改变我的命运轨迹。
熊熊烈日,一小个头吸引了我的注意。对方规规矩矩的扎着小马尾戴着帽子,露出来金色的头发,我寻思这么规规矩矩真浪费了染发膏。还没移开眼,对方转过了身,清汤寡水,要多素有多素,一看就是好学生,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正打算别开眼走人,我惊奇的发现这姑娘头发变成了褐色!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站在原地偷偷瞄了好几眼。没多久这丫居然又变成了金色!
我愣在原地拔不动脚。太诡异了!啥时候晒个太阳也能瞬间染发?哪儿弄的染发膏?改明儿得和她认识认识。本来没什么,可三儿说那丫头一看就是被欺负惯了的,让我别去恐吓人家。
保险起见,当天,三儿从办公室顺来了她的资料袋。看完我一阵唏嘘。乐真善三个字不痛不痒印在我心里。
第二天,我们四个乖乖回了班级队伍,大跌了所有人的眼镜。被教官狠狠重罚跑了一天。骨头都快断了,可我心里无所谓,怎么地也要拉近和她的距离,好让人介绍介绍哪儿弄来的变色染发膏。
我见过不少美女,但对她,讲不出为什么,总觉得不一样,看到她我就高兴,看不到我就想得慌。
三儿给了我一下子:“哟呵,你小子终于开窍了。我看,你就是喜欢人家。”
我,不会隐藏心意默默无闻,我以为,喜欢就得大声说出来。
三儿说,再观察一阵子。老幺说,女人这动物不能来太急,不能来太硬,得哄着。我奶去的早,除了我那食古不化的妈,我没接触过女人,却也怕吓着她。只好每天有意无意偷偷观察她,默默的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送她回家。一跟,就是一个月。
终于,军训完,我怂恿三儿他们在她回家常经过的巷子口截住她。
抽烟喝酒打架,我样样行,表白这事头一次,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以为也就一句话的事。但心里计划的好好的,一面对她,我脑子一阵懵,连自我介绍都忘了一上去就怂了:“我喜欢你,特喜欢你。”
头一次,紧张的忘了呼吸愣把脸憋红了。心里直骂自己,真特么没种,不帅不酷,白瞎了这张帅脸!
三儿他们笑了我整整半年。每次一提这事儿我就抬不起头来。三儿安慰我说,他看得出她对我的印象不算太差。老幺也深深地认为,有戏。
早前我就觉着她和围在老幺他们身边的那群女的都不一样。听完哥仨的分析,我心里听美滋滋的。
第二天送她回家的路上,我问她喜欢谁。其实我是想问她喜不喜欢我,只是没好意思开口。没成想这姑娘就说喜欢很多人。
我嘞个去!
立马下意识问都有谁。默默的打算一个个约出来教训教训,不然喊上三儿他们一块儿好好揍一顿。
她说喜欢林则徐,还夸他帅。
心里忽然学会了嫉妒恨,弄死那小子的心都有了。
当天我让三儿把姓林的约出来。
这厮儿居然拒绝我,听完后幽幽的说:“人哪是喜欢林则徐,人是告诉你她喜欢有文化有内涵的。”
三儿,大名李德铭,我们四个里功课最好最有出息,他妈至今都怨我带坏了三儿,说我狠狠误人前途深深阻碍了三儿的似锦前程。当年我进圣亚的200分里有他特别大的功劳。
为了有文化有内涵,我摘了耳钉,染回了黑发,剪了卷毛,留起了板寸,学着扣好校服的扣子,远离了人字拖,换上了帆布鞋。不就装嘛,谁不会似的。一装就是一整年。
没想她那么认真。
高二的表彰大会上,这姑娘愣是把自己的一百多名的可怜名次冲到了全校第一的位置上。从台下看在台上羞涩微笑的她,我这才反应过来三儿说的文化和内涵是什么。
也就从那天起,我变了一个人。三儿他们如释重负:“你啊还不算太蠢。”
她这么努力,以后肯定会上大学,于是私下里我偷偷问她想去哪所学校。
她说喜欢Z大,我默默记下。
过后发了疯没命一样的刻苦努力往上冲,只为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和她一起去Z大。三儿他们说我疯了,只有我知道,我不想和她分开。
事情都按着期望走。我成绩突飞猛进,短短一年,整个人脱胎换骨。高三下学期填志愿表,我毫不犹豫的报了Z大临床系。
就在高考前一个月,一直和我有过节的一个混混找上了门。兄弟们担心会影响我高考愣是瞒着我想私了。但,对方认准了不让我好过,不会轻易放过我。
不想连累三儿他们,按照约定单刀赴会。心想着一小混混,三两下解决了就回家好好复习。
