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烈马》来旺

42、钱三冬 说着高高举

　　笑着把帽子压紧，又抓了一根油京条放嘴里，走到门口却又折返，直直对上锦娜的目光，故意语气疏淡，摇着脚尖，“其实没那么啰嗦的……你只要说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比说给我报答好多了！”

　　要是连这么露骨的话都听不懂，她未免太迟钝了，可是他，这么小的孩子，整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锦娜眉心一紧，离远一点，动了动唇没说话。

　　那里还不放松，继续问，“我算不算你的小厮？……贴身的那种？”
　　锦娜离远些，睫毛划开，“我从来不用小厮，做我的小厮……是这么耀光的事？”
　　“是啊”

　　他吹了声口哨，眉飞色舞。
　　“算了，不急在这时，等我好消息！”

　　一旁的春萍和顾娘看得直发傻，这孩子说话太吓人！若不是只有十三岁，简直可以直接划入流氓之列了！
　　不过，小流氓在说混账话的时候，表情倒是一本正经，眼睛里有一种几乎算是干净的光芒。

　　不对啊，一个下人为主子做事不是天经地义吗？你的安全有什么要紧，要是坏了主子的事，你全身而返又有什么用？难道不是主子的事最重要？
　　去了也就去了吧，还折回来问自己算不算小厮，这不是要挟吗？
　　何况事情还没办成呢……
　　真是个刁儿！
　　这是个祸害！

　　……

　　夜色苍茫，半轮清冷月儿照着筋疲力尽的几个人从船上下来，脚初沾地那瞬差点不会走了，各自相扶一把才踏上道。
　　锦娜也累，却依旧脊背挺直，不紧不慢走在第一个，进了客栈的大门，抱着胳膊打瞌睡的惊醒了，忙笑着迎过来道：“今天回来的好晚！……灶头上还捂着山药红枣粥，给你们端到房间里喝！”

　　锦娜看着灭了一半烛火显得昏暗的厅堂，“在这里吃了再上去”

　　顾娘招手叫小伙计：“麻烦你去后巷头张家买点卤牛肉来”
　　伙计抓头道：“这么晚肯定买不到了”

　　“张阿娘给我们留好的，本来说好晚饭前去的……这样吧，你去看看他家有没有光，有的话就是在等我哩呢”
　　……

　　大家坐下，掌柜的亲自捧了油灯送过来，光照着几个人的脸，仿佛经历过什么不寻常的事，都有些深沉，他笑一笑放下便走。

　　小郊气息尚急促，抬眼看锦娜，仍然对下午发生的事感到不可思议！
　　自己爬米堆被发现了，米铺的伙计一拥而上捆了他将他踩在地上，根本没机会跳河，当时内心不是没有过后悔，干卧底显然不是他所擅长，这帮人比他想象的警觉多了……
　　正无望之时便看到锦娜领着春萍冲进来，顾盼间长发甩动似奔跑的烈马，看到他像个碳烤青蛙一样趴着，嘴啃泥惨兮兮，立目一寒指向他凛冽道：“放开我的人！”

　　伙计们惊讶到下巴脱落时，她又补充说：“我是东山的齐二，去叫你们朱掌柜来见我！”

　　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自报家门后，朱掌柜紧赶慢赶的请出来“面圣”。
　　看见锦娜的一瞬他完全懵了，烟袋的灰洒了一地！
　　“真是二小姐啊！你怎么到湖州来了？为什么不叫伙计来叫我，哎哟”
　　再一看脸上破皮的小郊又问。
　　“这……有没有弄痛了啊？”

　　锦娜看着小郊被捞起来整理一番送回身边，客气一笑道：“就要回去了，出来替哥哥办事的，他们几个玩闹不知轻重，正巧撞到你店里”
　　她顿一下，“你的伙计，也够厉害的”

　　朱掌柜尴尬的搓手，“主要后仓里都是米，不久前隔壁才着过大火，我们都吓死了，生怕有个疏忽出大事情，呀该死该死，我让他们给小弟赔罪，赔罪！”
　　说着脸一板吼那几个，“个没轻没重的！教了好多次了，要和气不要生事！怎么就不听呢？自己扇自己耳光，一百下！”

　　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耳光声就响起来，小郊听得皱眉，“吵死了吵死了头疼！”
　　锦娜也看不惯，便摆手道：“停了吧”

　　朱掌柜说，“哎，我也老糊涂了，怎么让二小姐站在风口说话，来，请到楼上去吃口茶吧！”
　　“……你们去把大食盒都拿来，快看看小东西有没有喜欢吃的。”

