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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吴叙升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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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叙升认为自己花了一辈子思考着一个问题:自己到底要什么?
从在加拿大认识的那个女医生,是在这热血方刚的青年时代,第一个让他澎湃激情的女人。也许是同行的缘故,也可能是在异国他乡两人惺惺相惜,怀着对祖国深切的并且沉着的眷念促使着两个人、两颗心越贴越近。
那个女人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每周一次的礼拜令信仰不同的他有些难以理解,只是在他发现两人在进行某种特殊的神圣的继承的仪式时,她喜欢将圣经摆在自己的头旁。有点古怪甚至有些关乎神灵的可怕,可能就是她的一种习惯。
她是华裔人,但是已经入了加拿大籍,那个年代外籍确实比较好得手,不同于现在,水浅王八多,移民国家慌不迭地升高了门槛,想着能卡一个是一个。
他每次谈起家乡,都深深叹一口气。
女医生除了操手术刀所具备的心思缜密,洞察人心的能力也是颇有心得。她很少问,从第一眼见到他,她就能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有一双翅膀,崇尚自由的个性使他心高气傲,不愿受拘束的他不愿寄人篱下住在亲戚家里,这种性格致使他也不太受亲戚的待见。她们总拿自己的兄弟同自己相比。
而她却是一个温柔乡,不多言不多语,就这样陪着他在略微潮湿的房子里,她读生硬晦涩的《尤利西斯》,他看冥冥不可测的《易经》。
“我听老人说,研究易经的好像没有什么好下场,真的假的?”
“探听人类的秘密,可能会比较沉重,那你如果这样讲,牛顿晚期怎么还会去研究神学呢?”
“牛顿爵士享年84,何况老祖宗都说知其性,则知天命,背负的沉重是你不愿意去接触外界,去尽人事,都是随遇而安。”
“我不想辩驳你,”吴叙升笑,“我看得还没这么高深,争不过你。”
两个人相视一笑,这样温润的下午不知翻来覆去了多少个。
在他的内心中,无数次想在日后的生活中重复这些下午,让这种值得回味的梦继续做下去,可是生活不允许一个人停驻在一种生活方式太久,很快他被来自国内的消息拉回了现实中来。
来信人正是吴母,说自己身体不好,自己的哥哥病情逐渐恶化,需要他回国照顾他一段时间。
机场送行,女医生帮他提着一个大包,吴叙升提着一个硕大的箱子。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等忙完家里的事我就回来。”
“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可能回不来了。”
吴叙升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在外面自在惯了,待不了多久。”
目送着离开自己的视线,女医生叹了口气,临别他也没有对自己说句什么话,他不仅仅是在外面自由惯了,在他的生命里他也是自在惯了。她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并不是非要去证明什么来稳固两个人的关系,她们一直很稳定并没有什么波澜,可作为一个两性关系中的弱者,需要毫无怨言地辅佐他,这种关系不确定到了哪天就轰然倒塌。
正如她预料,吴叙升真的没有回来。
他的那本易经被当作自己的家当一起送入了另一个人的家。
吴叙升在和陆燕结婚后开始变的有些暴躁,经常自己一个人外出,在那个年代也算是相当潇洒的中年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总要一些花里胡哨不切实际的东西,给她一个家不就是一间房屋,一个孩子,一个夫妻的名分。
正如他不明白那个女医生为什么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回去,同时也不明白陆燕为什么会伤害他、离开他。
他从很早就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就会毁在女人手上,他不屑于将自己全盘拖出交给她们主权,也不愿意担负她们的责任,漂泊等于自由,一点也不会觉得痛苦艰辛。唯一信赖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吴母是旧时阶级的大小姐,与父亲的结合是家族联姻,名牌大学毕业后辗转来到这座城市,经历了一系列社会的变革变动,总算是安定下来。只可惜自己的亲哥哥因为某些原因变得精神失常,病况越演越烈,一些家庭的根本问题全都暴露出来。
吴森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她问吴叙升:“爸爸,什么是梦想?”
吴叙升对她手舞足蹈一通,只为了解释梦想二字,说到最后女儿却告诉他:“我还是去查查字典吧。”
梦想这个东西真的每个人都拥有吗?
被迫投入各种社会模式的人还能够坚持自己要做的吗,答案肯定是不可能,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么。但在吴森身上,他一直用相当高的要求鞭策着她,好像是用另一种方式来偿还自己在梦想面前的软弱无能。
他的头衔,就是医生,但实际自己真的有做过什么吗?除了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感冒发烧等等,自己毫无作为。
可能上天为了惩罚自己的匆匆度日,这一生能够喘口气的时光就在那些丰沛鲜盈的下午戛然而止。
自己又娶了一个女人,本以为能好好过起世间俗人的普通生活了,却被这么一个不是省油灯的角色搅得家里鸡飞狗跳,最终她也用一种变相的方式离开了他。余了,还给他留了一个孩子。
只是这代价大到让吴森也一同用无言的形式离开了他。
吴森在课业繁忙的平日里抽出了一天回去看吴叙升,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吴森帮自己把邮箱的密码找回来,可能即将步入花甲的他虽然不想服老但有些事始终有心无力。
她看见他设置的几个私人问题,便一一问道。
“你的第一个小学老师是谁?”
“你最喜欢的球星是谁?”
“你的梦想是什么?”
吴森看着他。他慢慢吐出两个字:“自由。”
时间像是练就了上乘的轻功,一路走来听不见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