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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情人眼里出西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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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
太阳再次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上午,那个青玉他们前天来青城山时见到的第一个病人——身上长满肉瘤、曾扎委中穴的那位——来复诊了。他脱下衣服给谭峭看时,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肉瘤全消了,原先流白水的地方正在收紧结痂,愈合得干干净净。
真是太神奇了。
青玉坐在小椅子上,就这么瞅着谭峭给人诊病,偶尔上前搭把手。不知不觉间,她已像个真正的帮手。
有时她把谭峭开的那些听不太懂的方子抄下来,等他闲了再问,谭峭便一一给她解释。
正说着,门外停下一辆牛车,拉来一个妇人。是附近山中的住民,陪同的有她丈夫和儿子。
问明情况:妇人昨日吃了山里采的野菌,今天又混了些隔夜冷食,眼下腹中胀痛,像石头堵在胸口。她蜷着身子,面色晦暗,额头渗出细汗。
谭峭搭了脉,又看舌苔,吩咐云青和云书分头去取半碗井水、半碗河水。两人取回后,谭峭端起半碗井水,缓缓倒进半碗河水里,递给妇人饮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妇人胸腹翻涌,杂食污浊尽数吐出,堵滞之气随之消散,腹痛渐缓。面色慢慢松缓下来。又过片刻,她起身去了趟茅房,回来时腰已经能直起来了。
一旁看诊的年轻人忍不住问:“夫子,您这用的是啥方子?就一碗水,比药还灵?”
谭峭笑道:“不是水灵,是阴阳调和之理。河水经烈日曝晒,是阳水;井水深埋地底,吸纳山川地气,是阴水。两水相合,便是阴阳水。她腹中积食,寒热错杂,单用热药助热,单用凉药增寒。井水降浊下行,河水温中散滞,阴阳自调,积滞自然通开。”
“那要是附近没井又没河,上哪取去?”年轻人追问。
谭峭不紧不慢:“世间万物,皆可入药。没有井水,白开水放凉了,静置一整夜,吸足了夜间的阴寒之气,其性类似井水。现烧的开水代替阳水,混在一起便是阴阳水。不拘泥于井水河水,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只一样——阴水倒进阳水,顺序不能错。”
众人恍然大悟。
谭峭又道:“医道不在名贵药材,在于明理。理通了,一瓢水、一把草、一撮灶灰,都能治病。”
青玉在一旁听了,小声嘀咕:“夫子这是把天地的便宜都占尽了……”
谭峭听见,笑而不语。
依照计划,柳俊卿与青玉带着小福和随从们,今日去大面山赏秋景,品十里桂香。
自青城向西而行,便入大面山境。此山与青城一脉相连,峰峦相依,是蜀中有名的清幽之地。
时值深秋,整座山峦遍生野桂。金蕊素葩缀满千树,从山麓漫至云崖,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山风穿谷而过,清甜浓香翻涌四起,顺着沟壑漫过青峰,迤逦绵延十里之遥。
云雾轻绕山林,尽数染上馥郁芬芳。溪流淌水皆携暗香,落蕊纷飞铺满青石山道。此间远离尘俗喧嚣,不闻世事纷扰,唯有满岭桂风悠悠荡荡,浸得衣袖生香。
满山桂树,岁岁如期盛放,香彻群山。
山涧处,众人停下休息,随从们稍微保持点距离,给二人亲近的空间。
泉眼边,柳俊卿捧一捧水给青玉就着手喝。
柳俊卿今日穿一袭黑色缎袍。阳光透过桂树的影子洒在他身上,青玉逆光看着,情不自禁张开双臂抱了过去,仰着头,傻傻地望着他的眼睛。
受宠若惊,他抱着她,眼神有些迷离:“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好看!”她仰头望着,目光沉醉在他的眉眼之间。
柳俊卿眼神微敛,略显羞涩:“这是要给我灌什么迷魂汤?”
“就是好看嘛。”青玉抱着,在他怀里扭了扭,“你穿这身衣服太美了,美得不像来自人间,是哪里的王子吗?美得好不真实——尤其是今天我们站在这样像仙境一样的地方。这么美的地方,这么美的人,这么温存地抱着我……好梦幻,好不真实。”
她贴着他绸缎的衣服,触感温软而暖洋。
柳俊卿抱着她,轻声笑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是你本来就很美呀!”
