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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剑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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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剑门关
阿迟已经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命!敢问诊金多少?我……我这就筹措——”
青玉摆摆手:“天然的药引子,付什么钱?青城山谭夫子门下钟吕内丹派看诊从不为盈利。”
阿迟愣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温衍勉力坐起身,靠着一棵大树喘了片刻,缓过一口气,这才抱拳道:“在下姓温,单名一个衍,江西赣地人,世代以赶尸为业。这是我徒儿阿迟。”
“温先生、阿迟小友。”青玉颔首示意。
温衍看着青玉,目光复杂。他行走江湖半生,见过无数世态炎凉。旁人看到赶尸人避之不及,嫌晦气、怕冲撞,连正眼都不愿多瞧。可眼前这姑娘,不仅没有半分嫌弃,甚至出手相救,用的还是如此奇特的法子。
“旁人看到我们赶尸人避之不及,姑娘却是……”温衍正想着怎样表达感激的话,却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单薄。
“先生护送亡者归乡,行的是善举,有何可避?有何可惧?”青玉从容作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衍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前日相见之时我们正受人所托,护送两名青城山下的亡魂回家,骸骨亦念故土,我师徒也是为异乡亡魂引一条归家路。姑娘年纪轻轻,医术却很是了得。”
“你运气好,”青玉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我只是近日刚好在医书上翻过此类病例,刚才出手救你时,实在事急从权,其实全无把握。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而且,这是我第一次不在师父监督下看诊。”
柳俊卿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媳妇儿,咱实话不能实说好不?你这是拿命练手,万一人家翻脸呢?
谁知温衍却是哈哈一笑,笑声牵动了胸口的瘀滞,又咳了两声,却依旧笑容不减:“姑娘豪爽真性情,温某心里敬你。”
阿迟在一旁抹着眼泪,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青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收拾地上的药灰。柳俊卿凑过来小声嘀咕:“你那个法子,到底什么道理?我怎么看……像是跳大神。”
青玉白了他一眼,还是耐心解释道:“按中医的道理,头发是血之余,烧焦之后便成了炭,唤作‘血余炭’。血余炭破血之力极强,能化瘀通络。但此处最要紧的,是用同一个人的头发——他师父的头发烧灰吹入他自己耳中,这叫同气相求。譬如吃鱼被鱼骨卡了喉咙,取同一条鱼的鱼骨烧灰服下,骨便自消,也是这个道理。阴阳相感,气血相通。”
柳俊卿只觉得这道道儿玄得很,便不再追问。
温衍歇了片刻,面色渐渐好转,示意阿迟扶自己起身。他整了整衣衫,郑重向青玉行了一礼:“今日救命之恩,温某记下了。他日姑娘若有机会,温某定当竭力相报。”
青玉摆摆手,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倒是先生身上这病,怕不是一日两日了。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气血瘀滞得厉害。此行到了地头,还是该好好歇养一阵,莫要再劳顿了。”
温衍闻言,神色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深深看了青玉一眼。
两拨人在岔路口分了手。温衍师徒沿着荒僻小径渐行渐远,终至渺然。
山月如水,照着归途。
关于“同气相求”这回事,青玉后来特意向谭峭请教过。
谭峭坐在丹房前晒太阳,听她说完救人的经过,眯起眼笑了笑:“你做得很对。只是这‘同气相求’的道理,远不止你讲的那些。”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你看,这叶子落在地上,终究要化为泥土。泥土又滋养树木,树木再发新叶。天地万物,本是同气,相求相感,只是人不察觉罢了。”
“头发生于人身,带着那个人的气血信息。烧成炭后,其性由润转燥,由生转熟,恰恰能引动同源的瘀滞之气,使之流动、疏散。你吹入耳中,耳为肾窍,通于脑,故而能直达病所。”
青玉听得入神,想了想,隐约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有些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天地万物之间的感应,远比人想象的精细得多。
中秋后,谭峭领着青玉众人游览剑门关。
晨雾未散,一行人沿着古蜀道蜿蜒而上。路两旁是千年古柏,虬枝盘错,树皮皴裂如龙鳞,有的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阳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走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青玉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整个大剑山像一堵通天彻地的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绵延数百里不见尽头。崖壁垂直如削,色呈铁灰,上面寸草不生,只有几株倔强的松树从石缝里斜斜伸出。云雾在半山腰缠绕,将山体切割成两截——下半截沉在苍茫雾气里,上半截刺破云霄,直插天穹。
而在那堵巨墙的正中,赫然裂开一道缝隙。狭窄,笔直,像是被天神一剑劈出来的。
两边的崖壁高达数十丈,相隔不过二三十步,相对如门。从底下仰望,天光从缝隙顶端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照在两壁潮湿的青苔上,泛出幽幽绿光。
在那道裂缝的最窄处,一座关楼巍然而立。
关楼不大,也不算高,但偏偏就卡在那个最要命的位置上。你想过去,就得从它下面过;你想绕,两边是连猿猴都攀不上去的绝壁。
