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烈马》来旺

41、输赢 她目光落在

　　锦娜扣了下窗棂，老板闻声看出过来，上前张罗生意时分辨出这是位穿男装的姑娘，到底惊讶。
　　“大小姐，阿是要买蜡烛？”
　　“买一对吧！”
　　春萍忙递上铜板。

　　老板手脚极其麻利的用纸包好，粗线扎紧，锦娜问，“隔壁的草帽店你当是熟悉的，可知道老板姓什么？”
　　老板伸出脖子向那边看看，皱眉。
　　“这个人啊……他叫钱三冬，哎，他做生意不踏实！人嘛投五投六的屁股坐不牢的，要么关了店门跑出去吃酒看戏，要么就招来一帮朋友在店里岔老空（聊天），不成样子！”

　　“他是本地人？”

　　老板把两根蜡烛递给春萍，摇头：“不晓得，湖州话是后学的，不正宗个！……你要找他？”
　　对，锦娜点头。
　　“在哪里能找到他？”

　　老板回身搓着蜡烛芯的细棉绳，用钉子固定一头，另一头叼在嘴里，口齿含糊道：“去米行街！星记米行……他家亲戚开的，每次过不下去要打秋风了，就去讨两个钱，然后就拎着肉和酒回来了……”

　　窗外的女客人静静的，像春天刚长满叶子的树，老板咬着绳子看她乌黑黑的眼睛只看着自己桌上画龙凤的金水漆碗……
　　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女囡？

　　隔一会儿听见她道谢，转眼几个人就走了。

　　小郊问：“咱们也不去码头了吧？”
　　锦娜看着冬日艳阳似乎心情很好，居然笑了一下，“我们去米行街！”。
　　“那郑二爷也不管了？”
　　锦娜想了想，“他今天就算到，也是夜里，明天一早再去也行”

　　小郊哦了一声，嘟哝，“我发现了，你这个人呀其实什么都知道，却喜欢装作不知道，你要去搞诈骗一准能成立个跨国集团！”
　　……

　　老侯雇了艘小船，几人登船后沿着清溪向城北去，米行街专门卖米，大大小小有十几家米行，空气里飘着稻谷独有的清香，南边是坛前街，北面到牛舌头，星记米行开在西段尾，不大不小，夹缝里生存。
　　顾娘低声问锦娜：“星记，是不是咱们家姨娘大阿哥开的那个星记？”

　　哦？这么巧吗？
　　小郊慢慢蹭过来，抿着嘴，瞪着眼偷听。
　　锦娜按着他的头转开，沉吟，“总不会有两家星记”

　　“是哪个姨娘呀？”
　　人又挤过来。
　　“是我阿爹的妾室，云娜妹妹的姆妈。”

　　到了米行街先找了家小饭馆吃东西，咸鱼咸的小郊皱眉，菜干头炖肉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几人踱到星记斜对面的茶楼喝茶休息，二楼窗前，锦娜居高临下说：“我先不露面的好，要找个人去探一下虚实，看看老板是不是姓朱？”

　　大白天米行只开着半扇门，偶尔看到人走过，也没客人进去。

　　几人你看过来我看过去，最后目光都停在小郊身上，他们都是大房的奴婢，朱姨娘的哥哥每年会带点土产来看望妹妹，顺便也给太太请安，进进出出的几乎都碰到过，就连瓦瓦也给跑腿传过话，不能露面。

　　小郊哑了一下明白过来，摆手：“我靠，别看我啊！这时候怎么都看我了，我才不要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脸居然还红了一下，睫毛乱闪间有几分可爱。

　　“阿大不是好人，钱三冬也不是好人，这家米行老板多半也不是好人，简直就是个龙门客栈！我一个小小孩跑进去直接就被拖进厨房剁肉馅，做成人肉包子了！不能去不能去！”

　　有这么夸张吗？再说你身上能有几两肉？

　　锦娜不说话，她不说，其他人自然不敢说，小郊转着手里的白瓷杯，手指灵活，一下下偷看她，气氛这么怪，坐着好难受！
　　她会不会求我？会？不会？会？不会……
　　终于还是他忍不住，“我说，你就不能低姿态一点？求我办事的啊是不是？”
　　“好，低一点”

　　锦娜爽快道，她就在等这个台阶，眉目间有薄薄的笑意。
　　“那么，你愿不愿意去？”

　　小郊身子向她倾去，右腿抖几下，右胳膊撑在腿上，手指撑着额做思考状，乘机闻她衣襟上的茉莉香，闻着闻着决定先投降。

　　“去就去！为了你，干什么都可以……”

　　腾地起身就往楼下走，出了门也不辨方向，顾娘不放心的追下来喊，“右面，往右走……”

　　两杯茶的功夫，人又回来了，抓起桌上的杯子连灌几口水才说话。
　　“你们猜的不错，老板就姓朱，这还不算，我看到刚刚那个草帽店的钱三冬，也在！”

　　锦娜并没太吃惊，却问他，“有没有看错？那人你不是就匆匆看了一眼？”
　　“没错！丑不拉叽的灰棉袄和黑棉裤，逃跑的时候还掉了一只鞋，刚才我看他左脚包了布，肯定是路上扎坏了！”