他心里触动,如果我算是很美的话,仲卿是比我更美的存在。
从相貌上讲,仲卿是从小就碾压他的存在。如果此刻和她在一起的是仲卿,那她该用怎样更美的词汇来向他表达呢?如果是仲卿先找到她,她会抵御掉他的诱惑吗?
柳俊卿忽然一激灵——该死,脑子里天马行空在跑些什么?
他抱紧她:“宝贝,我这么好,你要守好这颗宝啊!”
青城好美!天空好美!清风好美!世界好美!一草一木都好美!如果,生活一直持续这样的状态,那么,我不再抱怨上苍对青儿的不公,就让我这样守着她,守着这份平凡,平凡的一生,平凡的幸福。
这一天下午,那个前几天看诊会阴痛的青年男子来了。他对谭峭欲言又止,谭峭会意,请他进里间说话。
同时又向青玉示意:“丫头,也过来吧。”
青玉扯着柳俊卿也进去了。
几人坐定,谭峭对那天给那青年扎鬼针的道童云陌说道:“你先给她讲讲你那天扎针时遇到的情况。”
这个“她”指的青玉。
原来夫子特意来满足她好奇心的。因为那天云陌跟那青年已沟通过了,今日本不必再过这个环节。
云陌想起那天还心有余悸:“那天师父让我给他扎鬼针,扎到第七针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在我耳朵旁边讲话:‘这不干你的事啊,你不要管。’当时屋里只有我和他,”云陌说着指向那青年,“没有第三个人。这声音只有我一人听见,我问他,他摇头说没听见有人说话。我吓得赶紧拔出针找师父汇报情况。”
谭峭看看青玉,对那青年说道:“好,你可以讲了。”
那青年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在心底翻越一座很高的山。终于,他开口了。
“我家在定居蜀城以前住在彭州。那时我曾要好过一个姑娘,感情很好。我们在树林间曾发生过肌肤之亲。后来一次机缘,我在蜀城的伯父因早年没有子嗣,如今病重,来信说想见见我。后来我自然顺利成章继承了伯父的家业,我们举家便要迁往蜀城。”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临走时跟她说,安顿好后会回去接她成亲。可是之后,随着家境的改善,迫于母亲的压力,再没回去。我慢慢疏远她,她让人捎信我不回,她后来跑来蜀城找我,我躲着不见。后来她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她回去彭州之后想不开,投河自尽了。”
青玉握着柳俊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那天从您这儿赶回去时,正赶上她的头七。我在她灵前祭拜,跪在地上,把心里的话都说了,说我对不起她,说我辜负了她。那晚,我在她灵前守着,睡着了。梦中见她来我面前,哭着说恨我,最后她理解我了,原谅我了。然后我看到自己会阴处喷出黑血和树叶——就是我们发生关系的树林里的那种树叶。做完了梦起来,第二天早上我的疼痛好了,正常了。”
几人听完,沉默良久,各自唏嘘。
青玉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柳俊卿面色平静,手掌却覆在青玉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谭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
“人体有经络穴位,鬼也有鬼的经络穴位。人鬼殊途,但气道相通。人身有十三鬼穴,专门对治灵体附身、业障现前。这十三鬼穴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十三针。这十三针,每一针都通往一个鬼门,每一针都能打开一个临界的通道。”
他看着那青年。
“你傍晚在河边被人推倒,然后莫名其妙开始剧痛。傍晚已快入夜,在易学上夜属阴,水也属阴,所以晚上河边是阴气最重的地方。有人推你,但别人看不见,说明推你的不是人,是灵体,这个灵体跟你有很深的因缘。让你痛的地方又是会阴——知道会阴是什么地方?这是任督二脉交汇之处,是肾经所聚之地。从针灸学讲,会阴穴是十三鬼针中的鬼藏穴,是阴气最重的地方。这个地方剧痛,往往不是身体的问题,是灵体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青年身上。
“所以如果不懂因果,不懂轮回,医术再高也治不了病。因为有些病不是身体的病,是业障的病。”
话尽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山风吹动竹叶的声响。
谭峭最后说道:“好了,你真心忏悔了,她放下执念了。自今后,好自为之吧。”
那青年深深拜了一拜,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回头,又终于没有回头,抬脚跨过了门槛,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