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长山玉

2、别来无恙

　　2011年，大三。
　　渐渐忘了发生在那座城的故事，只是洗澡时摸到右手肘的伤疤会提醒我那时发生了什么，一颗心也从最初的撕裂愈合，渐渐忘了疼痛的日子有多难熬。我以为，我忘了桦树林下的男男女女，忘了那条陈旧干净的小巷。
　　恍然如梦。
　　然而，老天他从来不如意。
　　不记得是哪天，只清楚的记得那时自己正忙着备战6级。
　　“听说咱们学校要和Z大搞交流活动，到时候Z大的大才子南成俊会来咱们这做学术演讲！”纯木傻呵呵的说。
　　“啧啧，人大三，咱也大三，看看人那高度”，宁静感慨道：“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南成俊，高校界的一颗冉冉未来之星，据说因为太过优秀，直接影响了2011年Z大在圣亚的报考率，有小道消息称今年Z大临床系2011级录取的新生中百分之80都是女生。
　　心底被不知名的情绪狠狠拽了一把，我似雷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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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的人很多。”
　　——“谁？”
　　——“林则徐，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多帅啊。”
　　——“林则徐？哪个班的？肯定没我帅。”
　　谁曾想，如今叱咤高校界的著名学神曾几何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渣？说出去，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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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擦擦你的口水。”宁静从床上探了个脑袋。
　　丫丫嘣的一声撞在了天花板上，激动的说：“真的吗真的吗？”
　　我收拾完资料，换衣服换鞋，像往常一样，准备上自习。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吧？”纯木提议道。
　　“一定要占个前排，不然站后面尽看人脑袋了。”丫丫经验老道的说道。
　　“你们去吧，这阵子我可能会很忙，就不去了。”我照了照镜子，手肘上的疤痕似一把利剑穿透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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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永远忘不了危急时刻自己冲上前替他挨的那一铁棍，也忘不了在病房门口听到他允诺的声音。
　　他们，现在应该也在一起吧。
　　虽然过了3年，若再见，我还是会很伤心吧。
　　与其难过，不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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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善，你真不去啊？”纯木很是失落的说。
　　我笑笑：“真的去不了，你们玩开心点。”
　　一本与二本，C大的名气始终无法同Z大相提并论，说起来两所学校都在一座城市，也就城南城北的距离。明明一趟地铁就能到，我却始终没有上车的勇气，自然没见过曾经特别向往的Z大的全貌。在我的印象里，Z大只是资料上庄严大气的招生图。
　　很快，C大与Z大的学术交流会热热闹闹的开始。交流会的第3天，我听完了Z大教授们的学术交流课程，趁着时间还早，心满意足的收拾东西从教学楼走了出来。
　　从教学楼到食堂，会经过体育馆，一般文艺表演都在体育馆进行。因为有名人，体育馆格外热闹。我害怕遇见老熟人，于是走了小路。没成想，还是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看似学弟的青涩男生举着封信一样的东西停在半空中，一脸正经的冲我憋红了脸特纯情地说：“学姐，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我一愣。
　　这样的场景，不禁令我想起那条陈旧干净的小巷子，巷子里，一个白体恤的不良大男生很霸气的堵住了我的出路。
　　——“什么事？”
　　——“我喜欢你。特喜欢你。”
　　那时的他，没说过请和我交往之类的话，我自然而然把它当成青春时期的倾诉，思想还在象牙塔里萌芽的我们自然没想过交往不交往的事。就冲这，乐贤惠嘲笑了我俩足足一学期。
　　大概就是那时，我注意到了面前高高大大时而霸道时而幼稚的男生，随着了解的加深，我慢慢开启了悸动这条不归路的入口。并为此做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努力。那时我天真的以为，喜欢就能天长地久。
　　现在想想，好不单纯。是真的傻。
　　心神回到现在，看着面前青涩的男生，我认真的发怂说：“我的笔记本落在教室了……”然后，灰溜溜的溜回了教室猫着。过了好一阵，觉着对方应该无语的走掉，这才小心翼翼从教室出来。
　　被青涩男生一惊吓，忘了走小路的初衷。这回，走的是大路。
　　坦白说，我胆子小，刚才的事真把我吓着了。经验之谈，应该是恶作剧。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以为是纯木她们让帮带饭，于是接了起来。
　　“喂，三份照旧吗？”我随口问道。
　　“……”对方半天没吱声。
　　“怎么不说话？”我打趣道：“演出太精彩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尖叫声啊？”
　　“……”对方还是没出声。
　　我有些奇怪，这才下意识的看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哎，真笨，早该想到纯木她们等着看公演，肯定事先吃过了才去。
　　等等，不会是点背又遇见一个恶作剧的吧？来不及细想，正要挂电话……
　　“喂。是我。”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刻意低沉的男声。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击中我的神经，令我瞬间无比清醒。曾经，这声音是我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此时听见，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我呆愣在原地，若不是不远处亮堂堂的路灯，我甚至怀疑自己还处在A市的圣亚。三年不见，我终究没能忘记他的声音。
　　“我在你们学校。贤惠给的号码。”
　　该死，就知道乐贤惠是个不安分的。