　　嗯……锦娜靠向椅背，半沉着脸。
　　小郊还要说话被她制止。

　　“让我想想，别吵我……”

　　几人都识趣的坐远了，小郊却赖着不动，饶有兴趣的看她，就要看！这时候不看不是浪费嘛！

　　桌子靠窗放着，天光透进来照在她黑发上，闪耀柔亮的光泽，她的眉毛黑，不似大多数姑娘修成柳叶弯，而是有气度的平眉，也并不很细，这眉形自带爽气，中和了水杏眼的旖柔，眼神如清泉，还有嘴唇，这里的女子大多薄唇，她的却不是，如花瓣般饱/满，咳咳，真的很……撩……

　　肆无忌惮的打量并没有影响她，锦娜在脑海完成一轮猜想，之前有些线索浮浮沉沉，当时看不出端倪，此刻才知道都有关联。

　　她伸手拍他的肩，倒是吓了他一跳！

　　“听好了……星记，我们都不便出现，还是你去暗查一下如何？”

　　“我就知道”
　　小郊气急跺脚。
　　“卧底什么的最倒霉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店里又没有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可以调戏！”
　　他阴阳怪气，“而且你，不是最不放心我？不怕我叛变投敌？”

　　“你不会。”
　　她靠近他，捕捉他不安定的眼神，一直以来他给她的印象不佳，就是因为这变幻游移的眼神，本来已经在内心宣布此人不可靠，但是，现在又觉得他也许只是缺乏安全感，缺爱，缺关心，并不是真的奸伪……

　　“我时间太紧了，不然可以从塘甸的铺子里找伙计来帮忙”
　　顿了一下她唤。
　　“小郊！”

　　卧槽，到！女王！……这一声叫的好苏！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呼吸有点暖，清晰道：“不管郑旦开来不来，我明天都要去水陆堂，我不能让杨潮和他续约！今天这事一定要查出个苗头。”
　　“……之前你真捣蛋还是假装捣蛋都不要紧，帮我做好这件事，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什么都可以！”
　　好吧，听上去很像商业谈判等价交换，她认真的神情和语气还是让小郊慢慢收了懒散的腔调。

　　“那要是搞砸了呢？”
　　他问。
　　“你会不会弄死我？”

　　锦娜摇头，奇怪他的用词，弄死？我又不是水匪。
　　“不成也不怪你，是我运气不到”

　　小郊点头“输赢都算你的？那好吧，我生平第一桩略微正经点的事，你要不要给我加点嗨？”
　　他双臂抱胸，眉微挑。

　　“加什么嗨？”
　　“就是……你嘱咐嘱咐我，给我点信心”

　　锦娜招了手示意他近前，他肉肉的耳朵凑过来，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他的耳垂白润又厚，形状也好，有这样贵气的耳朵，不该是个流浪儿吧。
　　锦娜收回目光在他耳边说话。

　　“哦……麻袋？后门仓库……哦哦，上面有字”

　　他突然问，“你确定我识字？”

　　锦娜微愣，随即明白，一个小叫花子好像确实不该识字的。
　　“这个……不认得也没关系，你记住了回来画给我看也行”

　　那孩子捏着鼻子笑，“哈哈哈，放心，我逗你的，我识字，不但方块的认识，圆圈圈细勾勾的那种也认识”
　　锦娜不去管那圆圈圈细勾勾的，“你怎么认得字的？”
　　“我是王子啊！要承大统读史书批奏折，怎能不识字？”

　　好吧……锦娜又等他吹了会儿牛。
　　两人挨得近，声音也压得轻，看起来就像在分享小秘密的人，春萍不自在的调开目光，怎么一夜功夫这讨厌鬼就成了离不得的要紧人了？

　　锦娜整理衣裳褶子，她坐姿一向挺拔，并没有多少折痕。
　　“莫问太多了自管去，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也记在心里，天黑前一定回来这里，我们带你一起走！”

　　“来，吃点东西”
　　她推了云片糕和油果子到他面前，已经起身的小郊低头看着面前这两盘，“皇帝不差饿兵……但我不是才吃过？”
　　“还不如给我点祝福”
　　“祝你顺利”
　　“还有，你要机灵一点！若有危险……就和阿大学”
　　“？what？……你要我也跳河？”
　　“实在不行就跳，老侯会在河浜停了船接应你……”
　　“那是跳船！不是跳河好不好！”

　　锦娜微笑，“跳不准就是跳河了”

　　“不去了！没这么咒我的！这鬼天冷的要死，我有病才连跳两次，是有金牌拿还是真人秀啊，我那么贱啊，再说我尿尿都很准猫屎也能扔到棚顶上，才不会跳歪……”

　　锦娜皱了皱眉，又想起他被捞上来那副狼狈样，压下嘴角边的笑，两眉间有淡淡的红，“好好，和扔猫屎一样准……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跳，一跳就等于露底了，后面也不好办……”
　　嗯？
　　小郊迅速捕捉这话里让他不舒服的地方，“等等，你到底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露了形迹？”

　　“都有，怎么了？”

　　“到底我的安危第一，还是”
　　“你安全”
　　锦娜镇静道：“不管事情有多难收拾，你要安全回来”

　　对嘛！

　　“那行”他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