　　小郊甩个白眼，哼……你是个老东西！

　　锦娜看看天色说：“茶就下次喝吧，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朱掌柜自然苦苦相留，但看她态度温和却坚决，也只得亲自送他们到门外，几人做出悠闲状在走了两条街，身后总算没了朱掌柜殷切的目光，这才顺势拐进一个小弄堂，一直默不作声的小郊突然往前一步拦住锦娜，却把春萍吓了一跳！

　　“又发什么疯？你绊了小姐怎么办？”

　　“切，瞎紧张”
　　他仰起头呲牙，“娜爷，我嘴磕破了！……还有屁股疼，那个黑屎蛋他踢我！……娜爷你以后记得给我报仇！”

　　锦娜低头看他一眼，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弄的像个彩绘泥人。

　　“要我作主，刚才在里面为什么不说？”
　　“还不是……为了你的面子！”
　　“那你争点气，现在就别说报仇的事，”
　　“仇都不报，你当我是菩萨啊？……再你本事那么大，总有法子让我既不丢人，还能悄悄把仇报了呀！”

　　“……？”
　　锦娜哭笑不得，这个无法无天的作货！

　　“胡搅蛮缠！……走了就走了，我不会特地再来”
　　“……等下回去看看你的伤”
　　“看哪儿？”
　　“哪里伤了看哪里”
　　小郊嘿嘿笑，“屁股疼……也看？”
　　锦娜冷淡刮他一眼，不再说话，三人又拐个弯，来到河畔。远远见着顾娘叫了一声，边跑边向这里招手，到了跟前一个劲儿的喘气道：“捉住了捉住了！”
　　“在哪里？”
　　“前门的大老爷庙！”

　　原来就在小郊混进米行后，钱三冬就溜了出来，锦娜及早防范，派瓦瓦和挑夫候着，看见他鬼鬼祟祟出来就跟着他，选了个偏僻处逮住了，藏到庙里。

　　在江南民间，各路神仙自然都有大批信众，但是土生土长的大老爷照样有人信，像这个身份暧昧地位模糊的张大老爷，也不知在天庭有没有户口，反正就专管这一片的人和事，大家还出钱造了个小土庙供奉他。
　　现在已近黄昏，人也没有一个，瓦瓦和挑夫才把人藏在里面。

　　锦娜带着小郊进去，推门便见着钱三冬手绑在身后歪躺在蒲团上，嘴里塞着布，脑袋抵着供桌腿，脸上带着又惊又疑的表情。
　　他折叠了几下身体表示抗议，锦娜看着他道：“我只问你几句话，你不乱喊就不会吃苦头！”

　　他盯着锦娜看了几眼终于点头。
　　嘴里的布被抽出来，呸呸吐了两口口水。

　　锦娜直接切入正题：“你到底为谁做事？”
　　钱三冬眼神移动，“我有自己的店，当然给自己赚铜钿。”
　　锦娜冷笑，“这就不对！……鱼潭街南段大部分店都是杨潮的，老板平时开门做生意，有事时就是他的暗桩，我都知道！”

　　“你听清楚了，我问的是：你到底为谁做事？”
　　钱三冬低头不答，感到头顶上目光的压力，改口，“杨老板”

　　小郊心想，这问的不是很奇怪？
　　你已经认定他是杨潮的人了？当然为杨潮做事。

　　锦娜盯着他一会儿说，“是郑旦开！”。

　　这下钱三冬忙不迭的否认，“瞎讲瞎讲，不是的！”

　　小郊看他满脸慌张便知有问题，他绕到锦娜身后蹲下，准确从她的靴筒里掏出匕首，直接压在钱三冬背上，匕首贴着他的耳朵。
　　“到底是不是？不说实话割了你耳朵！”

　　钱三冬挣扎，小郊毫不犹豫划他一下，热血自脸颊流下，钱三冬吓得大叫：“要死了！要死了！你们敢在老爷庙里害人？那是要遭报应的，将来下地狱剁手跺脚！”
　　小郊歪嘴冷笑，打量这个破落的小佛龛，大老爷只有个泥身，胡乱画了点早已褪色的彩，表情像苏大强似的，身上挂满污七八糟的布条子。

　　“你说不说？再不说送你去陪他！”说着高高举起匕首做出要刺下的动作。

　　钱三冬闭上了眼抱头讨饶：“说！我说，我说就是了！”

　　小郊哼了一声，匕首换个手正要继续耍酷，锦娜忽道：“你先出去，我单独和他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