一番激烈打斗过后,没成想我寡不敌众晕死在现场……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守着我的是受了伤的金水衣。一番了解后知是她舍命救了我。看着她身上的染血绷带,我心软了,也冷了。
说到她,大名金水衣,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俩家有点渊源,打小就认识。高中三年都在圣亚。她和她朋友韩沫都不喜欢真善,高中三年我也没怎么搭理她。要不是因为打架,我早就忘了她的存在。
住院期间,她说想和我在一起。
小爷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念着她救过我的份上,也就随了她的心思和她走在了一起。
在一起后,意外的没了真善的消息。我心里是愧疚亏欠的,毕竟为了和她去Z大,我们都努力了整三年。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心里没底,落差很大,郁闷了些日子。
直到高考结束后,我如愿的考上了Z大。我对不起人,没脸联系她,偶然听贤惠说她去了C大。我以为她是知道了我和金水衣的事后改了志愿,更加愧疚,更加没脸。
贤惠是她姐,老二的女朋友。高一那年老二和贤惠在一起后我们课余时间经常厮混在一起。
这便是故事的结局。我没好意思再追着人后面瞎打听,关于她的消息,一开始也没敢多打听。知道前因后果的三儿他们也统一的默然,大家心照不宣,再也不提乐真善三个字。
没成想毕业聚会上贤惠一伤心喝高了,吐出其实真善考前摔伤了手没参加高考,只是考前陪同学过了C大的招生考试才去的C大。
心焦。心疼。
就在我想联系她安慰她时,韩沫说她经常遇见她同别的男人见面,还是个有钱老男人,言下之意我懂。她临走的前一天下午,我使劲打她的手机,都被她拒接,再打直接关机。我以为她是真的对我失望透了。
询问无果。这才和金水衣一起去了Z大。
忘了她?没有的事。
到了Z大,我更加努力,玩命上进。只为有天那个男人不要她了我还有能力帮到她。对金水衣,我感恩,但不代表我喜欢。在一起不过是报恩。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一直淡淡的,每当她希望进一步的发展,我都找借口避开。
在我心里,至始至终,忘不了。乐真善三个字早已刻进我的骨髓。都说初恋难忘,便是这个理。
金水衣体谅,说给我时间。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时间会有多长。听说她同有钱男人过的很好,我暗地里骂她堕落下贱,却也没真打算和金水衣好好过。我寻思毕业前就和她说清楚,毕竟没感情总耽误她也不是个事儿。
老二和我一学校一个系一个班,贤惠常来Z大看他,我身边免不了总听见真善的名字。我始终没勇气真断掉她的消息。
三儿劝我好好想想,真要打算好了就不能拖泥带水。
2011年,大三上学期。Z大同C大举办学术交流会,学校让我代表学校去C大搞个演讲。心一亮,是个好机会,我寻思着是该做个了断。
踏进C大,心里意外的特别踏实。
拿出手机,看着她的照片,终于还是按下了早已铭记在心的她的新号码。这还是当黑客的三儿弄来的。
我在球场等了一个小时,却没见到她的身影。三儿说这个点她应该在吃饭。我着急见她,和三儿他们分了三路找了所有食堂。当听见找到她时,心里像回家一样宁静。
因为学医,我早已练就得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再激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只额头细微出的汗暴露了我的急切。
终于赶在演讲前的一个小时见到她。仍旧一头金发,清汤寡水。两年没见,她更清瘦。愈发认为,她素面朝天的样子当真最好看。
心想着,早些见到也好。我是一天也不想拖泥带水了。
还没说上两句话,金水衣来了电话,教授们在找我。简单话别,我转身离开。本想早点了断,彻底断了念想,打定主意后更是从容淡定。
最终,她没来看我的演讲。心情很糟糕,比把演讲搞砸了还糟。索性,演讲顺利,教授们很满意。
金水衣不喜欢真善,每每提她我们免不得不欢而散。听说我去找过她,交流会结束后没多久,我们更是大吵了一架。她哭诉她这两年来的付出与不易,她说她爱我,谴责我不该和她在一起后心里还装着真善:“她就是个被老男人包养的贱人!”