“天下第一雄关。”谭峭站在青玉身侧,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青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竟不知觉屏住了呼吸。
走在千年古柏的古蜀道上,谭峭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下险关剑门关,它是入川的必经之地。正如李白所讲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个地方有多离谱?千余年间,无数次兵临城下的战争,没有一次是从正面攻破的。你说它是天下第一雄关,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敢跟它争这个名头。”
谭峭抬手指向北边:“剑门关北边是秦岭,南边就是成都平原。整个大剑山像一堵墙一样横在那里,绵延几百里,悬崖绝壁,鸟都飞不过去。唯独在中间有一个天然的裂缝,宽不过二三十米,两边的崖壁高达几十米,笔直如刀削。你从底下往上看,就像两把巨剑插在那里,中间只留了一线天——这就是剑门关名字的由来。”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谷间云雾翻涌,古老关楼在晨光中静默如谜。
“这蜀道是怎么开辟的,”谭峭继续道,“话说战国时期,秦惠王想起兵伐蜀,但蜀国大多是像这样的崇山峻岭,无路可通。于是秦惠王就编造了一个神牛下金子的故事来哄骗蜀王开通道路。蜀王贪财,他还真上当了,就派了上千人工,开通了蜀道。这条蜀道就叫金牛道。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起,蜀道就有了正式的名字,成为了蜀国到中原的一条官道。”
他们沿着古道继续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被千年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古柏森森,枝干上挂满了苍苔,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
“再到三国时期,诸葛亮下令在此修建关楼,设兵把守。从此,剑门关正式发挥作用,成为了蜀地的北大门。”谭峭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那座关楼,“诸葛亮的眼光有多毒?你看看后来发生了什么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炎兴元年,魏国派钟会率十三万大军伐蜀,浩浩荡荡杀到剑门关前。守关的是蜀将姜维,手里兵士三万人。十三万对三万,兵力悬殊摆在那里,但钟会愣是在关前耗了几个月,寸步难进。”
“不是他不想打,是真打不动。关口就那么窄,你人再多也展不开。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还得踩着尸体往上冲。冲上去了,两边悬崖上礌石滚木跟下雨一样往下砸。钟会打到最后,粮草都快断了,差点就撤军了。”
“此时距诸葛亮病逝已然二十九年。昔日他亲手修筑的剑门关,依旧凭天险挡住曹魏十三万雄兵。”
青玉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后来蜀国怎么亡的?”
谭峭叹了口气:“不是剑门关被攻破了,是邓艾偷渡阴平——从另一条根本没人想到的小路翻山越岭,绕到了成都背后,直接把后主刘禅给吓投降了。刘禅一投降,姜维在前线守得再好也没用了。你看,不是剑门关守不住,是后方自己先塌了。”
“这种事儿在剑门关的历史上反复上演。说了远的再说说近的——八年前宋国灭蜀国,赵匡胤布局两路分进:北路主力从陕西凤州走金牛道叩剑门,东路水军从湖北溯长江攻夔门,牵制东线蜀军,直逼成都侧翼。”
“破关的核心战术,仍是复刻魏蜀之战的思路——南北夹击。宋军分兵正面佯攻,主力走山间小路险道潜行,侥幸突至剑门后方。剑门失去后方依托,天险再难固守。同时东路宋兵攻破夔州,沿江逼近成都,孟昶无力再战,出城投降。”
谭峭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关楼:“纵观剑门关的历史,每一次失守都不是正面被攻破。要么是守将投降,要么是被人绕后,要么是内部出了叛徒。关本身从来没输过。”
柳俊卿在一旁感叹:“一座关,守了上千年,竟没有一次正面被攻破。”
“剑门关的功劳有多大?”谭峭继续道,“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唐玄宗仓皇逃往四川,走的就是剑门关这条路。他前脚刚进去,后面叛军追到了关前,面对那刀削一样的崖壁和险峻的关隘,终究没能追进来。一座关护住了一个皇帝的命。
任你英武善战,强兵良将,到了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面前,骑兵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你马再快,在那二三十米宽的隘口里头跑得起来吗?千百年来同一个结论——正面强攻剑门关,不可能有胜算。”
青玉默默望着那座关楼。晨光中,关楼上斑驳的痕迹依稀可辨——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也是无数将士血泪的凝结。
“这条道路,”谭峭的声音变得低沉,“是诸葛亮五出祁山、姜维十一次北伐中原的必经之地。这里更是蜀人出川救国的天下雄关。”
他们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休息。谭峭望着远处的山峰,似在回忆什么。
“这诸葛亮能选择在这里建造关卡,果真非同常人。”青玉由衷叹道。
谭峭点了点头:“当你真正站在剑门关下,抬头仰望那垂直耸立的绝壁,你才能体会古人为何把这里称作天下第一关。那些悬崖上的栈道遗迹,是古人用血肉之躯凿出的生命线;那些关楼上的斑驳痕迹,是战火岁月留下的无声诉说。”
山风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吹得松涛阵阵。
“蜀道不止是一条路,”谭峭最后说,“它是连接中原与巴蜀的文明纽带,是诸葛亮北伐的征途,是唐玄宗避难的通道。无数人从这里走过,有人出川救国,有人入蜀避乱,有人功成名就,有人埋骨他乡。这条路见证了一切。”
青玉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剑门关,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有些东西,只有站在这里才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