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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山中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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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山中岁月
道观后方那几株猕猴桃树,枝叶繁茂,攀缘在老松与青石之间。秋深时果实累累垂垂,毛茸茸的棕褐色果子隐在绿叶丛中。
青玉坐在树上摘下一枚,指尖轻轻一捏——软了,正是恰好的时候。咬开薄皮,清甜的果肉入口,甘润滋味漫开,几乎尝不到半分涩酸。她接连吃了两枚,低头望向阶上闲坐的谭峭。
“师父,怎么我们道观旁的这些猕猴桃格外好吃?”
平日里众人在林间采摘的野猕猴桃虽也可口,却酸味偏重,远不及这滋味。
谭峭闻言一笑:“你们在山中吃的是野果,道观后这几株果树,是我亲手栽种照料的。”
青玉眼珠一转,俏皮地弯起嘴角:“莫非连果树也通灵性,怕它自己不甜了您怪它?”
一旁道徒纷纷笑起来,云青开口解释:“师父种的果树大有讲究,都是经过嫁接的。”
“嫁接?什么是嫁接?”青玉好奇。
谭峭缓缓道:“这几株树,是我取山间野生猕猴桃为砧木,再接上不同优良品种的枝条培育而成。野生猕猴桃根系深扎,耐寒耐旱,生命力顽强,作砧木最合适不过;而接穗选的是果子甜度高的良种,两者结合,便能结出既甜美又皮实的果实。”
青玉叹道:“居然可以这样?世间竟还有这般培育草木的法子。”
日影西斜,林间清风徐徐,劳作之余,众弟子便围坐一处,闲话起青城山的旧事传说。
此山钟灵毓秀,自古便隐有高人。当年孙思邈曾驻足于此,采药炼丹,悬壶济世的故事,在山间代代流传;而唐玄宗与仙人徐佐卿的奇遇逸闻,更是当地山民茶余饭后最爱谈起的佳话。缥缈传说伴着松涛声声,在幽静道观里缓缓流淌,添了几分仙家意趣。
山中岁月悠长,一草一木皆有情。
这日青玉和柳俊卿带着随从们去蜀城玩耍,回程路上已是傍晚。
暮色四合,山间薄雾如纱,笼着蜿蜒青石道。行至一处背阴凉处,一行人静静伫立,拦在道旁。
为首之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瘦削,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水。此人腰间悬挂黄铜镇魂铃,背后斜挎一只老旧木匣,匣身刻满晦涩难懂的朱砂符箓,笔法古老诡谲,与道门正统符咒截然不同。
他身后排着两名灰衣人,头戴高筒黑毡帽,遮住大半面容,额心皆贴着一道镇尸的尸符。两人双目紧闭,四肢僵直垂落,胸膛不起伏,周身无半分活人气息,。
最后面跟着一名十七八岁的青年,亦是一身同款黑衣,模样沉默内敛,步步紧随。
中间额上贴符纸的两人分明是死尸。
道旁山民窃语不断,纷纷面露忌惮,下意识绕道避之,人人面色忌讳:
“晦气,是赶尸人!”
“离远些,身上阴气重,切莫冲撞了。”
尽是厌恶之声。
青玉也曾听闻赶尸一脉的传闻,今日却是头一回亲眼得见,不由多望了几眼。
为首的男子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望来。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可青玉心性澄澈,坦然颔首,依礼数示意。
那年长的黑衣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竟有人会对自己行礼。他沉默片刻,晃一下腰间铜铃。
“叮——”
一声清越绵长的铃音划破沉寂,穿透沉沉夜色。那声音不像寻常铜铃那般清脆短促,而是像在水中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沉。这铜铃专为安魂引路,不惊生人,只召亡骸。
铃声落下的刹那,原本静立不动的灰衣尸身,齐齐微微抬头,脖颈僵硬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随后双脚并立,以一种呆板整齐的姿态,缓缓抬脚。
“起。”那人低声吐出一字,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铜铃接连响起,节奏缓慢而规律。两具尸骸紧随他身后,僵硬地迈步前行,黑衣青年跟在最后,背对零星月色,一步步踏入漆黑幽深的密林之中。
青玉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身影被夜色吞没。山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更像是陈旧的木头、潮湿的泥土与某种草药混合的气息。
“我们快回去吧。”柳俊卿说道。
回去的路上,青玉一路沉默,柳俊卿却打开了话匣子,给众人讲起赶尸这门行业:
“相传赶尸行业起源上古,苗族首领蚩尤在与黄帝的斗争中战败,他不忍心看到死去的族人客死他乡,尸体无法回到故乡安葬。于是蚩尤的军师做了一场法事,带领这些尸体一路南归,回到了故乡安葬。当然这是湘西赶尸最早的传说。
而现实的湘西赶尸呢,因为湘西地区几乎都是崇山峻岭,亲人如果客死他乡,交通不便,马车和人力都不好走,落叶归根的办法就是赶着尸体回家。赶尸人的作息和常人正好相反,他们白天睡觉,晚上赶路,因为赶的是死人,所以尽量避着常人,不入闹市,也不住寻常客栈。专走荒岭僻径赶路。平日里歇脚,也只寻崖洞、废驿、无人荒祠栖身。”
柳俊卿讲得头头是道,显然此前对此颇有耳闻。
青玉听完,沉默片刻道:“费尽辛苦,也不过是想让亡者归乡安息。”
柳俊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日后,青玉和柳俊卿带着小福去山下赶市集。
蜀地的市集热闹,沿街摆满了各色货摊,卖茶叶的、卖蜀锦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玉正蹲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看得起劲,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焦急地喊着,带着明显的哭腔:“快来救救我师父!求求你们,帮我看看我师父怎么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围拢过去,也有人嫌晦气远远避开。青玉和柳俊卿对视一眼,起身分开人群往里走。
待看清了眼前情形,青玉微微一怔——这不是前日遇见的那两个赶尸人么?
年长的那个赶尸匠此刻正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口角歪斜,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粗重,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他的徒弟——那个叫阿迟的青年——跪在一旁,手足无措,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满脸都是惶恐与无助。
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
“快去找郎中啊!”有人喊。
“这等晦气人,哪个郎中肯看?”
青玉蹲下身来,仔细端详温衍的症状——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神识昏迷,脉象弦紧而数。她在谭峭的医书中见过此类症候的描述,这是中风——准确地说,是风中经络,痰热内闭,气血逆乱于脑。
“将他左额角的头发剃一块下来。”青玉将自己的剑递给柳俊卿,声音沉稳。
柳俊卿接过剑:“剃多少?”祖宗,这活儿咱揽得下来吗?
“一寸见方。”
柳俊卿一脸忐忑,单凭一缕发丝能救治急症?
青玉从集市卦摊上借来一张纸,又将剃下的头发拢在一处,寻了块干净石头,将那缕头发放上去,取出火折子点燃。火苗舔舐着发丝,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青丝很快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她将纸张卷成细圆筒状,盛妥发灰,对准他左耳的耳孔缓缓吹入。
发灰被气流送入耳中。
柳俊卿在旁边手心冒汗。周围人群也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青玉的动作。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温衍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声响,像是痰阻在喉间被气流冲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温衍猛地侧过头,张嘴吐出一口黑紫色的瘀血,鼻中也渗出暗色的血块。
那血吐在地上,颜色发黑,腥臭刺鼻。
“师父!师父!”阿迟扑上前去,声音又惊又喜。
温衍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拢,看清了眼前俯身望着自己的青玉。
“是你……救的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