我被她磨尽了最后一点耐心,生气道:“如果不是念在你为我受过的伤,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话挺重,说完之后挺后悔,正打算道歉,毕竟她救过我是我的恩人。但我气急了。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方式诋毁真善,那可是我努力奋斗多年的希望!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我爆发了。
没成想,她急了眼,怒吼道:“你以为受伤的人是我?其实是她,是她!”她没想到自己会失言,立马捂住嘴转过头抽泣不敢看我。
我愣了。随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震惊!
“你再说一遍!”我也急了,用力握住她的胳膊质问她。
她明白我什么意思,捂着脸哭着离开了宿舍。
我愣在原地。找回理智后,给三儿打了个电话。在学校等了三天,三天里,金水衣找了我很多次,没确认之前,我不愿见她,我担心自己会动摇微弱的清醒神经。
三天后,三儿打来电话,发来一份三年前高考前夕我出事的地方的监控录像,最后连名带姓的吼:“真善根本没找过什么有钱老男人,那男的是她爸!人从来没对不起你,是你对不起人家!南成俊!你赶紧给我滚回她身边去!别不是个男人!”
我跌坐在椅子上,一遍遍看录像,看着那个为我挡下致命一击的薄弱身体倒在我身上后被金水衣和韩沫合力偷偷抬走并打伤自己的过程,哭了笑,笑了哭。
……
下课后,金水衣当众拦住了我,我正好要找她。
休息吧内。她手有些颤抖的拉住我的袖子,一个劲的解释。
经过不断地努力,我早已不是当年无所事事的小瘪三。扯过我的袖子,淡淡的说:“我们之间结束了。”起身,打算离开,心底再无亏欠和愧疚。我恨自己当年为什么轻易离开她。
金水衣咬着手指头不敢相信的望着我。片刻后,端起面前的咖啡泼了我一脸,甩了我一巴掌:“南成俊,你混蛋!”
……
2011年夏,我做了一个在全校看来都深觉有病的举动:提着行李转学到C大。
老师同学们都以为我得了失心疯非常不理解。
大三,在国家小有名气的期刊上发表过肿瘤方面的见解,三年国奖,在国外某知名医院里实习过小仨月。
前程似锦。
我理解他们的不解,换做是正常人,也会觉得放弃西瓜拥抱芝麻一定是傻子。
为了顺利进C大,我换了专业,选了计算机。这样,离她近一些。
教授们一个劲感叹太可惜,不肯放人。我心里却无比坚定。
拗不过我的执着,学校最终在转校文件上盖了章。这是我欠她的,不过是当初的Z大换成C大罢了。都没差。只是晚了三年。
办理好手续的当天,急不可待提着行李来到C大校门口。处理好住宿入学的相关事宜后,打听到她的宿舍楼号,站在她楼下一直傻站着等她出现。终归是女生宿舍,我一个大男生进去太唐突,我担心会吓着她。
3个小时天黑后,周围都是乌压压的人脑袋,多半是打扮花枝招展的女生,我不在乎被当做猴子一样的观赏,只要能等到她。
半小时后,在人群附近,她拎着水桶来到一楼打水处。
压抑了两年的情绪,我的愧疚心疼与不舍,在她看见我时的惊讶中情不自禁的上前拥住了她。
终于,我有机会说出最想说的话。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低声说道。
她惊诧。
“我都知道了。”我低声说道。
“什么?”她呆愣问道。
我微微一笑。
抱歉,我迟到了三年。这次,我再也不会离开。
那一刻,当年小巷里情窦初开的大男生仿佛又回来了,我的心里充满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