　　“我们见面吧，我在球场等你。”
　　我还呆愣在听见他的声音的震撼中不可自拔，回神过后，对方挂了电话，我也终于扭扭捏捏的拔腿就往相反方向的食堂奔去。
　　我以为他和金水衣光明正大的去了Z大我灰秋秋的来到C大就算是结局了。
　　我以为，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谁想到他今天居然主动打电话给我。这概率，比路上捡到十万块还渺茫。
　　其实我们之间早在他和金水衣在一起后就没然后了，大概他是缅怀我们是好不容易才见一面的老同学？他想感谢我那些年为了帮他变优秀做过的补习？
　　可能是这样。
　　高考前发生的那件事他不可能知道，为了保密我连乐贤惠都没说，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一定是老同学叙旧，一定是这样。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也不算违背当年的约定。何况，我没有介入别人感情的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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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点什么？”食堂阿姨热情的问道。
　　回过神，端着饭菜找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静静的戴着耳机埋头吃着饭。思绪却很诚实的飞走了。
　　比起高中时代，现在的他更加闪闪发光，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自带光芒的头号焦点。我有幸在丫丫的手机上看过他的迷妹们在Z大校园论坛上积攒的关于他的消息。上面尽是他的获奖喜报，一副只可远观的典范模样。全然没有当年我熟悉的影子。其实闲下来时我会不自觉妄想，妄想我们何时会再见，怎样见。我连自己当时穿什么衣服都幻想过，可也只是幻想时候的幻想，无聊时候的无聊。我猜她一定不想见我。
　　我清楚地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才会默默地妄想做准备，免得到时自己狼狈丢人。没想，两年后，在我躲着老熟人近两年后，他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应该知道的吧？
　　我该怎么办？见面之后我该说些什么？我脑子里一堆浆糊。明明他才是那个欠钱不还的人。准备了两年的幻想终于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完全没按剧本的套路来……
　　越想越乱，于是下意识的把音量开大，这样，我才不会胡思乱想。反正C大这么大，他们就算晓得我在食堂，可光食堂就有三个，他是不会找到我的。我不停的安慰自己我现在很安全。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猫在食堂，离球场远远的。
　　然而，我忽略了一件事：对方不是善茬，从来不单人作战。这都是后话了。
　　我低估了对方的能耐，轻敌了。
　　填饱肚子后，我起身就走。抱着课本，慢悠悠的拐了弯下了楼，正要大步踩下楼梯时，一个意想之外的大活人就这么出现在了楼梯下面的拐角，冲我笑着一边打招呼一边打电话。
　　我这才注意到周围女生集聚不下的源头。没成想，在我面前笑得贼兮兮的不正是人高马大的娃娃脸李德铭那厮还是谁？
　　我的妈呀！这里可是C大，他们不能乱来……吧？
　　看见李德铭的前一秒我还挺开心的，觉着江湖再见是缘分。下一秒一听到他冲手机喊的话我就笑不出来了……
　　“找到了！在3食堂上二楼的楼梯这！”估计担心我会逃，这厮居然一口气喊了出来。
　　我下意识的朝着门口快步奔去。
　　李德铭应该没想到我会逃，索性冲着人群大喊：“快拦着她！”
　　我汗颜。只好加快了脚步。我以为，他是喊围观看热闹只会用手机冲着他照相的女生们拦住我，没成想，下一秒从人群中冒出头的居然是高中时代就在校运会上屡创新记录的运动健将代潦！
　　我栽了。
　　前后夹击。
　　对于每次体育考试都要提前集训才能勉强过关的我而言，根本逃不脱。
　　手中的课本唰一下掉地上。
　　“好久不见！”代潦冲我微笑，露出了标志性的虎牙。
　　我觉着有种被人抓现行无所遁形的感觉。
　　匆匆捡起课本，这才皱着眉头愣在了原地。怎么办？难道真要见一面？明明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找啊，要不是我提前叫上了老幺，兴许就找不到你了。”李德铭喘着气从身后溜到前面来堵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3分钟后，人群骚动，女生们阵阵窃喜惊呼。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最想逃避的人大大方方的从人群中朝我走来……挺拔颀长的身形，修身的深色长裤，纯白的衬衣，因为走动挽起了长袖，俊朗的脸，额头微微冒着细汗……整个人给人一种阳光大气积极向上的美好印象。
　　我脑海想，这人会是当年喝光思教处茶叶，邋里邋遢，染着金发烫着卷毛踩着人字拖的不良少年？
　　分开一千多个日夜后的初次相见，我愣在了原地无所遁形。他微笑着朝我大步走来。明明在场那么多围观者，却无一人拦着，大家都躲在一边远远欣赏。
　　我的心蹦蹦蹦的加速，就快要跳出嗓子眼。面上却仍强撑着镇定。
　　“那个，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代潦硬拽着李德铭匆匆离开。
　　我心里暗骂，当年就是现在这么个场景，代潦拽着李德铭说了同样的话之后消失，然后他就在那条陈旧干净的巷子里说喜欢我。然后我就沦陷了，开启了我漫漫不可思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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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深深的记得那是高一才军训完，个个被烈日折磨得黑似炭头蔫似茄子的9月底，25日的下午。
　　我塞着耳机听歌来着，为了舒缓心底无限蔫吧的心情，特意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我回家的路上总要经过一条陈旧却干净的小巷子，那天我照例从那里回家，不想才进巷口，就被人拦住了。拦住我的正是后来与我形同异性闺蜜的李德铭，那时我们素未谋面，除了他一张脸被晒成了三个色度有点滑稽，我还真没把他当坏人。我本能的取下耳机，打算听听他有何贵干。
　　“你好，我叫代潦，1班的。”忽然从李德铭身后冒出一个黝黑高瘦的大男生，就这么一句，吓了我一跳。
　　“咳咳！”
　　突然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咳嗽声。
　　我还没看清眼前俩人的眉眼，代潦忽然扯过正打算开口的李德铭匆忙离开：“那个，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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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的口气，同样的人，只是，我清楚的明白，我们，是不可能再回到当年那条干净陈旧的小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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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金色的卷发，晒不黑的白脸（当时我天真的以为他晒不黑，忽略了他根本没好好晒太阳的事实），高大修长的身形，纯白干净的白色体恤，挽了一只裤腿踩着人字拖，一看就是大人们常教育自家孩子要远离的二流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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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的灯光很亮，却不及眼前人自带的光环敞亮，好像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都会闪闪发光。那感觉，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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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要是有天我像太阳一样，你会喜欢我吗？”
　　——“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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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不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的前一秒，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内心无比纯净特坚持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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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做到了。可惜，是别人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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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的人同眼前人重合，他变了，褪去了曾经的吊儿郎当不着调，成熟稳重了，更多的是，他，长大了。当年那个冲我坏笑还一本正经的大男孩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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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没能忘却。没有忘记当年那个少年说喜欢我时眉眼间别扭的认真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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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过得好吗？”他比从前端正，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一个感慨。
　　我迟疑半天，终于，口舌还算清晰的说：“还行。”
　　“我……”
　　他的手机这时不客气的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他礼貌开口，侧过身快速按下了接听键。
　　我像个傻叉一样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所措。他的身上有栀子花的清香味道。我也终于恍然：他是真不是他了。心中油然升起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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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里。
　　我上下打量着眼前憋着两颊通红的不良少年半天，他终于在我打算转身离开的瞬间憋着劲低吼道：“我喜欢你，特喜欢你。”
　　我浑身一激灵，不是因为第一次被告白。因为他说这话时候眼里的真挚和认真。我被这难得一见的真挚和认真深深打动。
　　他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冲我傻笑。
　　“哦。”头一次遇见一个认真不恶搞的，我没什么经验，只能淡淡应了一声。
　　清淡的转过身，庆幸，舒了口气：终于不再恶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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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这会忽然响了起来。见他还在打电话，我便按下了接听键。
　　“真善，你真的不来吗？我们可给你占了个前排的座。”纯木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有点忙，一会儿宿舍见。”我说道。
　　“行，一会儿我们录好了回去跟你分享。”纯木说道。
　　“嗯，好。”
　　“得嘞，我挂了。”
　　挂了电话，一抬头，这才发现他在看着我。
　　我不禁有些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自觉看向了一边。
　　他缓缓开口：“这次来除了做演讲，就想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他微微一笑。
　　“好。”我点头微笑。
　　“不去看演讲吗？”他忽然问道。
　　“不了，我还有卷子没写，就不去了。”我扯了个谎。
　　“再见。”礼貌不失风度。
　　“再见。”逃一般的应付。
　　他转身离开，众星环绕般闪闪发光的离开。
　　心底无限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